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東西摸起來像根鞭子,尺把長,不知是用什麼做的,輕得像團棉花,表面卻滑溜溜的,沾著層類似油脂的東西。
我捏著它的一頭,感覺像是握住了條冬眠的蛇。
「把這個交給觀主,告訴他『問天氣找灶君』。」
師父說話向來這樣,我早就已經習慣了,遵命就行。
「徒兒,這根鞭子可助此次羅天大醮功德圓滿,百姓脫離苦難……另外還有你的姻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師父,你住在哪裡?」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我看著他的臉,突然覺得陌生,平時總眯著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月亮,像兩潭深水。
他沒接話,隻是往小拱門那邊走,
灰色的道袍在石板路上拖出沙沙聲。
「我還有事!」
他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種回聲似的效果,「這場法事過後,我也不回去了,廟裡的事以後你做主。」
我趕緊追上去,可轉過那道拱門,眼前的小廣場空蕩蕩的,隻有風卷著落葉在打旋。
拱門的這邊是一個大天井,月光把地面照得像鋪了層霜,似乎連個腳印都沒有。
不對啊,我追來的速度並不慢,他一個老頭子,就是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躲到哪裡去了。
「師父,師父……」我大喊了幾聲,山谷裡傳來回聲,驚飛了樹上的夜鳥。
手裡的鞭子突然變沉了,像灌了鉛。這時我才發現,掌心不知何時沾了些暗紅色的粉末,聞起來像陳年的血痂。
叫喊聲吵醒了已經入睡的道士,
好幾個道士追出來,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3
我向他們解釋尋找師父的事,還讓他們看我手中的東西,證實我所言非虛。
好幾個人都在幫我尋找師父。
最終驚動了觀主老師侄,這位留著三縷長須的老師侄接過鞭子時,手指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原本青灰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把鞭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指甲刮下點粉末放進嘴裡,突然老淚縱橫:「是打魔鞭!真的是打魔鞭!」
在道觀的密室裡,我才知道這根破鞭子的來歷。
據老師侄說,當年張天師在青城山降妖時,曾斬S過一隻修煉千年的三眼猿魔。
那畜生的筋比精鋼還堅韌,天師就用它做了根鞭子,能驅邪破煞,後來成了青城山的鎮山之寶。
民國年間道觀失火,打魔鞭就此失蹤,
連同失蹤的還有看守它的三位道長。
「你可知師父名諱……」老師侄問。
我搖了搖頭,隻知道師父姓裘,叫什麼名字,哪裡人,都不清楚。不過我聽我媽說過,她小時候,我師父就來了,三四十年過去,感覺我師父沒怎麼變老。
老師侄撫摸著鞭子上的紋路,聲音發顫,「他是不是脾氣很怪?左手無名指少了半截?」
我猛地愣住,師父的左手確實有殘疾,平時總揣在袖子裡,我也是跟他上山挖草藥才發現的。老師侄長嘆一聲,說這打魔鞭是他們這一脈的信物,失蹤的三位道長裡,就有他的太師父。
「當年太師父留下遺言,說打魔鞭重現之日,必有大災,需以血祭之才能化解。」他指著鞭子中段的一個結,「你看這裡,其實是個機關,裡面藏著……」
老師侄並沒有往下說,
那是他門派內的秘密,我也不想知道。
隨後他找來負責迎客的道士,道士想破了腦袋,都說沒有見過我師父,就差沒有下跪賭咒了。
我似乎想起了什麼,不顧三更半夜,直接給我弟打電話。
「哥,這麼晚了,啥事啊?」
「你明天一早去我廟裡,看看我師父在不在!」
「發生了什麼事?昨天我還見了你師父呢,他身體好得很!」
「你確定?」
「昨天王局長的父親去世,請你師父去看墳地,我一起陪著的,還能有假?我問起你,你師父還說你去四川辦事了!」
我確定弟弟不會騙我。
「後來還是我送你師父回去的,在廟裡喝了一杯茶,還別說,山裡的泉水就是比咱村的井水甜……」
我掛了電話,
後脊梁冒起一陣涼意。
從安徽到四川青城山,坐高鐵最快也得十幾個小時,師父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地?除非……除非有兩個師父。
可這也不對啊,我弟怎麼不認得我師父?
老師侄知道之後,微笑著對我說:「你師父就是送那根鞭子來的,神龍見首不見尾,他是散仙……」
鬱悶了一陣,回去屋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天亮之後,起床穿好師父準備的法衣,要去大殿那邊跟著大家做早課。
剛穿過小拱門,還沒走到大殿呢,就被一個穿著藍色道袍的道姑給攔住了。
道姑的年紀和我相仿,眉清目秀的,但眼神很犀利。
「你是誰啊,懂不懂規矩?」
我確實不懂這裡的規矩,沒人告訴我,我也沒有問過。
怎麼回事?不是羅天大醮嗎?做早課不能穿法衣?
「你師父呢?怎麼不伺候著?」
昨天晚上我找師父,不是沒找到嗎?
「我……我是一個人……」我對道姑解釋。
「這身法衣是從哪裡拿的?就你這年紀,能亂穿的嗎?回去,換上你自己的道袍過來,站在外面就行……」
「這就是師父給我的法衣,沒錯啊!」
道姑直愣愣地看著我,一副打S都不相信的模樣。
「玄真,他是我師叔祖……」
昨天見過我的藍袍道士趕過來替我解圍。
「師叔祖?」
被稱作玄真的道姑,瞪著眼睛望著我,
看著我大搖大擺的,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走進了大殿。
我身份特殊,穿著紫色法衣,混在一群老道士中,顯得分外顯眼。
在念法咒之餘,我偷眼朝外面望去,見玄真站在外面道姑隊列的下方,也不斷朝這邊瞧。
我心念一動,莫非我師父所說的姻緣,就在她的身上?
沒想到的是,早課之後我從藍袍師侄那邊打聽到,玄真居然是全真派。
而全真派弟子,是不能結婚的。
我的心頓時跌落谷底,難道被師父忽悠了?
4
觀主老師侄帶我認識了七八個仙風道骨的掌門,隻有兩個和我同輩,其餘的都是師侄輩。
他們對我很尊敬,但卻有著一種莫名的隔閡感。
尊敬是因為我替老師侄送回了打魔鞭,隔閡是因為我和他們有年齡和認知上的差異。
隻是客套了幾句,便各自散去,連邀請我去他們道觀參觀的機會都不給。
師父還想我向他們討教,看這情形,討教個嘚啊!
他們都很忙,而我卻無所事事,沒辦法,誰讓我是人丁稀薄的破廟小支派呢!
換上普通道袍之後,打算像遊客那樣參觀一下,長這麼大第一次出遠門見世面,不能委屈了自己。
常道觀又名天師洞,是張天師修行的地方,也是青城山上一處最著名的風景點。
我沿著一條石板路到處亂竄,穿過一個月牙門,見十幾個道姑在練氣。
男女有別,我急忙回身,卻撞在一個人的身上。碰撞之處軟綿綿的,感覺有些不對。
定睛一看,見是兩個道姑,其中的一個是玄真,另一個我不認得。
這個道姑的個子比玄真高一點,鵝蛋臉,
長得有點像某個女明星,我那一轉身,正好撞在人家的胸部上。
道姑氣得臉都紅了,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我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連聲說「對不起」,趕緊低著頭腳底開溜。
「李……師兄……」
我被玄真叫住。
「剛才的事,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對不起!」我連連作揖,根本不敢抬頭看她們。
「說對不起就完了?」
「那你們想怎樣?要我公開……道歉?」
玄真對身邊的漂亮道姑低聲說了一句話,漂亮道姑立刻對我露出敬仰的神色。
「教我們一點修行的法門唄!」
看樣子,玄真這是賴上了。
「我哪懂什麼法門啊?
你們不都有師父的嗎?」
各門派的弟子都由師父指導修行,偷師學藝可是大忌,輕則責罰,重者會被逐出師門。
「你年紀輕輕就是紫袍天師,別謙虛啦!再說,我們這是相互探討學習,依清師妹,你說是不是?」
原來漂亮道姑叫依清。
青城山舉行羅天大醮,各門派都有人前來,相互學習和探討修行,也是很正常的,我師父就叫我向師兄們討教呢!
我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練氣的道姑,隻得說:「那我們就探討練氣吧!」
「這裡人多,走,換一個地方!」
三個人來到另一處僻靜的地方,我按照師父所教的練氣方式,說給她們聽。
一來一往兩個多小時,和她們認識了,相互加了微信。
我這才知道,玄真是江西那邊的,依清是山東那邊的。
她們比我早幾天上山,住在建福宮那邊,隻是仰慕天師洞,今天一早得到師父的允許,過來這邊看看。
沒想到就認識了我。
在她們的眼中,我就是大神。
接下來的兩天裡,我沒有再見到她們,用微信聊天。
玄真一個勁的求我教她修行,而依清則與我探討人生。
我把發生在我身上的奇怪事告訴依清,引起了她的興趣,聊得也越來越投機。
通過網聊,我知道了她的信息:淄博人,今年 23 歲,叔叔是正一派的,她高中畢業就入了教,目前還沒有男朋友,從山東來的時候,叔叔替她算了一卦,說她人生有靠。
我就一個破廟,窮得二五八萬,除了輩分高,沒法給她依靠。
可按照她的意思,修行之人隻求粗茶淡飯就行。
我和她約好,
等這場羅天大醮的法事過後,去一趟山東拜拜她的山門。
看來師父沒有忽悠我,能夠娶依清為妻,也不枉修行這幾年,此生何求?
我還想約依清見面,可老師侄讓人通知我,要我去與那些師兄師侄們交流切磋。
其實就是展示本門派的修行和功夫,獲得大家的認可。
我帶了一支鐵劍,一個銅鈴鐺,按著師父所教的演練了一番,念了一段咒,畫了幾道符。
沒看出我自己有什麼本事,卻把那兩個掌門師兄給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