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芳姐,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嘉禾少爺聽說你受傷了,著急忙慌就帶著人去了你家。
他跟你家裡都說好啦,以後你就留在院裡幹活,不用再回去住啦。」
阿芳姐看著小桃身上的傷,紅了眼眶。
「桃妹子,你受苦了。你才這麼小,那天S的爹和後娘真不是個東西!」
5
此去經年,春夏秋冬。
自那日陳嘉禾將小桃從泥淖中背回陳家大院。
光陰便似廊下的燕子,倏忽間掠過了五個春秋。
小桃不再是那個赤著腳、渾身腥氣、連頭都不敢抬的送魚丫頭了。
少爺的呵護,像溫潤的春雨,無聲地滋養著她。
她幹癟瘦小的身軀漸漸豐潤,
蒼白的小臉也透出了健康的紅暈。
原本就明亮的大眼睛,因識了字、讀了書,更添了幾分靈動的光彩。
她身上的傷口早已愈合,隻留下淡淡的痕跡。
心上的那些傷口,也在日復一日的安穩與溫暖中,被悄然撫平了。
她成了嘉禾少爺的小書童。
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書房裡的桃木書架上時。
小桃早已將書房收拾得一塵不染。
她動作輕柔地擦拭著書本,就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嘉禾起身後,總會先來書房。
他穿著幹淨的青布長衫,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
身上總是散發著淡淡的、讓小桃安心的檀香氣。
「少爺早。」小桃總會微微紅了臉,輕聲問安。
手裡正將溫熱的茶水放在他的書案上。
「早,小桃。」嘉禾的笑容溫和,如同秋日暖陽。
他坐下,便會喚她過去,「今日臨帖了嗎?拿來我看看。」
小桃便捧來自己工工整整寫的大字。
嘉禾看得仔細,時而點頭,時而用朱筆輕輕圈點,耐心講解。
兩個人被籠罩在光暈裡,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
午後,若是嘉禾得闲,還會教她讀書。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書上的文字一點點浸潤了小桃的心田。
她知道了天地廣闊,知道了詩詞之美。
他還會同她講歷史興替,講家國大義,講外面世界正在發生的巨變。
小桃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看到少爺講起這些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她便覺得,他說的必定都是頂頂重要的事情。
她的世界,
不再僅僅是幹不完的活和打罵,能裝得下越來越大的天地了。
小桃再也不用吃殘羹冷炙,偶爾還能吃上幾片香噴噴的肉。
到了冬日,即便在燒著香碳的屋內,嘉禾也叮囑她必須穿著厚厚的棉襪入睡,生怕她著涼。
那雙滿是黑泥和凍瘡的小腳,如今白皙幹淨,被溫暖地包裹在繡花鞋裡。
夜色落下時,小桃也會依然陪在書房。
嘉禾看書,她就在一旁安靜地磨墨,或者借著明亮的燈燭,復習白日所學的字。
有時嘉禾會抬頭,正好撞上她偷看自己的目光。
那目光裡滿是依賴、敬慕與難以言說的溫柔。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便彌漫開一絲甜蜜又輕澀的悸動。
無聲無息,悄悄地落在彼此的心尖上。
嘉禾少爺,成了她生命裡的光,
為她驅散所有陰霾,將她灰暗的過往照得明亮溫暖。
每一個角落都開出了花。
6
這是她這輩子過得最幸福的五年。
她覺得每一天都和做夢一樣。
十七歲的小桃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一雙大眼睛像晨曦中閃著光的露珠,總是水汪汪的。
二十歲的陳嘉禾也長出了松柏之姿。
深邃的眼眶,高高的鼻梁,上面架著一副文化人專有的金邊眼鏡。
身上依然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每次在他身邊,聞著這股熟悉的味道,小桃都感覺無比的安心。
日復一日的相處,他們之間的情感早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對小桃而言,嘉禾少爺是救贖者,是改變她命運的神。
她不敢奢望太多,隻求能繼續這樣待在少年身邊,
為他整理書房,鋪紙研墨。
聽他講古往今來的歷史,講國家大義,講民族血性……
對陳嘉禾而言,當初那兩吊銅錢的愧疚已經慢慢變成了一種責任感。
他想要擔負起她的一生,想要救她永遠免於水火。
想要一直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吃飽穿暖,再也不用光著腳幹重活。
其實他內心深處所想,是等她再長大一點,他要讓她做他的妻。
他決心要照顧好她一輩子。
可陳老爺的一個決定突然打破了他們之間的美好期許。
在一個平常的午後,陳老爺把嘉禾叫去前廳,突然要給他說親。
「是隔壁李家莊李老爺的嫡女,年方二九,他們家做布匹生意,也是家大業大,和你很是相配。」
陳老爺對自己做主的這門親事很是滿意,
眼底止不住的笑意。
「爹,我都沒見過她,我已經有心上人了,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下一秒,茶碗砸在了嘉禾少爺腳下,老爺盛怒,眼神像要噴出火來。
「什麼不同意?婚姻大事歷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許誰了?那個賣魚的小丫頭,你也不想想她是什麼身份?
等你大婚之後把她抬成通房姨娘都算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爹,現在是新時代了,我不會讓自己喜歡的人做什麼通房姨娘。
這都是舊社會的惡習!
要結婚,我隻和陳小桃結,旁人我是不會同意的,你S了這份心吧!」
陳老爺氣得直接從八仙椅上跳下來,舉起拐杖砸在嘉禾肩頭。
「逆子!竟敢這樣和你爹說話!
什麼新社會舊社會,
你天天讀的就是這些破書嗎?把腦子都給讀壞了!
你給我好好想清楚,我沒問你同不同意,我這是通知你。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這個婚非結不可!」
「來人!把少爺關進後院的柴房,餓上個一天一夜好好反省。
讓他明白該不該這樣忤逆自己爹!」
下人們見狀都嚇得不敢吭聲,老爺很多年沒發過這麼大的火了。
隻好拉著少爺去了後院柴房,鎖上了那扇小木門。
7
小桃正在書房擦書架,一層一層的桃木書架被小桃擦得油光锃亮的。
阿芳姐慌慌張張跑進來,對著小桃壓低了聲音喊。
「小桃,不好了!少爺被老爺關進柴房了,老爺要他一天一夜不能吃飯,要讓他好好反省!」
小桃也大驚失色:「反省什麼?
」
阿芳姐臉上突然掛起一層紅暈。
「少爺拒了老爺主張的婚事,他說……他說已經有心上人了,隻願意和你結婚……」
情竇初開的少女愣在了原地,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小桃一直以為這是自己偷偷藏著的少女心事,從未和少爺表露過。
她不敢,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勇氣。
她覺得自己是身份低微的小草,能長在大樹邊上已經足夠滿足了,哪敢再奢求別的。
可是少爺,他的愛像正午當空的太陽,那樣濃烈直接。
不顧她有多微不足道,哪怕她的身份低進塵埃裡。
少爺也能在老爺面前,在廳堂之上大聲喊出她陳小桃的名字。
他有她千倍萬倍的勇氣,甚至可以為了她直面萬難……
小桃又驚又喜,
她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先躲一躲,要是老爺問起來,我就說你家裡有事告假回家了。」
快!我怕生出什麼事端來。
老爺真要發怒了,捏S我們就像捏S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阿芳姐的話把小桃拉回了現實,她隻能立馬收拾好東西從伙房的小門先溜了出去。
還是那條兒時熟悉的小路,五年前她背著大籮筐一步一搖晃地走過來。
現在又像隻受驚的兔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小桃覺得,要是沒了少爺,她什麼也不是,一樣是那個光著腳又臭又腥的小桃。
她不敢回家,家裡那個兇狠的爹、後娘和弟弟,都不會讓她好過的。
8
她躲在村頭的橋洞裡,等到夜深了。
她又順著月光折返回去,溜進陳家後院的柴房門口。
「少爺,少爺,你在裡面嗎?」小桃小心翼翼地詢問。
「小桃!我在裡面!你別害怕,我爹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小桃,你都聽說了嗎?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就把你牽扯進來了。
但我絕對不是拿你當借口,我是真心的。
本想等你再長大一些再向你表露心意的,你能告訴我你心裡的想法嗎?」
「我……少爺……我……」
小桃的心意藏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需要把它們表露出來。
她一直以為可以自己偷偷藏一輩子的。
可是她望著黑漆漆的柴房,少爺金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
他是為了她才受苦的,
他的愛多拿得出手啊。
想到這小桃終究還是鼓起勇氣,把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掏出來,表露在了月光下。
「少爺,我心悅你很久很久了,但是我從來沒有奢望過能和你有什麼結果。
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是你心善,拉了我一把,把我從泥塘裡拉出來。
我才有機會可以和你這樣高尚的人待在一起。
如果沒有你,我連路邊的一根草都不如。
我得到的已經太多太多了,我不能那麼貪心,我隻想默默陪在你身邊就夠了。
你別和老爺對抗了,成嗎?
你好好聽老爺的,我們本來就不合適,也不可能。」
陳嘉禾急得叩起了柴房的門:「什麼不合適,不可能?
現在是新時代新社會,書上都主張自由婚姻!
你知道什麼是自由婚姻嗎,小桃?愛情是自由的,隻要你心悅我就夠了。
跟什麼身份,什麼父母之命,通通無關!」
「這封建的高牆大院是關不住我們的,我們應該有自己的新思想。
小桃,我們私奔吧!
我們找個遠一點的村子,我可以辦個小私塾,去教孩子們知識。
我做私塾先生,你做師娘,天大地大,總會有我們安身立命的地方!」
隔著柴房粗糙沉重的木門,他們的手好像貼在了一起。
世界安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心跳聲。
「小桃,相信我,別害怕,我一定會護好你一輩子的。」
我爹不會對我怎麼樣的,我更擔心你。
我怕他遷怒於你,你先回你自己家等我。
這麼晚一個姑娘家在外面不安全,
給我三天時間,小桃。
三天過後我一定去接你,等著我,小桃!」
9
我做私塾先生,你做師娘,等著我,小桃。
少爺的話像個溫暖堅固的罩子,把小桃原本搖搖欲墜的未來牢牢地罩了起來。
再次踏上陳家伙房外的青石板路,小桃整個人都輕盈起來了。
她看見月光是好朦朧好美的月光。
看見樹影是好精致好美的樹影。
就連聽見一聲聲犬吠,都覺得悅耳好聽。
她那小草一樣的身份,浮萍一般的未來,就這樣在少爺的手心被捧得珍貴了起來。
可她又怕自己算不算自私,少爺和她在一起會不會被拖累,她配得上少爺嗎?
但是少爺說,愛情是自由的,跟什麼身份什麼父母之命通通無關……
她就這樣紅著臉一直想著,
想少爺說過的話,想他們的未來。
想著私塾裡會有什麼樣的孩子,女孩兒們能不能也來學文化。
孩子們真的會喊她師娘嗎?
小桃還沒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就已經走到那間黃泥小屋門口了。
她還沒來得及想怎麼跟阿爹和後娘解釋,也沒來得及想這個家能容得下她幾天嗎?
可是已經到門前了,暫時也沒地方可去。
小桃隻能輕輕叩起了那扇吱吱呀呀的老木門。
「桃丫頭,大晚上的你怎麼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