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的手心溫熱柔軟,帶著淡淡的脂粉香。
我卻隻覺得那溫度膩得慌。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蕭衍。
幾乎是腳步聲入耳的瞬間,婉娘臉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化為一種驚慌失措。
她猛地松開我的手,腳下像是被那海棠盆絆了一下,朝著旁邊就倒了下去。
過程極其緩慢,又極其刻意。
衣袂飄飛,環佩叮當,她跌坐在地的姿態,甚至帶著點精心設計過的柔弱美感。
手中的絹帕適時脫落,她抬起一雙瞬間就盈滿淚水的眼睛,望向我,聲音顫得恰到好處:
「姐姐若不喜這些東西,妹妹拿走便是…何苦,
何苦要推我…」
蕭衍大步跨進院子,正正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那嬌弱無助的姿態顯然刺痛了他的眼。
蕭衍臉色驟然一沉,幾步上前,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婉娘扶起,攬入懷中,聲音是壓抑著怒氣的急切:
「怎麼回事?摔著哪裡沒有?」
婉娘依在他懷裡,眼淚成串地往下掉,卻隻是搖頭,咬著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不敢言說的模樣。
蕭衍猛地抬頭,目光如冰般冷,話語隻剩下全然的失望與斥責:
「林嘉晚!我原以為你懂事了些,沒想到你還是這般善妒不容人!婉娘好心來看你,送你東西,你竟如此對她?」
他的厲聲質問在院子裡回蕩,下人們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蟬。
婉娘在他懷裡微微顫抖,小聲抽噎著:「將軍,
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沒站穩……」
好一副被欺負了還替人求情的溫良模樣。
那根藏在太陽穴裡的細針,又開始鑽心地刺扎起來。
煩。
真的很煩。
在蕭衍下一句斥責脫口而出之前,我動了。
我猛然走上前,撥開蕭衍還攬著婉娘的手,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中,抬手,用力,實實在在推在婉娘的肩頭上。
這一下,毫無保留,帶著我積壓起的麻木和厭煩。
「啊——!」
婉娘發出一聲真正的、猝不及防的驚叫,整個人向後踉跄幾步,重重跌坐在地。
我用了常年馳騁沙場的力氣。
她比方才那次狼狽何止十倍,發髻徹底散亂,珠釵掉落,衣服更是髒得不能看。
整個院子S一般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所有下人目瞪口呆,像是被凍住的雕像。
蕭衍徹底僵在原地,扶人的手還懸在半空,臉上的憤怒和責備凝固成一種極致的錯愕和難以置信。
我居高臨下,看著地上徹底傻住、連哭都忘了的婉娘,聲音平靜:
「既說我推你,總不能白擔了這虛名。」
4.
「毒婦!你這個毒婦!」
尖利的、帶著哭腔的童聲撕裂了院裡的凝固空氣。
一個小小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雀鳥,猛地從院門外衝了進來,直直撞向我。
腿上一陣鈍痛。
是糯糯。
她用了全身的力氣,像頭捍衛領地的小獸,惡狠狠地推開我。
然後張開雙臂,
不管不顧地撲到跌坐在地、狼狽不堪的婉娘身前,用自己小小的身子SS護住。
她抬起頭,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燒著兩簇熊熊的火焰,那火焰裡淬著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憎惡,直直地射向我。
「不許你欺負我母親!你滾!滾出我家!」
她尖叫著,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你這個壞女人!你既然不要臉改嫁了,為什麼不S在外面?為什麼還要回來破壞我們家!」
改嫁?S在外面?
原來如此。
原來他們是這樣告訴她的。
在我缺席的幾年裡,他們用改嫁和S亡編織了一個完美的故事,將我釘在了恥辱和背叛的十字架上。
而婉娘,則成了拯救她、愛護她的完美母親。
我看著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女兒,心痛如絞,
脫口而出:
「當年那塊石頭,是衝著你父親去的!我若不推開他擋在他身前,被砸得頭破血流、埋進亂石堆裡的人,就該是他!糯糯,我是為了救你父親才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才讓你小小年紀就沒了娘!」
糯糯一怔,張開嘴還想說點什麼,蕭衍的臉色猛地變了,厲聲呵斥:
「住口!這事我傾家蕩產找了你幾年,也算對你仁至義盡!」
地上的婉娘像是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聞言立刻掙扎著,一把將糯糯緊緊摟進懷裡。
哭得更加哀婉悽切,聲音斷斷續續:
「將軍……將軍莫要怪小姐,是我不小心惹姐姐生氣了。不關小姐的事,小姐隻是心疼我!」
她一邊哭,一邊用帕子捂著心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傷害,卻還在拼命為不懂事的孩子求情。
糯糯被她摟著,感受到她的維護和委屈,更是對我怒目而視,那小眼神裡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她就是壞!她推你!我親眼看見了!婉娘娘你別怕,糯糯保護你!爹爹,趕她走!快趕她走!」
她喊著,眼淚也滾落下來,卻不是為我的歸來,而是為我的惡毒和婉娘的柔弱。
蕭衍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又看看僵立在一旁、面無表情的我,眉頭擰成了S結。
他眼中的錯愕還未完全褪去,此刻又添了煩躁與被冒犯的怒意。
蕭衍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彎腰,放緩了聲音去哄糯糯:
「糯糯乖,不哭了,爹爹在,沒人能欺負你婉娘娘。」
他甚至沒有試圖去糾正那個改嫁的說法。
我站在原地,看著我的女兒,用盡全身力氣保護著另一個女人,
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我。
幾年前,她還臥在我的懷裡,甜甜地說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娘親。
我的女兒,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5.
自那日鬧劇後,我院子裡徹底冷清下來。
我每日大多時間隻是坐在窗邊,看著庭院裡那缸枯荷,偶爾能聽到牆外傳來的聲響。
最常聽見的,是糯糯的笑聲,銀鈴一般,無憂無慮,追逐著風箏或毽子的響動,從花園的方向飄來。
有時也能聽到婉娘溫軟的嗓音:「慢些跑,仔細摔著…」「喜歡就再玩一會兒,功課不急…」
那聲音,慈愛得滴水不漏。
偶爾,也會有另一種聲音夾雜其間。
是琴音,生澀,磕絆,斷斷續續,總在一個調子上反復出錯。
繼而便會響起嚴厲的斥責,
聲音壓得低,聽不真切,卻透著十足的冷硬:「指法又錯了!今日練不好,不許吃飯!」
那不是婉娘的聲音。
後來一次,我透過月洞門瞥見,是婉娘那個叫芸娘的侄女,抱著琴,低著頭,被一個面容嚴肅的老嬤嬤訓斥得肩膀縮緊。
婉娘則牽著糯糯的手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糯糯吃新得的糖人,對那邊的訓斥恍若未聞。
一日午後,糯糯追著一隻彩蝶,竟跑到了我院子附近。
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額發被汗水沾湿,手裡攥著個小網兜,咯咯笑著。
她看到窗內的我,笑容瞬間斂去,小嘴抿緊,扭身就要跑。
「糯糯。」我開口叫住她。
她腳步頓住,極不情願地回頭,硬邦邦道:「幹什麼?」
我走到門邊,手裡拿著一本插圖精美的啟蒙詩冊,
是我昨日無意在嫁妝箱底翻出的,許是當年有孕時暗自備下的。
「整日玩耍,可認得幾個字了?」我將詩冊遞過去,「這上面的詩配著畫,很有趣。」
她瞥了一眼那書冊,眼神裡沒有絲毫興趣,反而揚起小下巴,帶著一種天真的倨傲:
「婉娘娘說了,我是大將軍府的嫡小姐,將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才不用學這些伺候人的玩意兒!識字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
那語氣,那神態,竟與婉娘如出一轍。
我拿著書的手頓在半空:「榮華富貴不會憑空而來。腹有詩書,明事理,知進退,將來方能……」
「我不聽我不聽!」她捂住耳朵,用力跺腳,滿臉不耐煩,「你好煩!婉娘娘從來不說這些!她就讓我高高興興的!你就是見不得我高興!壞女人!」
她說完,
像是怕我再拿出什麼可怕的東西,轉身就跑遠了,裙角飛揚,像隻逃離牢籠的小雀。
我站在原地,手慢慢垂下,詩冊的邊緣硌著掌心。
牆的那一邊,又傳來芸娘磕磕絆絆的琴聲,以及嬤嬤毫不留情的指正:
「手腕抬高!心要靜!彈不好,如何入得貴人的眼?」
婉娘溫婉的勸慰聲依稀傳來:
「嬤嬤歇歇喝口茶吧,芸娘年紀還小,慢慢來……」
一瞬間,所有的碎片在我腦中驟然拼湊完整。
縱容我的女兒沉溺玩樂,不學無術,將她養成一個空有頭銜、內裡草包的廢物。
卻嚴格要求自己的侄女刻苦鑽研技藝,詩書琴畫,力求拔尖,將來或可攀附高門。
一個好掌控的蠢鈍嫡女,一個精心培養的侄女。
一廢一立,
相輔相成。
將來這將軍府的後院,乃至糯糯的婚事,豈不都由她婉娘拿捏?
好一招S人不見血的捧S!
好一個溫良賢淑的繼母!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意,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悲涼。
我想起糯糯出生時,恰逢北狄犯邊,蕭衍被急召出徵。
我難產一天一夜,幾乎踏進鬼門關,拼S生下她後,身體垮了大半。
娘家擔憂,送來百年老參,我舍不得用,想著他徵戰在外,刀劍無眼,硬是讓人快馬送去邊關,隻盼他能平安。
後來才知,那支參救了蕭衍麾下一個副將的命,他為此得了愛兵如子的美名。
勝仗而歸,蕭衍抱著我痛哭流涕。
哭我孕育之苦,哭他不在我身邊,發誓從此定不會再讓我和女兒受苦。
那時我抱著孱弱的糯糯,彎著眼睛哄他:
「隻要你平安歸來就好。」
如今看來,當真是可笑至極!
我們都曾視若珍寶的女兒,如今倒像是庶出的小姐,無人教導、無人細心養護。
秋風掠過,那缸枯荷發出簌簌的輕響。
我緩緩攥緊了手中的詩冊,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褶皺聲。
6.
幾天後,蕭衍大發慈悲讓我去主廳一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