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日午後,我正在院中晾曬幾件洗淨的衣物,院門卻被輕輕叩響。
我的心猛地一跳,警惕地問:「誰?」
「蘇姑娘,在下霍詢,冒昧打擾,可否一見?」
這熟悉的聲音,讓我晾曬衣物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霍詢?他怎麼會來?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幾乎想立刻轉身躲進屋裡。
「蘇姑娘?」
門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堅持。
「在下並無惡意,隻是那日唐突,驚擾了姑娘,特來致歉。還請姑娘一見。」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聽不出絲毫那日的激動失態。
仿佛真的隻是一位彬彬有禮的客人前來致歉。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此刻拒之門外,顯得我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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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門後,緩緩拉開了院門。
霍詢就站在門外,一身月白長衫,襯得他身姿挺拔,溫文爾雅。
多年不見,他倒是沒什麼變化。
此刻,他帶著恰到好處的歉疚笑容,目光落在我身上。
仔細地、不著痕跡地打量著。
仿佛要將我每一寸輪廓都刻入腦中。
「霍大人。」
我垂下眼睫,微微屈膝行禮:「您言重了,那日隻是意外,民女不敢當。」
「是在下失儀,驚嚇了姑娘,理應賠罪。」
霍詢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我的手腕。
「姑娘的手,可還疼?我那裡有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
「多謝大人關心,已無大礙。
」
我打斷他的話,語氣疏離:「軍醫署已給過藥了。」
霍詢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白瓷瓶,遞了過來。
「這是京中御醫所配,效果更佳些,姑娘留著備用也好。」
我沒有接,隻是看著他:「霍大人厚愛,民女愧不敢受。
「若無其他事,民女還要做些活計,就不耽誤大人時間了。」
我的逐客令下得明顯,霍詢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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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並未離開,反而向前微微踏了半步。
目光更加專注地凝在我臉上。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便轉過了身去。
霍詢察覺到了,便道:「是霍某唐突了。
「隻是姑娘的眉眼,像極了我一位已故的舊人。」
已故的舊人?
原來在他心裡,我隻是一個「已故的舊人」。
心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澀意,很快又被冰冷的現實壓下。
「原來如此。」
我故作恍然:「世間相似之人想必也是有的。節哀順變。」
霍詢沉默了片刻,院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他似乎還不願放棄,又試探著問了幾句關於我「家鄉」、「父母」的問題。
都被我按照蘇禾的身世謹慎地應對了過去。
他的每一句問話都像是精心編織的網,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抓住破綻。
就在我幾乎快要招架不住,後背滲出冷汗時。
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淬著寒冰,驟然在院門口響起。
「兄長似乎很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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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霍詢同時轉頭望去。
隻見霍子堯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一身玄色常服,並未披甲。
卻依舊帶著戰場歸來般的凜冽寒氣。
他臉色陰沉,先是在我身上極快地掃過。
確認我無恙後,便沉沉地落在了霍詢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和逐客的意味。
霍詢臉上的溫潤笑容微微一僵。
他轉過身,恢復了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樣,語氣自然地道:「你回來了?我正與蘇姑娘說幾句話,那日驚擾了她,特來致歉。」
「致歉?」
霍子堯邁步走進院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他走到我身側,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半個身子將我擋在了後面,形成一種保護的姿態。
「我看兄長是公務不夠繁忙,才有空來我這後院,打擾我的人清靜。」
霍詢皺起了眉頭。
霍子堯再次不留絲毫情面地說:「兄長既是來邊疆巡查公務,便該將心思放在正事上,而非整日圍著一個不相幹的女子打轉。」
霍詢被這話噎得面色微沉,但他涵養極好,並未立刻動怒。
隻是看著霍子堯那明顯維護的姿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子堯,你這話未免太過失禮。
「我不過是上次傷到了這位姑娘,想給她送點藥。」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霍子堯打斷。
「兄長的好意,心領了,我將軍府還不缺這點傷藥,不勞費心。
「若無他事,兄長請回吧。她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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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客令下得如此明顯而強硬。
饒是脾氣很好的霍詢,臉色也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看了看面色冰冷、寸步不讓的霍子堯。
又深深看了一眼被霍子堯牢牢護在身後的我,眼神復雜難辨。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淡淡道:「既如此,是為兄打擾了。公務上的事,我們晚些再談。」
他又朝我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蘇姑娘,好生休息,霍某告辭。」
說完,他轉身拂袖而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院子裡隻剩下我和霍子堯。
我低著頭,不想說話。
頭頂傳來他低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他以後再來,不必理會,直接讓人來報我。」
「聽到沒有?」
見我不答,他眉頭微蹙,語氣加重了些。
「聽到了。」
我也有些不悅。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手腕,還疼麼?」
我搖了搖頭:「不疼。
」
「我回房了。」
我轉身想走,他卻說:「收拾一下,明日隨我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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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便被侍女輕聲喚醒。
她們捧來一套嶄新的衣裙,並非我平日所穿的素淨樣式,而是更利落些的胡服款式。
料子厚實,適合騎馬出行。
「將軍吩咐,請姑娘換上這個。」
侍女低眉順眼地說道。
我心裡的不安更甚了。
還要騎馬?
磨磨蹭蹭地換好衣服,梳洗完畢,我剛走出院門,便見霍子堯已經等在那裡。
他今日也未著鎧甲,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健碩的身形。
墨發高束,更添幾分凌厲英氣。
他正低頭整理著馬鞍,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依舊深邃難辨。
卻似乎……並無不滿或厭棄。
他隻是極快地掃過,便淡淡道:「走了。」
門口早已備好了兩匹馬。
一匹是他慣常騎乘的黑色駿馬,神駿非凡。
另一匹則是溫順些的棗紅母馬。
霍子堯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而充滿力量感。
他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眉頭微挑,似乎在懷疑我是否會騎馬。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棗紅馬旁。
前世為了採藥,我也是學過騎馬的。
雖不精湛,但尋常代步並無問題。
我抓住馬鞍,腳踩馬镫,用力一翻,也還算穩當地坐了上去。
霍子堯眼中毫無訝異,
隻一拉韁繩:「跟緊。」
說罷,他便策馬朝著府外行去。
我連忙催動坐騎,緊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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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封城街道尚且冷清,隻有零星幾個早起的攤販。
馬蹄聲清脆地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嘚嘚的回響。
我跟在霍子堯身後,一路出了城門,朝著北邊的方向而去。
越往北走,人煙越是稀少,廣闊的天地間仿佛隻剩下我們兩人兩騎。
風變得更大,裹挾著邊疆特有的塵土和草屑的氣息。
霍子堯始終沉默著,速度不疾不徐,既不會讓我跟不上,也絲毫沒有停下來解釋的意思。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終於鼓起勇氣,催馬趕上幾步。
與他並行,開口問道:「將軍,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
霍子堯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硬,過了片刻,才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
「巡邊。」
巡邊?帶我?
我更加困惑了。
他巡邊為何要帶上我?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時,霍子堯卻忽然勒住了馬,停了下來。
我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隻見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河谷,河水在初升的朝陽下閃著粼粼金光。
而對岸的山巒之後,隱約可見一些與中原風格迥異的帳篷和嫋嫋炊煙。
那裡……是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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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堯的目光變得銳利而深沉。
他望著那片土地,久久不語。
風吹起他的發絲和衣袍,獵獵作響。
這一刻,
他不再是那個對我喜怒無常的霍子堯。
而是鎮守一方、肩負重任的羅剎將軍。
我看著他冷峻的側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帶我來這裡,或許並非出於私心,而是想讓我親眼看看這片他守護的土地,看看邊疆的形勢。
甚至……看看可能的危險?
可是,為什麼是我?
我正兀自出神,卻聽霍子堯忽然開口。
「記住這條路,記住你看到的。」
我愕然轉頭看他。
他卻並未看我,依舊望著遠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
「若是哪天再想跑,別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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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不是霍子堯早就看出了我有了想跑的心思,所以才刻意敲打我的。
但我確實想跑,
也確實跑了。
但也很不幸,被敵軍抓了。
不久後,我尋到一個他軍務繁忙的間隙,偷了一匹馬,再次倉皇出逃。
這一次,我牢記他的「告誡」,刻意避開了北邊,朝著西南方向策馬狂奔。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誤入了一片兩國交界的三不管地帶,不幸撞上了一隊正在巡邏的敵國斥候。
冰冷的彎刀架在脖子上時,絕望再次淹沒了我。
我被粗暴地擄回了敵營,扔進一個骯髒的帳篷裡。
恐懼和寒冷讓我瑟瑟發抖,我知道這次恐怕兇多吉少。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S聲震天,刀劍碰撞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帳篷猛地被撕裂,火光與血腥氣撲面而來。
混亂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煞神般S入,玄甲染血,眼神駭人。
是霍子堯。
他一路砍S到我面前,看到我無恙的瞬間,眼底那瘋狂的戾氣才稍稍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將我拽起,粗魯地護在身後。
聲音因憤怒和廝S而嘶啞:「回去再跟你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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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的過程血腥而慘烈。
我被他緊緊箍在身前,能感受到他每一次揮刀帶來的震動,溫熱的血點濺到我臉上。
終於S出重圍,一路疾馳回到安全地帶。
我剛松下一口氣,便因驚嚇過度和體力不支,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昏迷中,耳邊似乎一直回蕩著霍子堯壓抑著極致怒火的低吼。
斷斷續續。
「都S過一次的人了,為什麼不長記性?
「為什麼總是一聲不吭就想跑?
「你就這麼想逃離我們嗎?」
那聲音裡除了憤怒,似乎還有別的。
更沉重、更復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