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裡的一切全是假的。
人是假的,狗是假的,房子是假的,就連地裡種的水稻都是假的。
當我想逃時,退路已被封S。
它們微笑著對我說:「老師,醒醒吧,你也是假的。」
1
深夜,我坐在昏黃的煤油燈下,認真地批改作業。
窗子從外面被人敲了兩下。
起身推開窗,一張稚嫩的小女孩臉龐出現在窗外。
「楊桃,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嗎?」我問。
「老師,課本上有個問題,我怎麼也想不明白。」小女孩仰著臉,下巴搭在窗臺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天真地眨巴著。
「什麼問題?」
「貓頭鷹到底為什麼能看到身後的天敵呢?」
「老師上課不是講過了嗎,
因為貓頭鷹的腦袋可以旋轉 270 度呀。」我耐心地回答。
「哦……就像這樣嗎?」
小女孩說著,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意。
我疑惑地探出頭,向窗臺下張望了一眼。
下一秒,恐懼擊穿了我的天靈蓋。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
隻見小女孩身體正面朝向窗外,細長的脖子宛如蛇頸,擰麻花似的擰了十幾圈,臉部直直對準了我。
那顆大大的腦袋顫顫悠悠地抖動著,妖異的笑容在臉上搖曳。
「老師,就像這樣嗎?」
我一口氣沒喘上來,仰面栽倒。
2
「啊!」
我從床上坐起來,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
原來是一場夢。
狂風在窗外怒吼,
冷雨拍打著窗框。
可是,這真的隻是夢嗎?
自從幾天前發現了這個村子的異常,恐懼就像鬼魂一樣纏繞著我,讓我日夜不得安寧,甚至已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我是一名大學生,參加了學校的支教保研項目。隻要在偏遠鄉村支教滿一年,就能獲得本校的保研資格。
如今考研實在太卷了,再加上我一直心懷教書育人的理想,所以沒有猶豫就報名了這個項目,通過了層層選拔,得到了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
兩個月前,我乘坐高鐵、大巴、擺渡船,跋山涉水來到了這個西南邊陲深山中的小村落。
原本有點擔心衛生條件、安全隱患等問題,但來了之後才發現,一切顧慮都是多餘的。
這是一個夢中桃花源般的村莊,百花爭豔,風景如畫。
村民們善良純樸,
每個人都熱情地給我打招呼,邀請我去家裡做客,拿出了豐盛的雞鴨魚肉招待我。
老人們一個個面色紅潤,精神矍鑠;孩童們都活潑開朗,可愛伶俐。不論男女,所有人都沐浴在幸福的光芒裡。
「池老師,歡迎!歡迎啊!」老村長從人群中走出來,激動地握著我的手。
「一年了!我們村終於又有老師了!」
高矮不齊的孩子們一擁而上圍住了我,如海浪般興奮地歡呼:「老師!老師!」一邊喊,一邊爭先恐後地把手中的小禮物往我懷裡塞。
「我們有老師嘍!耶!我們有老師嘍!」
看著一張張天真無邪的笑臉,還有這些破舊的布娃娃、小風車、手工編織的小螞蚱,我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感動。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好這份工作,成為一名好老師。
那時,
我根本沒有想到,看似溫馨祥和的外表下,埋藏著地獄般的恐怖黑暗。
3
最初一段時間,一切進展得很順利。
學生們乖巧聽話,村民們也格外好相處。
村小學分高、中、低三個年級,每個年級一個班,每個班有十來個孩子。雖然學生數量不多,一共隻有 48 人,但我要兼任語、數、英三科老師,任務量還是蠻大的。
聽村民們說,村小學原本是有一位支教老師的,但一年前離開了村子,回市裡去了。
村裡人雖然都是漁獵耕織的好手,但奈何都大字不識,沒人能給孩子們教書,小學就這樣荒廢了一年。
我的到來,讓學校重新敞開了大門,所以孩子們才這麼激動。
這讓我感覺肩頭的擔子更重了幾分。
盡管工作累一些,但我樂在其中。
我很快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甚至愛上了這裡——爛漫的山花、肥美的魚蝦、清澈的空氣、自由奔跑的小鹿……一切都讓人無比陶醉。
直到幾天前的那個夜晚。
我意外發現了一張怪異的老照片。
那一秒,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寒流湧入四肢百骸。
這個村子裡……好像有不幹淨的東西。
4
這是一張師生集體合照。
我從辦公室的舊書堆裡偶然翻出了它,應該是以前的老師留下來的。
照片上,幾十個學生整整齊齊排成了三行,每個人都面帶微笑。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穿著白襯衫黑裙子,長相甜美,氣質端莊,微微咧嘴笑。
一剎那,我晃了晃神。
下意識覺得,這合照有哪裡怪怪的。
仔細一看,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照片裡每個人的姿勢都很僵硬,站得像木板一樣筆直,雙手垂在腿側,顯得S氣沉沉。
他們臉上的微笑弧度,給人一種呆板、雷同、毫無靈魂的感覺。
就好像……都是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用力搖了搖腦袋。
揉了揉眼睛。
再掃視一遍,我認出來了——這些孩子,全都是我正在帶的學生。
數了數,一共 48 個,數量也對得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視線移到了照片的右下角,一行日期赫然映入眼簾——
2007 / 09 / 28。
我猛地一驚。
怎麼可能?
2007 年?那可是 15 年前了啊!
這些孩子,明明都是我的學生,和今天我看到的他們的樣子完全一樣啊。
十五年,孩子早該長成大人了。
怎麼會一點沒變?
一陣冷風驟然掀開窗子,呼嘯著湧進來,窗框拍在牆上震天響。
舊書的殘頁被吹到半空,如雪花片般紛亂旋舞。
我手忙腳亂地抓住飛起的紙頁,心髒怦怦跳個不停。
5
深夜,我躲在被窩裡,跟男朋友打了個視頻電話。
「我給你講,我碰到了一件超嚇人的事……」
我心驚膽戰地把那張照片描述了一遍。
誰知換來的卻是一通嘲笑。
「你是不是傻?」男朋友嗤笑道,「照片上的日期不一定是對的啊。如果相機的時間設置錯了,洗出來的照片也會顯示錯誤日期。我就有好幾張照片,上面寫著 2000 年呢,記得吧?
「別一驚一乍的好嗎,恐怖片看多了?那照片肯定是最近照的,不信你明天問問你學生。
「好啦,別胡思亂想了,乖。」
聽他這麼說,我嘴上應著,心裡卻仍然不踏實。
6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呀?」
第二天課間,我拿出那張照片,隨口問了幾個學生。
他們的回答都很一致:「去年拍的。」
「哦,原來是去年拍的啊……」
我指著中間的年輕女子,問:「她是誰?」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說:
「這是汪老師。
」
「她走了。」
「汪老師很漂亮,和你一樣漂亮。」一個孩子抱住我的大腿,「但是她比你矮一些哦。」
「我們更喜歡高個子的老師!」
「對!我們喜歡高個子的老師!」
學生們異口同聲,蹦蹦跳跳地拍手笑著說。
天真的笑容在每張小臉上蕩漾。
一張張笑臉連成一串,匯成了讓人頭暈眼花的歡笑海洋。
「池老師,你真高!」
「我們真喜歡你,你別走了!」
「永遠留下來陪我們吧!」
「陪我們吧!」
「陪我們吧!」
……
銀鈴般的笑聲充斥了我的耳膜。
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扶住了桌角,看東西都是重影的。
說來奇怪,這裡雖然空氣好,但是自從支教以來,我偶爾會覺得頭暈,不知是不是因為水土不服。
這兩天,症狀更加重了。
還沒來得及繼續想照片的事,又一件大事緊接著發生,徹底擾亂了我的心緒——
一個小孩掉進了河裡,下落不明。
可是,其他人的反應,卻超出了我的想象。
7
一隻小小的粉色鞋子,在湍急的河水上漂浮。
當我看到這一幕時,覺得天都塌了。
「楊柳!」
「楊柳!」
我聲嘶力竭地對著河流大喊。
回應我的隻有滔滔水聲。
我顧不上猶豫,脫掉外套,蹬掉運動鞋,一個猛子跳進了河裡。
洶湧的浪濤瞬間淹沒了我。
我奮力劃動雙臂,浮沉在水面上,努力尋找楊柳的蹤跡。
楊柳是低年級最小的女孩子,才剛剛 5 歲。本來還沒到學齡,但父母沒空照看,就把她送進學校託管了。
這天下午,我帶領孩子們在草地上上體育課。自由活動結束後,集合點名的時候,我發現楊柳不見了。
我著急忙慌地四處尋找,找遍了草地和樹林,一路找到了村外的河邊,發現了河面上的這隻小鞋。
這是楊柳的鞋。
鞋後幫上綴著一隻粉色大蝴蝶。
楊柳曾經向我展示過,說這是她媽媽親手做的,送給她的 5 歲生日禮物,我印象挺深的。
水流越來越湍急,我遊了許久,渾身快要脫力了。
巨浪像猛獸一樣吞噬我的頭頂。
我找不到她。
身體漸漸下沉,
頭也沒力氣探出水面了……
我拼盡全力,掙扎著遊回岸邊,攀住了河邊的石頭,喘息著爬上了岸。
此時,眼前出現的一幕,卻讓我大驚失色——
四十多個孩子,整整齊齊站成了三排。
每一個都雙手貼著褲縫,站得筆直,臉上帶著微笑。
「老師,你在幹什麼?」其中一個開口說。
「快去喊大人來!楊柳掉河裡了!」我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為什麼要喊大人?」那孩子咧嘴笑了笑,「掉河裡就掉河裡了唄。」
「她會淹S的!快去啊!」我氣急敗壞地嘶喊。
他們仍然無動於衷。
「淹S就淹S了唄。」
「楊柳不怎麼樣。」
「我們一點也不喜歡她。
」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說,語氣像談論天氣一樣隨意。
我推開他們,忍受著渾身散架般的酸痛,大步往村裡狂奔而去。
午後的陽光下,村民們有的在下棋聊天,有的在曬谷粒,有的圍在一起繡花織布,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救人啊!楊柳掉河裡了!快去救人!」
聽到我的呼聲,村民們抬起一張又一張含笑的臉,好整以暇地打量著我。
我一遍又一遍重復喊著。
卻得不到絲毫回應。
我精神崩潰了,急得大哭起來。
萬一在支教期間鬧出了人命,這責任是我承擔不起的。我不敢設想會有什麼後果。
可是,這些村民、卻全都漠不關心,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繼續著手中的活計和談笑,就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
其中,甚至包括楊柳的父母。
「哦,楊柳淹S了啊。」
面對我的道歉與求救,楊柳的父親雲淡風輕微笑說:「沒關系,S了就S了,重新再生一個嘛。
「一點小事而已,別往心裡去。」
「不至於,不至於這樣。」楊柳的母親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我顫抖的肩膀。
「池老師,我們這兒,可不興哭啊。」
我抬起淚眼,望向了她那雙笑盈盈的大眼睛。
震驚讓我說不出話來。
這些人……怎麼這樣?
8
小山村的生活,在和煦的陽光中,繼續流淌下去了。
一個孩子的失蹤,沒有掀起一絲絲波瀾。
我反復撥打 110 與 119,得到的回應卻總是「您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的提示音。
一切透著令人心驚膽戰的詭異。
夜幕降臨了,我癱坐在河岸邊,感到手足無措。
這時,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從遠處的林木間飄來。
像是個孩子發出的。
我一躍而起,急忙循聲走去。
撥開一叢叢灌木和茂密的枝杈,進入了昏暗的樹林深處。
一個小男孩的背影出現在前方。
月光下,他的身體隱沒在雜草間,肩頭聳動,正不斷地抽泣。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
一張布滿淚痕的小臉轉了過來。
是低年級的學生,楊童。
「楊童!你怎麼了?」
「池老師,楊柳S了,我……我好傷心啊……」楊童捂住臉,
傷心欲絕地大哭道。
我驚疑地盯著他的臉,問:
「你怎麼知道她S了?」
他說:「掉進河裡的人,沒、沒有能活下來的。她、她會像塊小垃圾一樣被衝,衝走的……嗚嗚嗚……」
我心生疑竇。
記得很清楚,楊童白天表現得麻木無情,和其他人一樣。那句「淹S就淹S了唄」就是他說的。
「你白天怎麼不哭?」我問。
「我……我還是很喜歡楊柳的……」他抽噎道,「但是……哭泣在這裡是被禁止的。哭鼻子的人,要被扔進豬圈喂豬的……嗚嗚嗚……
「老師,
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我在這兒哭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