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知昏睡了多久，高熱終於漸漸退去。
我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而映入眼簾的，是霍子堯。
他正拿著一條長長的、畫著朱砂符咒的黃色符紙。
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往我的手腕上纏繞。
他的動作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虔誠。
與他平日冷硬煞神的模樣截然不同。
「你……做什麼？」
我聲音沙啞幹澀，虛弱地問道。
霍子堯動作一頓，抬眸看向我。
見我終於醒來，他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松懈。
但隨即又被濃重的陰鬱覆蓋。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將最後一段符紙仔細纏好，
打了個結。
然後才冷冷地開口，語氣硬邦邦的：「闢邪。
「免得某些孤魂野鬼，再找不到回來的路。」
後面那句話，我沒聽清楚。
36
霍子堯不放我走，他還是將我困在小院內。
周瑤來看我的時候，霍子堯不在。
她依舊是那副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模樣，隻是眉宇間添了幾分愁緒和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緩緩走進院子，目光不著痕跡地四處打量了一番，最後才落在我身上。
「多日不見蘇姑娘，就想著來看看。」
她開口，聲音柔婉。
我站起身，微微頷首：「霍夫人。」
周瑤走到我面前，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
喃喃道：「像，真像。」
說罷，
她隨即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那日看到姑娘，就覺得神似我的一位姐姐，沒想到如今再看，哪是神似，仿佛就是我那位姐姐活了過來。」
我垂下眼睫：「不過是皮相略有相似罷了。」
周瑤對我的疏離不以為意，自顧自在院中石凳坐下。
「蘇姑娘可知，你像的那位姐姐，是何人？」
我搖頭。
她輕撫衣袖，坐於石凳：「她是我夫君的先妻，子堯的嫂嫂。」
我心中警惕，面上不動聲色：「民女不知。」
周瑤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飄向遠處，仿佛陷入了回憶。
「那位姐姐……性子倒是溫和，隻是與子堯弟弟，似乎一直不太融洽。」
她語氣惋惜，眼底卻沒什麼真情實感。
「子堯弟弟那時年少氣盛，
最是不喜她，不認他是自己的嫂嫂。
「她為他縫衣送飯，他覺得是惺惺作態，每每惡言相向。」
我的心微微抽緊。
那些刻意忽視的、難堪的記憶再次浮現。
「後來呢？」
我聽見自己平靜地問。
周瑤看向我，目光帶著一種憐憫的意味：「後來？後來她出了意外，沒了。
「子堯弟弟得知消息後，反應卻大得出奇。
「他竟與他哥哥大吵一架，指責他沒有護好她，甚至動了手。」
我指尖一顫。
「再後來，子堯弟弟就像變了個人。
「他棄了原本的名字，改名霍雲驍，跑來了這苦寒邊疆，五年未曾歸家。
「人人都道他是為了建功立業，可我們都知道，他是為了贖罪。」
「贖罪？
」
「是啊。」
周瑤點頭：「他與那位嫂嫂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咒她去S。」
37
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隨便你，你倒是說話算數。
【最好S了也別回來！】
少年惡毒的話語，再一次湧上腦海。
周瑤觀察著我瞬間蒼白的臉色，繼續道：「所以啊，蘇姑娘，你明白了嗎？
「子堯弟弟對你如此執著，並非因為你本身。
「他隻是透過你這張臉，看到了那個因他一句話而S去的嫂嫂。
「他留你在身邊，不過是尋求一個心理安慰，減輕他那份沉重的負罪感罷了。」
她語氣溫柔，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蘇姑娘，你對他而言，隻是一個替身。
「一個……用來贖罪的工具。
」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動作親昵，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妹妹，同為女子，我勸你一句。別再沉溺於這虛假的溫情了，更別妄想取代一個S人。
「等他哪日覺得自己贖清了罪，你又會是什麼下場呢？
「蘇姑娘，我勸你還是早些離開吧。」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翩然離去。
我獨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替身？
工具？
贖罪？
巨大的荒謬感瞬間席卷了我。
38
周瑤走後，我等到傍晚，等到了來看我的霍子堯。
「今天，霍夫人來過了。」
霍子堯皺起了眉：「她同你說了什麼？」
我緩緩抬起頭，
看向他。
暮色中，那雙緊緊盯著我的眼睛，翻湧著緊張，和某種預感到不妙的恐慌。
「她跟我說了很多。
「關於你的嫂嫂，關於你的……愧疚。」
霍子堯的呼吸驟然加重，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骨節泛白。
他想開口打斷我，我卻搶先一步說了下去。
「她說，你留著我，隻是因為我和她長得像。」
「她說，你隻是透過我的臉，在看那個因你一句話而S去的嫂嫂。」
「她說，你把我留在身邊，隻是為了贖罪，為了減輕你心裡的負罪感。」
每說一句，霍子堯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他眼底翻湧起劇烈的情緒，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傷疤。
想要否認，卻又啞口無言。
我看著他，
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SS攥住，悶悶地疼。
聲音卻依舊平穩：「霍將軍，我不是你嫂嫂的替身，也不想做你用來贖罪的工具。」
「所以，我求求你，放過我吧。
「也放過你自己。」
39
話音落下，院子裡S一般的寂靜。
我能感覺到霍子堯的目光SS釘在我身上。
那目光裡充滿了震驚、痛苦、憤怒，還有更多我無法分辨的復雜情緒。
良久，我聽到他極輕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顫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她的替身，我從未把你當作是她的替身。」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強迫我看著他。
下一刻，他紅了眼，
說：「沈绾，你為什麼不認我？」
我腦中轟然炸開！
沈绾，是我生前的名字。
沒等我開口，他接著說：「你可以不承認，但我早就認出你了。
「我上次不是去城巡，而是去了一趟寒山寺。
「大師說，我等的人，就在我身邊。
「沈绾，你別想躲！」
腦海中一片混沌，我甚至聽到了自己耳鳴的聲音。
霍子堯眼眶泛紅：「從你喊我霍子堯開始，我就注意到你了。
「後來，看你給我縫制的衣服，做的糕點，處理藥材的熟練。
「我就知道是你。
「大師算的沒錯，你S而復生了！」
他哽住，後面的話被劇烈的情緒淹沒。
40
「我……」
我張了張嘴，
喉嚨幹澀發緊。
所有否認的、辯解的話語，在他那雙盛滿了痛苦、絕望和一絲瘋狂希冀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不是……」
最後的掙扎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是！」
霍子堯猛地打斷我。
「你的眼神，你的小動作，你生氣時抿唇的樣子，你縫衣時針腳收尾的習慣……
「就算換了皮囊，骨子裡還是你。
「沈绾，嫂嫂……」
他喊著我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般的重量。
「你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麼過的嗎？」
他聲音顫抖，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混合著無盡的悔恨。
「我每一天都在後悔，
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對你好一點？
「後悔為什麼要說那些混賬話！
「後悔……後悔為什麼沒有早點看清自己的心。
「沈绾，求你……原諒我。」
最後的時刻，霍子堯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我跟前。
那個在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羅剎將軍，此刻在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愣在了原地，良久後才道：「你……要不先起來？」
話一出口，霍子堯突然站起身，一把將我重重攬入了他的懷中。
41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一道震驚而飽含怒意的聲音猛地從院門口傳來。
我和霍子堯皆是一震，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霍詢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臉色鐵青。
他身後，跟著一臉驚愕隨即又化作隱秘得意的周瑤。
霍詢上前，不顧風度，一把拉開了霍子堯和我。
緊接著，狠狠一拳砸在了霍子堯的臉上。
「畜生，她與你嫂嫂那般相似，你怎能……」
周瑤也在一旁道：「子堯，你糊塗啊。我們都知道你因沈姐姐的S心懷愧疚。
「可你也不能隨便找一個容貌相似的女子來替代。
「這對她不公平，對沈姐姐更是褻瀆。」
霍子堯冷冷地看著她：「我與她的事，與你們無關！
「你們也知道，嫂嫂已經S了。
「她既然不是嫂嫂，又何來褻瀆？」
霍子堯明明認出了我。
但此刻，
他好像又刻意地想隱瞞我S而復生的事。
我不明白他這番是何意。
霍詢攥緊了雙拳：「你找了和她這麼像的人，怎能……怎能無關？」
霍子堯冷笑一聲：「哥哥，你已經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了，為什麼要阻止我獲得幸福？
「你不能因為蘇禾長得像嫂嫂，就讓我遠離她。
「這不公平，不是嗎？」
霍詢臉上的怒意和質問瞬間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愕然。
霍子堯再次嗤笑一聲，說：「哥哥，還是說你也放不下嫂嫂。
「看到蘇禾後，也想將她當成嫂嫂的替身？」
霍詢再次一拳砸在了霍子堯的臉上。
「胡扯！我怎可拿別人當你嫂嫂的替身？」
此刻的我，
真的隻想逃離。
一個是前世的夫君，一個是小叔子。
居然能問出這麼尖銳的問題。
我瞪了一眼罪魁禍首，他卻朝我勾唇一笑。
轉而過來牽起我的手：「哥哥，我喜歡的是蘇禾這個人。
「你若是對她無別的心思，就該祝福我。」
我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十指緊扣，越扣越緊。
42
霍子堯將「祝福」兩個字咬得極重。
像是在逼迫霍詢做出選擇。
又像是在徹底斬斷某些不該有的可能。
霍詢被他這番話逼得後退半步，胸口劇烈起伏。
眼神復雜地在我和霍子堯交握的手上掃過。
那裡面有震驚，有憤怒，有難堪。
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失落。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好自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