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太子的威嚴和不容置疑的決心。幾位內閣老臣也紛紛躬身附和:「殿下英明!此事確需詳查!」
皇後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她看著宇文煜,看著那些態度微妙的大臣,終於明白,今日她想趁機發難拿下我的計劃,已經徹底破產。
她SS攥緊了鳳袍袖口,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眼神怨毒地在我和宇文煜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好!太子既然一意孤行,本宮就等著看你怎麼查!」
她猛地轉身,鳳袍翻飛,帶著滿腔未能得逞的怒火,拂袖而去。
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
暫時化解。
我看著擋在我身前的這個背影,寬闊,卻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他今日此舉,等於徹底與皇後及其背後的勢力決裂。
侍衛們悄然退下,周圍的人竊竊私語,目光復雜。
宇文煜緩緩轉過身,看向我。
他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眼神裡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怒和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堅定。
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無聲的風暴,卻已在眼神交匯中,席卷過千山萬水。
良久,他極輕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事了。」
我垂下眼睫,微微屈膝:「謝殿下。」
心中卻無多少波瀾。今日他護我,非關情愛,隻因我是沈婉寧,是穩住沈家、對抗政敵最關鍵的棋子。我們依舊是交易,是同盟,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隻是這根繩,如今繃得更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老皇帝的病情反反復復,拖了整整半月,最終還是駕崩了。
喪鍾鳴響,舉國哀悼。
國不可一日無君。在宇文煜的強勢主導和部分內閣重臣的支持下,皇後的種種幹政之舉被壓制,遺詔「順利」公布,太子宇文煜靈前即位,繼皇帝位。
登基大典倉促卻隆重。
我穿著繁復沉重的皇後朝服,戴著鳳冠,站在他身側,接受百官朝拜。他握著我的手,指尖冰涼,卻用力攥緊,仿佛我是他在這孤高皇位上,唯一能抓住的實物。
禮樂喧天,百官山呼萬歲。
我側過頭,看向他。龍袍冠冕下的新帝,面色沉靜,威儀天成,隻是那雙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與孤寂。
他似有所覺,
也轉過頭來看我。
目光相撞的瞬間,他眼底那絲茫然迅速褪去,化為一種復雜的、沉重的堅定。他微微用力,握緊了我的手。
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承諾什麼。
大典結束,是更繁冗的儀式和政務。
直到深夜,他才踏足我的新寢宮——坤寧宮。
宮人無聲退下。殿內紅燭高燒,映著他一身還未換下的明黃龍袍,晃得人眼暈。
他屏退了所有人,殿內隻剩下我們兩個。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腳步。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我們相對無言。
過了許久,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輕輕碰觸我鳳冠上冰涼的珠翠,聲音低啞:「重嗎?」
我微微一怔,答道:「臣妾習慣了。」
「是啊……習慣了。
」他重復著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不知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我們都習慣了。」
他的手緩緩下移,撫上我的臉頰。指尖帶著夜色的微涼,和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
我沒有躲開。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像是要將我的模樣刻進心裡。那裡面翻湧著太多情緒,愧疚、痛楚、釋然,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希冀。
「婉寧……」他低聲喚我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皇後」或「太子妃」,而是我的名字。仿佛穿越了三年冰冷的時光,回到了某個原點。
「以前……是朕對不起你。」
朕。他用了新的自稱。帶著帝王的重量,也帶著一份遲來的、沉重的歉意。
我沉默著,
沒有回應。
他的指尖在我臉頰流連,聲音更低,更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給朕……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我們……」他頓了頓,像是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出來,「重新開始。」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點燈花。
殿內光影搖曳,將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照得忽明忽暗。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傾慕過、怨恨過、利用過,如今又結成最詭異同盟的男人。
重新開始?
談何容易。
心口的傷疤還在,家族的危機未除,前朝的暗敵環伺。我們之間,隔著太多鮮血、算計和無法挽回的過去。
細水長流……流至今朝,
早已泥沙俱下,渾濁不堪。
但,這盤棋,還得下下去。
為了沈家,為了我自己,也為了……看看這故事的終局。
許久,我極輕極輕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不是原諒,不是接納。
隻是一個開始。
一個屬於帝後沈婉寧的,全新的,布滿荊棘與未知的開始。
他眼底那點微光,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猛地將我擁入懷中,手臂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讓我窒息。
他的懷抱帶著龍涎香的清冷和酒氣的微醺,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隻是任由他抱著。
如同一尊沒有溫度的神像。
窗外的秋風,
依舊嗚咽著,卷過重重宮闕,預示著這個冬天,將會格外漫長,格外寒冷。
登基大典的喧囂與哀哭漸漸沉澱,如同香爐裡最後一絲餘燼,冷卻在坤寧宮冰冷的金磚地上。
宇文煜,不,現在是皇帝陛下了,他並未在坤寧宮停留太久。前朝堆積如山的政務,先帝喪儀的後續,還有那懸而未決、隨時可能引爆的北境危機,都容不得新君有片刻喘息,更罔論沉溺於虛無縹緲的「重新開始」。
他離開時,背影被沉重的十二章紋龍袍壓著,每一步都踏得滯澀。那句「重新開始」還懸在殿內奢靡的空氣中,像一層薄紗,試圖遮蓋住所有不堪的過往和眼下尖銳的現實。
薄紗終究是薄紗,風一吹就散。
我卸下那頂幾乎壓斷頸骨的鳳冠,命宮人緊閉殿門。秋禾替我揉著酸痛的肩頸,低聲回稟著各方動向。父親那邊暫時無新的消息傳來,
這沉默本身就像一塊巨石,壓在心口。皇後,不,如今是太後了,她雖在登基大典上未再發難,但據眼線報,其母族核心人物近日頻繁密會,氣氛詭譎。
山雨,並未因龍椅上換了人而停歇,反而更添壓抑。
三日後,北境八百裡加急軍報入京,如同一聲驚雷,炸破了表面維持的平靜。
並非捷報,也非噩耗。
是謝雲深親筆所書,陳述王賁將軍血書內容,並附上其麾下拼S從敵營帶回的、與北狄某部首領往來密信的殘片!信中所涉,直指朝中某位重臣通敵賣國,泄露布防,致使王賁一部孤軍深入,陷入S地!
軍報未曾明言那重臣姓名,但字字句句,刀鋒皆指向太後母族一脈。
朝野瞬間哗然!
宇文煜當廷震怒,摔碎了茶盞,下令徹查,由新任驍騎將軍謝雲深暫代北境軍政,
穩守國門,並嚴密封鎖消息來源,以防狗急跳牆。
然而,消息還是「不經意」地走漏了。
當夜,坤寧宮便迎來了不速之客。
太後未通傳,徑直闖入內殿。她未著鳳袍,隻一身暗色常服,臉色在宮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卻銳利如鷹隼,SS盯住我。
「皇後真是好手段!」她開口,聲音淬著冰,「哀家倒是小瞧了你!小瞧了沈家!」
我屏退左右,殿內隻剩我二人。
「母後此話何意?臣妾愚鈍。」我垂眸,語氣恭順。
「愚鈍?」太後冷笑,步步逼近,「謝雲深遠在北境,如何能拿到那般隱秘的密信殘片?若非京中有人裡應外合,泄露給他,他豈能時機抓得如此之巧,正好在新帝登基、立足未穩之時發難?!」
她的目光像毒針,刺向我:「是你!是你沈家通過那條陛下至今都未查出的暗線,
將東西送了出去!你們沈家,早就和謝雲深勾結在了一起!你們想幹什麼?扳倒哀家,扳倒哀家的家族,好讓你沈家獨大?還是讓你舊情復燃,與那謝雲深裡應外合?!」
字字誅心,卻也猜中了七八分。
我抬起眼,迎上她怨毒的目光,臉上依舊平靜無波:「母後慎言。通敵賣國乃是潑天的大罪,無憑無據,豈可妄加揣測?謝將軍呈報軍情,乃是為國盡忠。至於京中是否有人與他勾結,陛下自有聖斷。臣妾久居深宮,一無所知。」
「好一個一無所知!」太後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抬手,似乎想將案幾上的琉璃盞掃落,卻又硬生生忍住,指甲掐進掌心,「沈婉寧,你別得意得太早!你以為陛下如今護著你,便是真心待你?他不過是利用你沈家穩定朝局罷了!待他日江山穩固,你看他如何處置你這與邊將私通消息的皇後!」
「哀家告訴你,
」她湊近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蝕骨的寒意,「這後宮,這朝廷,還沒到你沈家一手遮天的時候!咱們……走著瞧!」
她撂下這句話,猛地轉身,帶著一身未能發泄的怒火,旋風般離去。
殿內重歸S寂,隻餘她身上濃鬱的檀香氣,經久不散。
我慢慢坐回榻上,手心一片冰涼的汗湿。
太後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我最深的隱憂。
宇文煜的維護,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利?
與謝雲深的這次「合作」,在他心中,又埋下了多少猜忌的種子?
如今我們是同盟,可將來呢?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我比誰都懂。
心口那處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接下來的日子,前朝風起雲湧。宇文煜以雷霆手段徹查此案,
借著謝雲深從北境送回的線索和父親在朝中暗中推動,一步步收緊羅網。太後母族勢力遭到前所未有的清洗,多位重臣被革職查辦,牽連甚廣。
太後稱病,幽居慈寧宮,不再見人。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有利於我們的方向發展。
但宇文煜卻肉眼可見地變得愈發沉默,愈發陰鬱。他來坤寧宮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便來了,也多是枯坐,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麼。有時,他會突然問我:「皇後,你覺得謝雲深此人……如何?」
我答:「謝將軍忠勇為國,乃陛下肱股之臣。」
他便不再說話,隻是用那種復雜難辨的目光看著我,看得人脊背發涼。
我知道,太後的那些話,像毒蟲一樣,在他心裡鑽營啃噬。
猜忌的裂痕,一旦產生,便再難彌合。
深秋,
北境終於傳來捷報。謝雲深率軍奇襲,大破狄軍主力,收復失地,斬敵無數。消息傳回,舉國歡騰。
捷報傳來的當夜,宇文煜在宮中設宴,為前線將士慶功,亦為近來壓抑的朝局松一口氣。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觥籌交錯。宇文煜坐在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賀,臉上帶著帝王應有的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我坐在他身側,保持著皇後的雍容儀態,心中卻無半分喜悅,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前的虛無和疲憊。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一名內侍匆匆而入,跪地稟報:「陛下,驍騎將軍謝雲深八百裡加急呈送戰利品清單及請功奏表,使者已候在殿外。」
「宣。」宇文煜放下酒杯,聲音聽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