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責罰?」皇後冷哼一聲,「本宮看你不是愚鈍,是心思根本不在東宮!」
她話音陡然轉厲:「有人密報,你宮中近日常有不明人物出入,私相傳遞!太子妃,你身為國母,可知這是大罪?!」
我的心猛地一緊。她果然知道了!是哪裡出了紕漏?角門?還是父親送信的路子被發現了?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皇後的目光像毒蛇信子,緊緊纏繞著我,等著我露出一絲破綻。
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愕和委屈:「母後明鑑!此話從何說起?臣妾宮中規矩森嚴,絕無此事!定是有人惡意構陷,離間東宮與母後,請母後切莫聽信小人讒言!」
「構陷?」皇後步步緊逼,「那你說說,昨日申時三刻,你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去了宮牆西北角的廢殿,是為何故?!
」
她連時間地點都一清二楚!那日我去見謝雲深,竟被她的人盯上了!
冷汗瞬間浸湿了後背。
我腦中飛速旋轉,正欲辯解,殿外卻突然傳來內侍更高的通傳:
「太子殿下駕到——!」
宇文煜來了!
他穿著一身朝服,顯然是剛從前面趕來,步履匆匆,面帶寒霜。他一進殿,目光便迅速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皇後與我之間緊繃的空氣上。
「兒臣給母後請安。」他行禮,聲音聽不出情緒,「不知母後突然駕臨東宮,所為何事?」
皇後見到他,臉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冷硬:「太子來得正好。本宮正問問你的好太子妃,私會外臣,該當何罪!」
宇文煜眉頭驟然鎖緊,看向我。
那一刻,我幾乎以為他會順勢而下,
將我就此拿下。畢竟,清除沈家,本也是他計劃中的一步。
然而,他隻是看了一眼,便轉向皇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母後誤會了。昨日是兒臣讓太子妃去廢殿查看是否有年久失修之處,以備修繕。並非私會。」
皇後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維護我:「太子!你……」
「母後,」宇文煜打斷她,目光沉靜地迎視著她,「東宮之事,兒臣自有分寸。前線戰事吃緊,朝局紛亂,些許後宮瑣事,就不勞母後煩心了。您鳳體欠安,還是回宮靜養為宜。」
他的話,綿裡藏針,既是維護,也是警告。警告皇後她的手伸得太長了。
皇後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SS盯著宇文煜,又狠狠剜了我一眼,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好!
太子如今翅膀硬了,本宮是管不了了!」
她猛地一甩袖袍:「我們走!」
鳳駕怒氣衝衝地離去,殿內重回寂靜。
我站在原地,後背已被冷汗湿透。方才那一刻,無異於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宇文煜揮退所有宮人。
殿門再次合上,隻剩我與他。
他轉過身,看向我,目光復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
「你去了廢殿?」他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事已至此,隱瞞無用。我迎上他的目光:「是。去見了謝雲深。」
他瞳孔微縮,下颌線驟然繃緊,周遭空氣瞬間冷了下去。
「在他出徵前夜,私相授受?」他一步步走近我,聲音低沉,帶著危險的氣息,「沈婉寧,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就那麼信他?甚至不惜賭上整個沈家?!」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我是否與謝雲深舊情復燃,是否將籌碼壓在了另一邊。
「臣妾並非信他。」我抬頭,毫不避讓地看進他眼底翻湧的暗流,「臣妾是信殿下。」
他猛地頓住腳步,愣住了。
「臣妾信殿下是聰明人。」我繼續道,語氣平靜無波,「信殿下知道,此時此刻,與沈家合作,清除朝中毒瘤,穩住您的太子之位,遠比糾結於一些無謂的男女私情更重要。臣妾去見謝將軍,隻是為了確保北境穩住,確保殿下的江山無恙。畢竟,」
我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嘲弄,也似冷靜到了極致的瘋狂。
「殿下若倒了,臣妾和沈家,又能有什麼好下場?我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不是嗎?」
宇文煜徹底沉默了。
他看著我,像是要將我整個人從裡到外徹底看穿。那雙總是蘊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他或許設想過我的無數種反應,狡辯、哭泣、恐懼,卻獨獨沒有想過,我會如此直接、如此冷靜地將所有利害關系攤開在他面前,甚至……將他軍。
許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從胸腔裡震出,帶著一絲疲憊,一絲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好一個一條船上的人。」他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那裡面多了些別的東西,「沈婉寧,你總是能讓孤……出乎意料。」
他不再追問廢殿之事,轉而道:「王賁的家小,
孤已派人連夜送走,安置妥當了。」
我心中巨石終於落地:「謝殿下。」
「不必謝孤。」他淡淡道,「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陰沉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風暴要來了。」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是。」我應道。
「怕嗎?」他回過頭,看我。
「殿下怕嗎?」我反問。
他看著我,忽然極其短暫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竟有一絲奇異的、近乎並肩作戰的默契。
「有孤在。」他說了這三個字,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殿門開合,帶進一陣冷風。
我獨自站在原地,回味著他最後那句話和那個眼神。
有孤在。
這算什麼?
承諾?安撫?還是強者對棋子的施舍?
我不需要。
我慢慢走到窗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宮牆盡頭。
天空陰沉得厲害,烏雲低壓,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我伸出手,接住窗外飄來的第一滴冰涼的雨絲。
風雨欲來。
那就來吧。
看最後,誰能在這場風暴裡笑到最後。
細水長流。
水已匯流,勢已成。
該石穿了。
那場秋雨淅淅瀝瀝,纏綿了數日,將宮牆碧瓦洗得一片清冷湿寒。
皇後那日的雷霆之怒,仿佛也隨著這冷雨被暫時壓了下去,東西兩宮之間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靜。但我知道,那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湧,是弓弦拉滿,隻等一個契機,便會轟然爆發。
宇文煜變得異常忙碌,
時常宿在前朝書房,即便回來,眉眼間也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和疲憊。我們之間依舊話不多,但那種冰冷的對峙似乎緩和了些,變成一種基於共同利益的、詭異的默契。他偶爾會看著我,眼神復雜,欲言又止,最終卻總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在掙扎。我看得出來。在我和那個他真正想要維護的「日後」之間,在他的野心和那點或許殘存的良知之間。
但我已無暇去揣度他的心思。父親通過最後一條絕密渠道送來的消息,讓我的心徹底沉入了冰底——王賁將軍寧S不屈,已在敵營自盡。但在他S前,竟設法送出了一份血書,指認朝中有人與北狄勾結,並以他家人性命相脅,逼他認下通敵之罪!
血書原件已被父親的人拼S截獲,但消息恐怕瞞不住多久。
王將軍以S明志,保全了家小,也撕開了最後一道偽裝。
決戰,就在眼前。
這日清晨,天色未明,秋禾便匆匆入內,臉色是從未有過的蒼白,聲音發顫:「娘娘……陛下……陛下早朝時,突然暈厥!」
來了!
我猛地起身,心髒驟縮,卻又在瞬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老皇帝病危,這就是那個等待已久的契機!對某些人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更衣。」我的聲音冷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去陛下寢宮。」
宮道上一片混亂,太監宮女行色匆匆,御前侍衛明顯增多,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各宮妃嫔、皇子皇女都已聞訊趕來,卻被攔在寢殿外,竊竊私語,人人臉上都帶著驚惶和揣測。
宇文煜作為太子,自然已在殿內。皇後也到了,一身雍容鳳袍,
面色沉靜,指揮若定,安排太醫,安撫眾人,儼然已是後宮之主的氣度。隻是那眼角眉梢掠過我時,帶起的一絲冰冷銳光,泄露了她此刻真正的S機。
我垂眸,安靜地站在妃嫔隊列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卻飛快地掃視著全場。幾位內閣重臣也已匆匆趕到,被宣入內。父親的身影不在其中。我的心又沉了幾分。
時間在焦灼中一點點流逝。殿內偶爾傳出老皇帝模糊的呻吟和太醫低促的交談。
突然,一名內侍匆匆從殿內奔出,徑直跑到皇後身邊,低聲急語了幾句。
皇後臉色微微一變,目光倏地掃向我,厲聲道:「太子妃沈氏!」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臣妾在。」我上前一步,垂首。
「陛下昏迷前,曾提及北境軍務,似有疑慮。」皇後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家世代簪纓,你父兄皆在軍中有舊。陛下有口諭,著你即刻回話——王賁通敵一案,沈家可知情?可有參與?!」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通敵!這是誅九族的大罪!皇後竟在此時、此地,當著所有人的面,毫無預兆地發難!她是要趁皇帝昏迷、太子被困殿內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沈家和我徹底釘S!
周遭一片S寂,所有妃嫔、宗室的目光都變得驚疑、恐懼,甚至帶上了審視和疏離。
我感覺到秋禾在我身後微微發抖。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皇後那雙淬毒般的眼睛,聲音清晰而平穩:「回母後,臣妾父兄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鑑!王賁將軍一案,必有冤情!臣妾懇請母後明察,萬不可聽信小人讒言,寒了邊境將士的心!」
「冤情?
」皇後冷笑一聲,步步緊逼,「證據確鑿,王賁部下已有招供,指認沈家舊部與之勾結!你還敢狡辯?!來人!」
一隊侍衛應聲上前。
「將太子妃沈氏拿下,暫押偏殿,等候審問!」
侍衛逼近,金屬甲胄摩擦發出冰冷的聲響。
就在此時——
「我看誰敢!」
一聲沉喝從寢殿門口傳來!
宇文煜大步走出,面色鐵青,眼底燃燒著壓抑的怒火。他身後,跟著幾位神色凝重的內閣大臣。
他一步步走到我身前,擋在我和那些侍衛之間,目光如利刃,直刺皇後:「母後!父皇尚在病中,您未經查證,便要拿下當朝太子妃,是何道理?!」
「太子!」皇後沒想到他會直接撕破臉,氣得臉色發白,「證據當前,你還執迷不悟,
要維護這個罪婦嗎?!」
「證據?」宇文煜冷笑,「兒臣倒想知道,是什麼樣確鑿的證據!王賁一案,卷宗兒臣已查閱,所謂部將招供,漏洞百出,顯是屈打成招!兒臣正要奏請父皇,重審此案,徹查背後構陷忠良之人!」
他竟將徹查的矛頭,直接反指了回去!
皇後瞳孔驟縮,顯然沒料到宇文煜竟敢如此強硬地對峙!
「你……你竟為了她,顛倒黑白,忤逆本宮?!」皇後指著我的手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