第6章
周瑤緊隨其後。
臨走前,我看到她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
想必,這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霍詢和周瑤走後,我立馬甩開了霍子堯的手。
「霍子堯,好玩嗎?」
我冷眼看著他,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
「拿我當槍使,刺激你哥哥,很好玩?」
霍子堯看著我甩開他的手,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黯淡。
但很快又被那副混不吝的痞氣掩蓋。
他非但不惱,反而上前一步,逼得我不得不抬頭看他。
「不好玩。」
他答得幹脆,目光卻像帶著鉤子,牢牢鎖著我:「但有用。」
「你!」
我氣結,
這人簡直油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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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我的處境?
「霍詢會怎麼想?周瑤會怎麼想?
「他們現在隻怕覺得我是個禍水,是個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蠱惑了你的妖女。」
「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
霍子堯毫不在意,甚至又逼近了一步,幾乎要貼到我身上,語氣霸道又無賴。
「我霍子堯在乎的人,輪不到他們置喙。」
他身上強烈的男子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臉皮有些發燙。
我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他一把攬住了腰,固定在他身前。
「放開!」
我掙扎著,又羞又惱。
這人怎麼長了年歲,臉皮厚度也見長了?
「不放。
」
他手臂收得更緊,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我的。
呼吸灼熱地噴灑在我臉上。
「绾绾,我剛才說的話,句句真心。」
我一下就愣在了原地。
「我喜歡你,不是戲言。」
我一下就慌了。
「霍子堯,你……我生前是你嫂嫂!」
這話像是一根刺,終於讓他動作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卻說:「你生前,我也喜歡你。
「隻是我當時不自在。」
無法言說的混亂,在胸口纏成一團。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饒是我再能忍,此刻也感覺到自己快要燒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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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堯不罷休。
他捧住我的臉,強迫我看著他。
「現在你是蘇禾,我隻是霍雲驍。
「我們沒有那層礙事的身份阻隔,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他的邏輯簡單又霸道,聽得我耳根發熱,心裡亂成一團麻。
「誰、誰要跟你在一起!」
我用力想推開他,卻撼動不了分毫。
「你放開我!
「霍子堯,你別忘了你以前是怎麼對我的?
「扔我做的衣服,罵我,咒我……
「現在說喜歡,誰信?」
那些過往的傷害,此刻成了我最好的防御武器。
霍子堯的眼神瞬間就暗了下去。
「是,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知好歹。」
他承認得幹脆利落,聲音裡帶著痛楚。
「所以老天爺罰我痛了七年,悔了七年。
「绾绾,給我個機會,讓我補償你,好不好?」
我一把推開了他:「我不需要你的補償,你離我遠點就是最好的補償!」
「辦不到。」
他想也不想地拒絕,甚至得寸進尺地想將我整個人更緊地摟進懷裡。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霍子堯,你懂不懂什麼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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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手心被打得微微發麻,呼吸急促地看著他。
霍子堯的臉偏了過去,白皙的側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懵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片刻。
我看著他臉上那抹紅痕,
心髒不受控制地縮緊,有一瞬間的後悔。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委屈。
他憑什麼?
憑什麼以為一句後悔、一句補償,就能抹平過去的所有傷害?
憑什麼用這種強硬的方式闖入我的生活,還不許我反抗?
霍子堯緩緩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那眼神裡沒有預料中的暴怒,反而是一種深切的、幾乎能將人淹沒的痛苦和了然。
他抬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自己發燙的臉頰。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
「打得好。」
他啞聲道,目光依舊鎖著我,不曾移開半分。
「是我活該。」
他上前一步,不再試圖強行抱我,卻也沒有拉開距離。
隻是站在我面前,
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是我太心急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绾绾,對不起。
「我不是不尊重你,我隻是……隻是太怕了。」
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罕見的脆弱:「怕你再次消失,怕我稍微一松手,你就又不見了。
「這七年,我每一天都活在那種恐懼裡。」
「我知道過去的傷害不是幾句話就能抹去的。」
他看著我,眼神誠懇得近乎卑微。
「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也不逼你現在就接受我。
「我隻求你……別走。
「可以嗎?」
他最後三個字問得極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希冀。
我沉默著,
一直看著他。
良久後,搖頭:「不可以。」
我如今是蘇禾。
我隻想做自己。
不想和霍家任何人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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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拒絕清晰而幹脆,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霍子堯眼中剛剛燃起的微弱希冀。
他眼底的光彩黯淡下去,薄唇緊抿,下颌線繃得極緊。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最終沉默地轉身,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院子。
之後幾天,霍子堯沒有再出現。
但院外的守衛並未減少。
我知道,他並未放棄,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等待」。
邊疆的局勢卻不會因個人的情感糾葛而停滯。
北方的遊牧部落突然大規模集結,頻繁襲擾邊境村鎮,戰火有重燃之勢。
霍詢作為御史中丞,代天巡狩的任務因這突如其來的戰亂而被迫中斷。
他必須立刻趕回京城,向陛下稟明邊境實情。
周瑤自然也要隨行。
臨行前一日,霍詢竟獨自一人來了我的小院。
霍子堯的人也沒攔著他。
站在院中,他與我隔著幾步的距離。
幾日不見,他看起來清減了些,眉宇間帶著公務操勞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化解的鬱結。
「蘇姑娘。」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客套,多了些復雜的情緒。
「霍大人。」
我微微頷首,態度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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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望著那光影,目光有些悠遠,聲音也放緩了些。
「蘇姑娘,你……與我亡妻真的很像。
「並非隻是容貌。
「有時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得令人恍惚。」
我的心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平靜:「世間相似之人總有。」
霍詢搖了搖頭,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她剛嫁入霍家時,也是這般安靜,帶著點怯生生的疏離。
「我那時……心中有人,待她不免冷淡。
「可她從未抱怨,總是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對母親更是盡心侍奉。」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
「現在想來,那三年,她過得並不容易。」
我的指尖微微蜷縮。
前世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那些獨守空房的夜晚,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些被視而不見的付出。
「霍大人既知不易,為何當時還那樣對她?」
我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澀意。
霍詢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地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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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道:「是啊,為何當時不曾珍惜?人心,有時便是如此可笑。
「握在手中時不覺珍貴,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他頓了頓,接著道:「其實,她真的很好。
「記得有一年冬夜,我感染風寒,病得昏沉。是她不顧夜深寒冷,親自守在灶前為我煎藥,一遍遍用溫水為我擦拭降溫。
「我醒來時,見她伏在榻邊睡著了,眼下帶著青黑,手裡還攥著半湿的帕子。
「後來無數次想起,都覺得有愧於她。」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段記憶,我也記得。
那時隻以為是為人妻的本分,甚至因為他病愈後依舊的疏離而暗自神傷過。
原來,他並非全然無感。
霍詢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仿佛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眼神復雜。
「有時……在床榻之間,意亂情迷之時,我也曾恍惚過。
「覺得若能就此放下心結,與她做一對尋常夫妻,或許也不錯。」
我的臉頰驀地一熱,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隱秘的、短暫的溫存時刻,原來他也記得。
「隻可惜……」
霍詢的聲音驟然冷卻下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遺憾。
「每次清醒過後,年少時的情愫又會佔據上風。
「終究……是我負了她。」
他長長嘆了口氣,將目光從回憶中抽離,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帶著幾分真誠:「蘇姑娘,我說這些,並非為自己開脫。
「隻是看著你,便忍不住想起這些往事,想起那份虧欠。」
「子堯他……性子烈,執念深。
「他因他嫂嫂之S,心中鬱結難解,將你視為寄託。」
他語氣轉為嚴肅:「但這於你而言,絕非良緣。
「我怕他隻是一時迷障,日後……反而會傷你更深。」
「趁如今戰事將起,府中難免混亂,若有機會……」
他壓低了聲音:「離開吧。
「找個安穩地方,重新生活。
「這或許,也是沈绾希望看到的。」
我忍不住抬頭看他。
霍詢,他還算說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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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詢說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我獨自站在院中,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波瀾起伏。
前世與霍詢的那三年,像一幅被重新塗抹的畫卷,露出了些許我不曾知曉的底色。
原來那場婚姻裡,並非隻有我一個人的獨角戲,他也有過片刻的動搖和溫情。
隻是,錯過終究是錯過了。
霍詢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院牆另一側的陰影裡,便緩步走出一個人。
玄衣墨發,身姿挺拔,不是霍子堯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