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18 年,我師父對我說了上面的谶語,命我去青城山參加羅天大醮。
這一去,我親眼見證奇跡,還印證了師父對我的另一個谶語。
最後一天的「奉天大祭」,兩名紫袍道長當場羽化。
一道自空而下的光芒打在黃幡上,使之突然光芒萬丈……
在「結幡」的過程中,黃幡下的五根布條無風自動,自動纏繞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圖案:火雷咒。
第二年冬天,武漢出現疫情,隨即有了雷神山和火神山兩處醫院。
這一切都不是迷信,是道家的玄學。
1
我叫李坤,安徽霍山人。
在成為一名半吊子道士之前,兩次參加高考都差點S掉。
第一次是 2010 年,
考前三天我開始持續高燒,體溫計顯示接近 40 度,而我卻感覺渾身發冷,裹著棉被還在發抖。
縣醫院查不出病因,輸液管裡的藥水像是冰碴子,順著血管往心髒裡鑽。
我燒得暈暈乎乎如同一個S人,醫生建議把我轉院,但我爸卻把我拉回家,家裡連香燭紙錢都準備好了。
他縮在灶頭下一根接一根地吸煙,煙蒂頭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小墳堆。
五十歲的老男人,要忍受老來喪子的悲痛。
我媽急得跪在村口的土地廟前,額頭磕出的血混著泥水流到下巴,後來她說那天夜裡夢見土地神,說我「功名線被陰物纏上了」。
高考的時間一過,我居然奇跡般退燒,調養兩天後下地,嘛事都沒有。
由於我平常的成績很好,加上老師上門遊說,我爸不信邪,送我參加復讀。
不料第二年考前兩天,
我突然不能說話,喉嚨裡像堵著團爛棉絮,照樣發燒。
晚上起床去廁所,照了一下鏡子,看見鏡面上映出個模糊的黑影,正用指甲刮我的喉頭。
去醫院做喉鏡,醫生指著屏幕說扁桃體感染化膿,聲帶沒問題。
我把晚上看到的情況告訴了醫生,醫生說我發燒出現了幻覺,給我用了大劑量的消炎藥。
可不頂用,我像上一次那樣高燒不退,人也昏迷不醒。
我再次被拉回家,放在床上等S。
那天下午,我媽把一個老頭請到了家裡——就是我們村不遠處破道觀裡的道士,大家都叫他裘道長。
我爸看到裘道長到來,瞪著眼珠子就要抄棍子,被我姐夫攔下。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一兩歲的時候,我爸背著我趕二月初三的廟會,回來後我就夜夜啼哭,
我媽抱著我去求道長,道長說我「衝撞了文昌帝君,三魂丟了一魂,今生與功名無緣」,我媽再三請求,裘道長答應收我做弟子。
五歲那年,裘道長來我家,要正式收我做徒弟。
我爸不相信牛鬼蛇神,當場就把裘道長趕走了。
此後十幾年,我媽去山那邊的廟裡燒香,都是偷偷地去,不敢讓我爸知道。
這個秘密直到裘道長的到來才被捅破,我爸氣得在院子裡大罵,摔爛了兩個盆子。
裘道長進屋時帶進來一股草藥味,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像曬過的中藥渣子。
他沒看我爸,直接走到床前,掀開我的眼皮說:「無妨,無妨!」
然後取來三樣東西:我家屋頂的瓦片、牆角的陳灰、村口井裡的水,還有他不知從哪摸來的燕窩泥,在爐子上熬成碗灰綠色的糊糊。
那味道比中藥還難喝,
咽下去的時候像吞了口稀牛糞。但很快就退燒了,當晚我就能說話了。
裘道長對我爸說:「你這個兒子命中不該有功名,強求反而招災,你家二兒子倒有官運,隻是需要人護著。若不是看在你老婆每年去廟裡上香,我就不來了!」
裘道長把我爸扯到偏屋裡,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
出來之後,我爸眼圈都是紅的,他才知道二月初三是文昌帝君的誕辰,當年他背著我趕廟會的時候,在文昌帝君的神像後撒了一泡尿。
就是那一泡尿,斷了我的功名路。
於是我跟著裘道長到了那個破廟,廟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每天不是砍柴種地,就是跟他上山挖草藥。
他還丟給我兩本晦澀難懂的道家古籍,讓我自己研究,有時候給我講周易和六爻八卦的算法,教我畫一些奇形怪狀的符咒。
我以為隻住幾個月,
哪知一住就是六七年,期間也能回家探望父母。
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還是住在廟裡舒坦,自己屁顛屁顛地回到破廟裡。
我正式拜師,入了道門,而我弟弟大學畢業考了公,很有發展前途。
師父說我們這一脈可以成家立業,我爸媽那幾年到處給我張羅對象,可惜沒有一個相中的。
姑娘都很實際,嫌棄我沒錢,是個「臭」道士。
師父說我的姻緣未到,給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黃幡起,姻緣落。
跟著師父幾年,發現他越來越神秘。
他自己不燒香,也不讓我燒香,說修行就是修心,來廟裡燒香的都是外面的信徒,其中包括我媽和我姐。
有幾次半夜我起來觀夜色,練子午功法,卻能聞到師父的破屋裡飄出的檀香味,可我打掃屋子的時候,看不到任何檀香。
他給人看病的藥方從不重樣,用藥更是奇怪,有時甚至會用上灶心土、鐵鏽、野兔糞便,還有老宅房梁上的木頭渣。
隻要他出手,大多都能藥到病除,但能不能請他出手,得看機緣。
有一次某個有錢人請他,在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最後無奈離去。
我跟著他學醫,也學了不少本事,治好了我媽的老胃病。
最奇怪的是他的長相,我跟他學道八年,眼睜睜看著我從一個懵懂的青少年,長到深諳俗事的道士,而他臉上的皺紋卻一點沒變,隻是頭發一年比一年白。
他經常好幾天不見人影,幾天之後回來,我問了也白問,他不會告訴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後來我就習慣了,懶得問,這座小廟就我一個人支應著,他倒成了闲雲野鶴的散仙。
師父很少跟我談及本門派的事,
隻說哪一天去了青城山,就知道我的輩分了。
2018 年元宵節那天,我起夜撒尿,看見師父站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仰著頭看天,脖子擰得像隻被掐住的鵝。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抖個不停。
我問他咋了,他過了半晌才說:「瘟疫橫行,百姓有難。」
我心裡一激靈,跟著他學了這麼多年,我知道他從不說瞎話。
「師父,有什麼辦法能解嗎?」
他卻隻是搖頭,嘴裡念叨著「水山蹇,起中土,風助勢,九州哀」。
那是《易經》裡極兇的一卦,象徵著前路艱難,寸步難行。
我內心大驚,怎麼會這樣?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過完元宵節,我回家了一趟,回到廟裡卻不見了師父。
以往他消失不見,
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
可是這一次,他居然幾個月沒有音訊,直到八月底的一個傍晚才出現。
他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突然遞給我一封信,說:「你明日啟程去青城山常道觀,我稍後就到。」
2
信封是牛皮紙的,封蠟上蓋著個模糊的陰陽圖和「道」字印章,摸起來像塊冷卻的烙鐵。
「你去那裡找之恆觀主,他會安排的!」
我從沒聽說師父有青城山的朋友,更奇怪的是他說話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慢悠悠的,而是帶著一種急迫感,連眼角的皺紋都繃緊了。
收拾行李時,我發現他把我的草藥包換成了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紫色法衣,布料粗糙得剌皮膚,領口繡著個看不懂的符號。
他還告訴我,青城山要舉行羅天大醮,修行的道家人義無反顧,我們這一派也要有人到場,
省得沒了根基。
跟師父這些年,也學著做過幾場法事,那是小醮。
《廣雅》中記載:醮,祭也。
有些人不知道羅天大醮是怎麼回事,其實說白了,就是道家的大型祭祀活動,祈求上蒼保佑國泰民安。
大醮分為普天、周天、羅天,主要區別就是供奉的神仙不同,祭祀人的身份不同。
普天大醮應供奉 3600 醮位(即神位),皇帝主祀;周天大醮供奉 2400 醮位,王公貴族主祀;羅天大醮供奉 1200 醮位,百姓祭祀。
說得再明白一點,就是百姓有難了,道家修行之人求神仙來保佑。
各門派的道家人聚集在一起,會進行內部交流,展示各種道教法器和功夫。
因為羅天大醮好幾年才舉辦一次,有人還戲稱它為「道教奧運會」……
坐了兩天三夜的火車,
我終於在 9 月 18 日下午抵達青城山火車站。
沒錢,買不起高鐵和臥鋪,我享受普快硬座,出站時,見有三五成群的道門師兄,都有車子接,唯獨我孤零零地在風中落寞。
按師父的說法,我好歹也是一派的掌門,怎麼就這麼寒酸?
就差沒有把師父在心裡罵一遍。
給個電話提前聯系一下,讓之恆觀主派人接我也好啊,還得我自己坐公交到山下。
好歹爬到常道觀,我已經累得要虛脫。
常道觀的朱漆大門前,站著個穿藍袍的中年道士,朝我禮貌地打了一個稽首,眼中閃過幾許輕蔑。
「你從哪裡來,可有函件?」
或許是我一身舊道袍,加上獨自一人,才使他另眼相看。一些修行之人和俗世中人一樣,有勢利眼。
「師父讓我來見之恆觀主!
」
他接過我的信看了兩眼,神色立刻變得恭敬起來,居然對著我躬身行禮:
「原來是李師叔祖,師父已等候多時。」
他比我還大十幾歲,居然叫我「師叔祖」,我有這麼高的輩分嗎?
進去之後,他把我一路領到一間寮房,裡面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士,看了那封信和我的道箓,確認了我的輩分,尊我一聲「師叔」。
這才明白,我這一支是「清微派」的一個分支,叫「至清」派,明朝萬歷年間從常道觀全真清微派分出去的,所以有淵源。我是「呈」字輩,比老道長還高一輩呢!
幾十年前,我這支就與常道觀沒有聯系,都以為已經敗落了,沒想到還有傳人。
終於明白師父沒有忽悠,來到青城山,才知道我的輩分。
離開觀主的寮房,我注意到廊下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
煙都是筆直向上的,哪怕山風吹過也不晃動。
作為一派掌門,我享受的待遇與別人不一樣,是一間獨立的屋子。
當晚發生的事,我到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大概凌晨一點多,我被一陣輕喚聲叫醒。
那聲音就在耳邊,像有人用手指撓我的耳廓,帶著一股熟悉的草藥味。
我睜開眼睛,屋裡沒人。
「徒兒……」
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我急忙起身打開門,見師父就站在月光裡,穿著一件我從沒見過的黑色道袍,料子像水波一樣流動。
他整個人和夜色融合在一起,若不是地上有影子,我還以為自己眼花。
「師父?」我揉了揉眼睛,確定不是做夢。
他明明說稍後就到,怎麼會這麼快?
「這些天各門派的師兄弟和師侄們會陸續來,
你別總待在屋裡,多跟他們學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