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菜式依舊精致,卻無人有心思品味。
蕭衍坐在主位,面色沉肅,偶爾給身旁的婉娘夾一筷子菜,婉娘則柔順地小口吃著,眼波流轉間,帶著若有似無的得意與窺探。
糯糯膩在婉娘身邊,自己吃一口,又要喂婉娘一口,母女情深。
她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下首,安靜地吃著眼前的飯食。
膳畢,丫鬟撤下杯盤,奉上清茶。
蕭衍終於將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開了口,說的卻是給我繼續立規矩:
「既回了府,往日種種便休要再提。安分守己,和睦相處,將軍府自然不會短了你的用度。」
婉娘在一旁輕聲附和:「將軍說的是,姐姐有什麼短缺的,定要同妹妹說。」
我放下茶盞,
青瓷杯底與桌面輕輕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這聲響讓蕭衍的話頭頓住,他和婉娘都看了過來。
我抬起眼,迎上蕭衍的目光,聲音平靜,卻清晰地穿透了這暖閣裡虛假的安寧:「蕭將軍,我們和離吧。」
婉娘手中的茶蓋滑落,撞在杯壁上,發出一聲驚惶的脆響。
她猛地捂住嘴,睜大眼睛,看看我,又急忙看向蕭衍。
蕭衍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繃緊,眸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極其荒謬不堪的話,從齒縫裡擠出聲音:「你……說什麼?」
「和離。」我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女兒,我帶走。」
「啪!」
茶盞被重重掼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
洇湿了桌布。
蕭衍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投下壓迫的陰影,臉上是被觸怒的威嚴:「林嘉晚!你竟敢威脅我?」
他胸膛起伏,怒極反笑:
「你以為將軍府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和離?帶走女兒?你憑什麼?你一個失憶再嫁、不清不白的婦人,離了將軍府,你能去哪?你以為你還是幾年前那個將軍夫人嗎?」
他的斥責如同冰雹,劈頭蓋臉砸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
婉娘趕緊起身,輕輕撫著他的手臂,柔聲勸道:「將軍息怒,姐姐她或許隻是一時想岔了……」
話雖如此,她眼角那絲快意卻沒能藏住。
糯糯也被嚇到了,躲在婉娘身後,怯生生又帶著怨恨地瞪著我。
等他一口氣發作完,閣內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我才緩緩站起身,平靜地直視著他盛怒的眼睛,打斷他即將出口的下一輪訓斥。
「不清不白?」蕭衍,你母親當年纏綿病榻,是誰端湯奉藥,侍疾床前整整三月,衣不解帶,直至她含笑離世?」
「你那不成器的庶弟得罪權貴,是誰放下身段,四處奔走求告,耗盡我林家最後一點人脈情面才將他從牢獄之災中撈出來?」
「那時,你們蕭家上下,誰不說我林嘉晚是蕭家難得的賢婦?如今,我為你擋石重傷,流落在外三年,僥幸撿回一條命,倒成了你口中『不清不白』的婦人了?」
我話鋒一轉:「還有,誰告訴你的,我失憶後是孤身一人?」
他愣住,眉頭SS擰緊。
「誰又告訴你,我無處可去?」
我迎著他驟然變得驚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砸碎他一廂情願的構想:
「我已再嫁。明媒正娶,玉牒已錄。」
仿佛一道無聲驚雷炸響在暖閣之內。
蕭衍臉上的怒意瞬間凝固,然後像脆弱的琉璃一樣寸寸碎裂,褪成蒼白。
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倒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寫滿了難以置信和徹底的茫然。
蕭衍整個人僵在那裡,仿佛變成了一尊被瞬間凍結的石像。
「你說什麼?」
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已改嫁。」我清晰地重復。
滿室寂靜。
7.
那S一樣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過去的恩情你不必再償還,嫁妝我會悉數帶走。」
我補充道,聲音依舊沒有什麼溫度,「將軍府的物件,我不會碰一件。」
在我即將踏出門檻時,
蕭衍似乎終於從極致的震驚和荒謬中掙扎出來,聲音嘶啞:
「怎麼可能……林嘉晚!你為了離開我,竟連這種謊都敢編造?」
「虛榮至此!自甘下賤!真是令人作嘔!」
婉娘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淚光盈盈,語氣卻帶著隱秘的惡意:
「姐姐,你也不該拿這等大事胡說,什麼明媒正娶,莫不是給人做了見不得光的外室,迷了心竅……」
「就是!就是外室!不要臉!」糯糯像是被點醒了,也尖厲地哭喊起來,仿佛這樣就能否定讓她恐懼的真相。
「爹爹!快把她抓起來!她是騙子!她是壞女人!」
汙言穢語,揣測鄙夷,如同汙水般潑灑過來。
我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我暫居的偏院。
身後,
蕭衍並未追來,或許他需要時間消化,或許他依舊認定我在虛張聲勢。
院裡的嫁妝箱子早已收拾停當,封條貼得嚴嚴實實。
「抬走。」
我對一直守在院外的幾個沉默力夫吩咐道。
箱子被抬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行人剛到二門,果然被聞訊趕來的府中護衛攔住了。
領頭的是蕭衍的副將,面色為難卻強硬:「夫人……將軍有令,請您暫回院內。」
空氣瞬間凝滯。
力夫們停下腳步,沉默地看向我。
街角偶有行人駐足,遠遠窺探著這高門大戶前的對峙,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嗡嗡作響。
蕭衍並未親自出來。
他或許仍站在那暖閣的陰影裡,維持著他最後的、搖搖欲墜的尊嚴,
又或是根本不願再面對我,隻讓下屬來行使這徒勞的阻攔。
我尚未開口,身後卻先爆發出尖銳的哭罵。
「攔住她!不許她拿走我們家的東西!」
糯糯從門縫裡擠了出來,小臉氣得通紅,眼淚糊了滿臉,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
「她是賊!是不要臉的外室!偷了爹爹的東西要去找野男人!把她抓起來!」
婉娘緊隨其後,一把將糯糯摟進懷裡,看似保護,實則將她推到了這場風波的最前沿。
她自己則淚光盈盈,對著張副將哀聲道:
「張將軍,您快勸勸姐姐,她這般不管不顧地要走,還帶了這些……這若是傳出去,將軍府的臉面何存?將軍的清譽何存啊?」
字字句句,看似顧全大局,實則將私奔、竊物的罪名牢牢釘在我身上。
張副將的臉色更加難看,周圍的護衛手已按上了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我緩緩抬手,止住了身後力夫們微微的騷動。
目光掠過張副將緊繃的臉,掠過那些戒備的護衛,最終落在那對「母女」身上。
我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糯糯的哭鬧,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冷澈如冰:
「將軍府是要強扣我的嫁妝?」
副將臉色一白,額頭滲出冷汗:「末將不敢!隻是、隻是將軍吩咐……」
「不敢?」我打斷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物。
溫潤剔透的玉牌,在秋日冷淡的陽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上面清晰的蟠龍紋樣,以及正中那個筆力遒勁的「秦」字,帶著無聲卻磅礴的威壓。
皇家玉牒副本,
宗親身份的鐵證。
「見此玉牒,如見親王。」我的目光掃過面前瞬間僵住的眾人,「爾等,要攔誰?」
護衛和僕從瞬時跪了一地。
8.
我轉身繼續走,蕭衍這才追了出來。
他站在那高高的門檻內,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看著門外那輛低調的馬車,看著那些沉默肅立的力夫,最後,目光SS釘在我身上。
「林嘉晚!」蕭衍低吼出聲,「你以為弄塊假牌子,僱輛像樣的馬車,就能唬住我?就能掩蓋你自甘墮落、給人做外室的事實?」
他一步跨出門檻,逼近我,試圖以他慣常的威壓迫使我屈服,字句如刀,充滿鄙夷:
「你以為攀上了高枝?不過是被人玩弄的玩意兒!秦王,你也配?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找來的野男人,也敢冒充天潢貴胄!
虛榮!下賤!我當初真是瞎了眼!」
他的辱罵如同毒蛇吐信,試圖將我重新拖回那令人窒息的泥沼。
我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甚至在他罵得最兇時,還有闲暇理了理被風吹得微亂的袖口。
我的無視,更像是一瓢油,澆在了他熊熊燃燒的怒火上。
蕭衍氣得幾乎要渾身發抖。
我不再看他,目光轉向緊緊依偎在婉娘身邊,同樣用仇恨和恐懼眼神瞪著我的糯糯。
婉娘下意識地將糯糯往身後藏了藏,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懼和柔弱。
我朝糯糯走了兩步。
蕭衍立刻警惕地想要阻攔,卻被我帶來的兩名力夫不動聲色地隔開。
我停在糯糯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她嚇得往後縮,卻被婉娘SS按住。
「她縱你玩樂,
誇你天真爛漫,不必吃苦。」
我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她卻逼著她的侄女芸娘,日夜苦讀詩書,勤練琴棋書畫,動輒打罵,毫不留情。你可知為何?」
糯糯眼神閃爍了一下,露出一絲迷茫,小嘴卻依舊硬:「你、你胡說!婉娘娘是對我好!」
「對你好?」我極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
「將你養成一個不學無術、空有頭銜的草包,讓她精心培養、才藝雙全的侄女,將來輕而易舉地將你踩在腳下,這便是對你好?」
婉娘臉色唰地白了,尖聲道:「你怎能如此血口噴人!挑撥我們母女關系!」
糯糯看看婉娘,又看看我,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掙扎和困惑。
我不再看婉娘,隻看著糯糯的眼睛:
「榮華富貴不會憑空而來。
若無匹配之才,嫡女之名,終是鏡花水月,徒為他人做嫁衣。」
我站起身,不再多言。
將一個地址悄悄塞進她下意識松開的手心裡,輕聲叮囑:
「若哪日想明白了,或受了委屈,可來此地尋我。」
說完,我轉身,不再看暴怒的蕭衍,也不再看臉色慘白的婉娘和眼神混亂的糯糯。
走向那輛裝潢奢華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身後所有的憤怒、咒罵、探究與混亂。
蕭衍僵立在門檻內,如同失了魂的木偶,目光空洞地望著那輛漸行漸遠的馬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周圍跪地的護衛和僕從面面相覷,無人敢起身,更無人敢去觸碰這位眼神陰鸷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