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主家的長子陳嘉禾和漁民的女兒小桃。
私定了終身,約好三日後要一起私奔。
當晚南下鬧飢荒的難民突然湧進了他們的村子。
他們衝散在難民堆裡,被命運隔出一堵厚重的牆。
民國三十五年,秋。
陳嘉禾終於見到找了一千多個日夜的小桃。
可是三日後,他卻被迫在日軍面前。
親手拍下小桃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模樣。
1
清晨的河面上飄著渺渺煙霧,晨露打湿了陳家村的青石板路。
十二歲的小桃光著快要凍僵的小腳,踩在湿漉漉的青苔上。
阿爹很早就出門打漁去了。
今天天氣好,阿爹說肯定能收獲不少。
讓小桃早點去村頭的橋下等著。
要把剛打撈上來的魚挑出一筐最好的送去陳地主家。
小桃舅舅在陳家做伙夫,舅媽做浣衣娘,他們都很照顧她。
許是因為她長得俊俏。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惹人疼,性格也乖巧。
又也許,是因為小桃她娘走得早。
她爹又找了隔壁李家村出了名潑辣的張寡婦搭伙過日子。
張寡婦剛來陳家村的第一年,就給小桃她爹生了個大胖兒子。
從此那個狹窄擁擠的茅草屋,更是再也容不下小桃了。
倒春寒的日子裡,她的腳上連雙鞋子都沒有。
託了舅舅幫忙,陳家的魚都是讓小桃家送的。
陳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每次都要送滿滿一大筐魚。
阿爹要忙著打漁,後娘要忙活洗衣做飯。
轉眼十歲的阿弟已經比小桃高了一個頭,
胳膊也有她的兩倍那麼粗壯。
可是給陳家送魚的差事,還是落在了瘦弱的小桃身上。
因為後娘說:「你是阿姐,自然要照顧阿弟。
再說了阿弟還那麼小,你怎麼也比他多吃了兩年飯。」
可是自從阿娘生病走了,一歲以後的小桃再也沒吃過一頓飽飯。
家裡有什麼都是先給阿弟,再給後娘,再是辛苦打漁的阿爹。
等輪到小桃的時候,就隻剩稀稀拉拉的米湯了。
有時候看見阿弟吃雞蛋,她都饞得肚子疼。
後娘就會戳著她罵。
「你這阿姐像什麼樣子,見不得阿弟好嗎?一共就兩個蛋還想跟阿弟搶嗎?」
可是小桃明明什麼也沒說。
阿爹的吆喝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小桃,發什麼呆呢?
快過來搭把手。
今天的魚又大又肥!
記得讓陳家多給兩個銅板!」
阿爹把大筐直接掛在小桃背上,小桃被壓得彎了腰扭了腿,差點摔個趔趄。
阿爹大罵:「沒用的丫頭,給我穩當點!要是魚摔跑了我打S你個沒用的東西!」
小桃沒說話,拖著沉重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挪了幾步。
阿爹又在後面喊:「別走那麼慢,一會趕不上陳家做晌午飯有你好看的!」
阿爹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小桃後背上,她憋著勁步伐走快了起來。
背上的魚活蹦亂跳,壓得她薄薄的身軀搖搖晃晃的。
2
兩裡的路,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小桃終於踏進了陳家的後院門。
舅舅趕緊過來幫忙卸下大背簍。
「天S的就非得讓你一個小姑娘背這麼大筐魚嗎?
肩膀都勒出血了,舊傷都沒好,又添新傷!」
小桃咬著嘴唇,輕輕喊了聲舅舅。
舅舅無奈嘆口長氣,把魚抬走了。
讓管家領小桃去賬房拿錢。
陳家很大,跨過一個又一個門檻。
木門上都雕著漂亮繁雜的圖案。
連地上的青石板都刻著各種花紋,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路過花園的時候,粉的藍的各種花開了一路。
就連草都比外面的要綠上幾分。
小桃在心裡想,真漂亮啊,突然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她順著聲音望過去,花園裡有個秋千架。
秋千架上坐著一個皮膚白淨的少年,穿著綢緞長衫。
少年問:「你是誰呀?」
「我……我是……是來送魚的。
」小桃恨不得把頭埋進肩膀裡藏起來。
她羞得不行。
看著自己髒髒的腳丫,陷著黑泥的指甲和裂了好多條口子、長滿老繭的手。
身上還穿著弟弟穿破了不要的舊衫。
兩邊肩膀的布料早就被磨破了,還沾著血,帶著一身的臭魚腥味。
小桃覺得自己根本不應該走進這個花園,好像她的出現汙了這麼美的景色。
但是在小少年眼裡,這個怯生生的小姑娘望過來的第一眼。
那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的大眼睛,著實驚豔了他。
「我問你是誰,叫什麼名字呢?」
「我......我.......」
小桃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以為要被責罵一頓趕出去了。
擔心今天拿不到賣魚的錢,回去會被阿爹打S。
低著頭眼淚就溢滿了眼眶。
「少爺,她叫小桃,是陳家村漁民的女兒,早上來給院裡送魚來了。」管家如是說。
少爺放下了手裡的書,他突然對眼前這個怯生生的小妹妹充滿了好奇。
「你別害怕,我叫陳嘉禾,你下次來送魚可以找我玩呀,我們可以做朋友。」
「朋友」這個詞對小桃來說很陌生,她漲紅了臉,還是不敢抬起頭來。
村裡的孩子都欺負她沒有親娘,她阿弟也總是帶頭推搡她,和大家一起欺負她。
小桃從來沒奢望過能擁有一個朋友,尤其是少爺這種大人物。
他們之間有著雲泥之別,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少爺看她一直不說話,也不抬頭,看上去難過又可憐。
他俯身摘下了秋千邊上的黃色小花,放在了她手裡。
「這是萱草花,
它還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叫忘憂草。」
「希望你可以忘掉那些讓你不開心的事。」
小桃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朵小花,認真地端詳了起來。
「陳伯,一會去賬房給她多結兩吊銅錢。
小桃,你拿去買身新衣裳買雙鞋子,別再光腳了,太涼。」
她整個人僵住了一瞬,從後脖子到耳根,臉上前前後後都漲得通紅。
她不敢抬頭,對著秋千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彎下腰的時候大顆的淚珠打在腳邊的小草上,連帶著小草也彎了腰。
這是 15 歲的陳嘉禾和 12 歲的小桃第一次見面。
他隨口說的一句話給小桃蒙著霧霾的灰暗生活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一下子灑進了一束極其溫暖的陽光。
3
回到家的小桃把多出來的兩吊銅錢小心地塞進了稻草枕頭裡。
她舍不得花掉它們去買衣服鞋子。
晚上她把萱草花放在手心,枕著這兩吊錢做了很美很美的夢。
夢裡她真的穿上了紅色的新布鞋,還有碎花小袄。
阿娘也來了,還給小桃扎了兩條漂亮的小辮……
難道這小小的萱草花,真的有忘記憂愁的魔力嗎?
過了好幾日,終於又到了送魚的日子,嘉禾少爺早早就等在伙房門口。
轉念一想當日的小妹妹那麼怕生,在伙房出現是不是太突兀了。
他又回到花園,坐在那日見面時坐著的秋千架上。
手裡拿的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期待著他的這位「新朋友」出現。
隻是沒等到小桃,卻等來一個黝黑結實的小伙。
跟在管家身後大搖大擺,
眼神不安分地到處瞟。
「陳伯,這位是?」
「少爺,他是來送魚的。」
「怎麼換人了,之前那個小妹妹呢?」
小伙眼裡撇過一絲不屑:「你說的是我姐吧?
她手腳不幹淨,差點被阿爹打S。
沒個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了床了,害得我要早早起床來幹這種又髒又累的活計!」
「打?打S?怎麼回事,你說清楚一點!」
「害!她偷了我爹兩吊銅錢,小小年紀就會做賊了,不被打S都算她命大!」
「荒謬!
那明明是我多給她的銅錢!哪裡是你爹的?」
「還真是你給的啊?
那你給的不也是我阿爹的嗎?
沒有我阿爹辛苦打來的魚,你能給她那麼多錢嗎?
她自己偷偷藏著和做賊有什麼區別啊?
我阿娘說了,屋裡的錢都是我們的,是她起壞心,該打!」
啪!
嘉禾少爺氣得扔了手裡的書:「陳伯!隨我去一趟他們家!」
4
一行人急切地穿過陳家村的青石板路,踩亂了腳下的青苔。
嘉禾少爺的長衫都被汗浸湿了,終於到了小桃家。
那是一間破敗的黃泥瓦房。
小桃滿臉煞白地躺在角落裡長凳搭起的「小床」上。
布滿青紫血痕的手臂無力地垂在凳腿邊。
張氏看著幾個大人物突然來了家裡,心中一驚,支支吾吾地詢問來意。
嘉禾少爺隱忍住憤怒,語氣冷冷地說:「那兩吊銅錢是我讓管家賞給她添置衣鞋的。
這麼冷的天你們連件像樣的衣服、連雙鞋子都不給她穿,還讓她幹那麼重的活。
不問青紅皂白就把人打成這樣,還有沒有王法了?」
張氏嚇得兩腿一軟,立馬跪下。
「少爺啊,這可不關我事啊,是她自己親阿爹打的,我可沒動手啊。
她自己邋裡邋遢的也不好好穿衣裳就愛成天光腳。
我也不能逼她是不是?」
嘉禾少爺看這婦人滿口謊言,不可理喻,便不願跟她多說。
「陳伯,院子裡缺個小丫頭灑掃,就僱這小桃去吧。
先把人帶去醫館看好了,從下月起,每月工錢按時送到她家裡來。」
張氏聽完雙眼發光,心想這半S不活的賠錢貨走了狗屎運了。
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搖錢樹啦!
嘉禾少爺看著奄奄一息的小桃,不放心手下人,自己親自把她背了起來。
滿身傷痕的小丫頭輕飄飄的,
像一片浮萍掛在少爺的背上。
小桃半醒半昏迷的,突然感覺身上很暖和。
她聞到了一股讓人安心的檀香味道,聞著聞著就睡過去了。
醒來已是次日。
她躺在香軟的雕花木床上,想爬起來看看這是哪,卻渾身生疼,動彈不得。
「我是不是已經S了?這裡是天堂吧?」
「這麼軟這麼舒服的大床和被子,真漂亮啊,原來S了比活著更幸福。」
「小姑娘,你醒啦?」
突然進來的大姐姐嚇了小桃一跳。
「我……我還活著嗎?」
「傻姑娘,你當然活著呀!
少爺救了你,以後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你的好日子都在後頭呢!」
大姐姐捂著小桃的手幫她暖手,
把她的被子掖緊。
小桃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哭得被角枕巾都湿透了。
「好妹子,別哭,我們知道你心裡委屈,一切都過去了。
以後你就安心在這陳家大院跟姐姐住,你就叫我阿芳姐,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