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種既哭又笑的表情出現在他臉上,使他的面目顯得扭曲不堪。在漆黑的夜色中,猶如一個陰暗狡詐的小醜。
我恐懼地瞪著他,連連退後了好幾步,扭頭撒丫子就跑。
9
夜風尖嘯著從臉上刮過。
兩個月來的一幕幕,像過電影一樣在腦海中閃現。
真的,我從沒見過這個村裡的人哭!
不僅沒有哭過,他們也從來沒有流露過憤怒、悲傷、急躁等負面情緒。
從來沒有人吵過架、拌過嘴、鬧過別扭。
所有人永遠都是一副樂呵呵、笑容滿面、和和氣氣的樣子。
一開始我很喜歡這裡,因為覺得這兒民風淳樸,鄰裡和睦,每個人都溫和善良,正能量滿滿。
但是,
現在看來,這是有問題的。
如果一個地方隻有好,沒有壞,那麼這種「好」一定是虛假的。
從那張奇怪的老照片,到楊柳失蹤後村民們不合常理的反應,再到楊童說的話……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村子不對勁。
我撥通了輔導員的手機號。
這個鬼地方,不能再待了。
10
「什麼?你想回來?!」
電話那頭,輔導員的聲音很生氣。
「池小瑜,你瘋了?支教支一半,當逃兵?
「當初你怎麼說的,不管多苦多累,都會堅持到底,才兩個月,你就受不了了?
「系裡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名額,你說不幹就不幹了,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連珠炮般的詰問,
沒有給我解釋的空當。
「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蠢話!」
電話被掛斷了。
我氣得直跺腳,緊接著又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讓我沒想到的是,爸爸媽媽的態度也很荒謬。
「小瑜,你怎麼能這樣啊?
「難道你不想保研了嗎?
「你不想上研究生了嗎?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 985 碩士,有的都讀博士了。就你那兩把刷子,能不能考上研,你心裡沒數嗎?你頂個破本科學歷,讓我們的臉往哪擱?
「一點苦都吃不了!真是把你慣壞了!」
我怒道:「媽,你沒聽我說嗎,這村子鬧鬼!這兒的人都……」
「行了!」媽媽不耐煩地打斷,「少編瞎話糊弄我,你什麼樣我還不知道嗎?
你就是懶!
「你敢回來試試!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我氣得腦仁突突直跳,恨不得把手機摔出去。
簡直太離譜了。
這個世界怎麼了?!怎麼一個個都這麼不可理喻?
11
我回到房間,收拾好衣物和生活用品,背上了雙肩包。
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我要回家。
夜色中,我站在河岸邊的渡口,遠眺粼粼波光,焦急地等待著擺渡船。
兩個月前的一個雨夜,我第一次來到這個村子。
當時的情形歷歷在目——
那夜,瓢潑大雨從天而降,我在竹崗鎮剛下大巴車就立刻被淋成了落湯雞。
好在趕上了最後一趟擺渡船。
船夫披著蓑衣,
戴著鬥笠,默默站在船尾,在黑夜中看不清臉。
他說,山裡的村子都不通公路。要去楊家村,隻能走水路,擺渡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我抱膝坐在船篷下,小船在河中靜靜地逆流而上。
雨漸漸停了。
岸邊亮起一團團火光。
「到了。」船夫指著那光亮說。
當我踏上岸時,楊家村的村民們正舉辦篝火舞會,到處火樹銀花,一派熱鬧景象。
我介紹了自己,說明了來意。
「池老師,歡迎!歡迎啊!」老村長從人群中鑽出來,激動地握著我的手。
「一年了!我們村終於又有老師了!」
他們熱情地邀請我去家裡吃飯,拿出雞鴨魚肉招待我。孩子們一擁而上圍住了我,爭先恐後地把手中的小禮物往我懷裡塞。
當時,
我以為來到了夢中的桃花源。
直到現在才明白,這一切全都是可怕的偽裝。
「哗啦——哗啦——」
一陣槳聲傳來,打斷了我的回憶。
我眯起眼睛,看到一艘小木船晃晃悠悠地從河流下遊方向蕩了過來。
一位穿蓑衣、戴鬥笠的船夫立在船尾,雙手劃槳。
我踮起腳,用力揮手,大聲喊道:
「乘船!乘船!」
可是,等小船靠近了,我卻忙不迭閉上了嘴巴,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站在船尾的人,竟然是老村長。
「池老師,你要走嗎?」
黑夜中,老村長瞪大眼睛,宛如一個枯瘦的老鬼,滴溜溜地打量著我背後的行囊。
「不,
不,」我慌忙掩飾道,「我不走啊,我想去鎮上買點東西。」
「買東西,用得著背包嗎?」他的聲音變得尖厲刺耳。
我還待辯解,下一秒,卻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老村長張開了嘴巴,血紅的舌頭伸了出來,越伸越長,一直垂到了地面上,像一條紅色赤煉蛇,蜿蜒遊動過來,一寸一寸攀上了我的褲腿。
「還走嗎?」他一邊吐舌頭,一邊尖笑道。
我嚇得六神無主,蹿跳著狂奔逃命。
那舌頭卻越纏越緊,如麻繩般SS勒住了我的全身,像捆粽子一樣緊緊捆住了我。
「救命!救命啊!」
我失魂落魄地大喊。
「救命!」
「救命!」
喊聲回蕩在空曠的山谷間。
無人響應。
夜深了。
……
12
夜深了。
雲州市,師範大學,輔導員辦公室。
一對中年男女癱坐在椅子上。女人痛苦地捂臉哭泣,男人焦躁地用拳頭捶牆。
「兩位請冷靜一點,」一位戴眼鏡的年輕男老師站在一旁,低聲下氣地安慰,「警察馬不停蹄地在找了,相信一定能找到孩子的,你們別著急……」
「怎麼能不急!」中年女人嘶吼道,「兩個月了!兩個月了!我們家小瑜失蹤了整整兩個月了!一點兒音訊都沒有!我們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怎麼能不急!啊?!」
「你們校方要承擔責任啊!」中年男人說,「你們既然組織了支教活動,就要保障好學生的安全啊!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一個人跑到那麼遠的山溝溝裡去,剛一下車就失聯了!你是輔導員,你得給我們個說法啊!」
「我也很著急啊,」年輕的輔導員哭喪著臉,「可是我也沒辦法啊!」
誰能想到,一個大活人,好端端地就人間蒸發了呢?
13
「日前,『女大學生失蹤案』引發全市關注。
「師範大學的女學生小魚(化名),在赴雲南省某山村支教途中失聯,兩個月來杳無音信。
「據悉,小魚與家人最後一次通話,是在 8 月 30 日晚上 8 點 55 分。當時,她在電話中對母親說:『到竹崗鎮了,雨下的好大,正在等擺渡船。』
「母親正待叮囑,小魚接著說:『船來了,不說了,到了再聯系。』然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可是,小魚的母親沒能等來女兒的電話。
再打過去時,小魚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從那時起,小魚的家人、老師、朋友就再也沒能聯系上她。
「目前,我市警方正與雲南省當地警方跨省聯合辦案,爭取早日接小魚平安回家……」
新聞視頻戛然而止。
筆記本電腦被合上了。
警局辦公室裡,陳警官眉頭緊鎖,灌了一大杯咖啡,疲憊地按揉著眼角。
「陳隊!」
一位年輕女警推門走進來,遞過來一沓文件:
「池小瑜的案子,有新線索!」
陳警官眼睛亮了起來:「匯報!」
「竹崗鎮附近山區的河裡,打撈上來一具女屍!」
14
這是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
一半露出森森白骨,
一半裹著灰黃色屍蠟,藻類植物和臭魚爛蝦纏滿全身。
「多久了?」
陳警官站在停屍房裡,捂住了鼻子,轉頭問法醫。
「起碼S亡一年了。」法醫皺眉說,「這種腐敗程度,已經很難做屍檢了。」
「一年?」
「是的,至少一年。」
陳警官搖了搖頭:「那就不是池小瑜,她是兩個月前失蹤的。」
這時,年輕女警快步跑進來:「陳隊!」
「說。」
「屍體的 DNA 檢測結果出來了!和數據庫裡的一個樣本對上了!」
「是誰?」
「2007 年失蹤的女記者,汪映月。」
15
汪映月,女,1980 年出生。
旅遊雜志的攝影記者,主要拍攝自然風景,
經常去全國各地山河湖泊採風。
2007 年,在雲南省哀牢山區拍攝時失蹤,一直下落不明。
十多年來,其父母苦苦尋覓獨生女兒的蹤跡,無果。父親於三年前患病辭世,母親去年因抑鬱症自S。
DNA 比對結果證明,河中女屍,就是失蹤了十五年的汪映月。
照片上的她,穿著幹淨的白襯衫,笑容像花兒一樣甜美燦爛。
年輕女警合上資料夾,擦了擦眼角,低聲說:
「他們一家……團聚了。」
16
汪映月的屍體是在河畔懸崖邊被發現的。
半個身子浸泡在水裡,頭發漂浮在水面,被樹杈鉤在了崖邊尖石上。
遠看,像一堆雜亂的水草。
據初步判斷,屍體是被水流衝刷到那兒的。
該河段位於野山深處,風大浪急,平時人跡罕至。要不是這天恰好有一個驢友迷路誤入險灘,屍體也不會被發現。
汪映月究竟是怎麼失蹤的?這些年人在哪裡?一年前又是怎麼S亡的?
一切,籠罩在可疑的迷霧裡。
而池小瑜的失聯,又是否會與此有關呢?
……
17
「救命!」
「救命!」
我大聲喊叫,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鳥鳴啁啾。
布娃娃端坐在床頭,陽光灑在被子上。
一群村民圍在床邊,全都一臉關切地望著我。
「池老師,你終於醒了!」
「你一直高燒不退,還在說胡話,嚇壞我們了!
」
村診所的大夫從我腋下抽出一根溫度計,甩了甩,仰頭對著陽光眯眼看:
「36.8,溫度下來了。」
「孩子們說你今早沒去班裡上課,我們不放心,就來你這兒看看,發現你燒得厲害,而且還不停地發抖。」
「池老師,你到底夢見什麼了?一直喊個不停,一會兒『楊柳』,一會兒『救人』,一會兒『媽媽』的。」
我茫然環顧,一時搞不清狀況。
上一秒,老村長在黑暗中襲擊了我,血紅色的長舌頭緊緊捆住了我;
下一秒,睜開眼,卻莫名其妙地醒在了床上。
我與村民們簡單交談了幾句,驚訝地發現,之前的經歷,竟然全都是一場夢。
她們告訴我,楊柳被城裡的舅舅接進城玩兒了,昨天就沒來學校,所以根本不可能掉進河裡。
老村長從來沒有劃過船。
楊童每晚都被父母關在家裡做功課,不可能有機會去小樹林裡抹眼淚。
村裡更沒有不許哭泣的規定……
「我們當然會哭,會吵架呀。」一位大嬸呵呵笑著說,「隻不過,我們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你罷了。池老師,你做的這個夢可真有意思啊!」
我推開她們衝下床,到處翻找那張 2007 年的合照,卻怎麼也找不著了。
明明夾在書裡了。
現在卻人間蒸發了。
連那張照片……都是不存在的嗎?
我抱住腦袋,抓著頭發,努力整理思緒。
什麼時候睡著的?
什麼時候開始做夢的?
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夢境與現實的混淆,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18
「小瑜,要多吃菜,多喝水,工作別太累了,注意勞逸結合……」
電話那頭,媽媽溫柔地叮囑不休。
「媽媽知道你支教很辛苦,等你保上研,我們帶你出國玩,再給你包個大紅包,你想要什麼我都買給你……」
我渾渾噩噩地聽著,胡亂地隨口答應。
夜幕降臨,我坐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迷迷糊糊地寫教案。
啪嗒一聲。
一滴紅色液體掉落在了紙頁上。
啪嗒。
第二滴。
啪嗒。
第三滴。
……
我驚慌地抬起頭。
眼前的一幕讓我瞠目結舌——
一排血淋淋的小孩屍體掛在房梁上,一個挨一個,每個都歪著脖子,臉上帶著安詳的微笑。
屍體像晴天娃娃般在風中晃蕩,發出風鈴碰撞的叮當聲,腳尖滴滴答答掉落血液。
我捂住嘴巴,失聲尖叫起來。
驀地一個哆嗦。
睜開眼,陽光照射進瞳孔。
窗外鳥語花香。
又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