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慫恿其他貴女夫人們一起,但藏春居的東西過於奢靡,大家是有些忌諱的,所以公主沒一次慫恿成功過。
人後,她不裝了,她會罵我。
她罵我醜八怪,和她乳母做的雲片糕一樣醜;她罵我沒禮貌,像她那隻經常對她愛答不理的狸花貓一樣沒禮貌。這些話每次都能把我逗笑,然後她又氣得破防,再想罵又想不出詞。她的侍女們慌到手忙腳亂,不知道是先幫忙罵我還是先哄快要落淚的公主得好。
好玩兒得很。
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到了宴席上,我一露面便被夫人們圍了起來。
「陳夫人,這衣裳是玲瓏閣新制的吧,我今早過來時碰上了陳大人,
他穿的和你這件真像啊。」
我笑著頷首:「對,玲瓏閣繡娘出了個巧思,做了這套夫妻同裝,我瞧著寓意又好,樣子也好,便先穿了出來,讓大家見笑了。」
「哪的話,你們夫妻恩愛,我們羨慕都來不及。」
「就是,滿京都都再找不到像陳大人這樣愛妻如命的君子了。」
「我家夫君、唉,算了,我都不想說……」
大家說得正熱鬧時,端陽公主花團錦簇著出來了。
簡直要閃瞎了我的眼睛。
她穿的這身是藏春居的新品,堆了無數的金銀珍寶在上面,一看就很貴。
怪不得看她今日面相好像有點兒破財。
端陽昂著頭睥睨了我一眼,冷哼一聲。
這是個信號。夫人和貴女們默契地轉而圍去她身邊,
同樣的話術又說了一遍,公主總算滿意了。
小孩兒心性。大家都習慣了嘴上哄著捧著她,但行為上從不受她慫恿來給我這陳相夫人使絆子。
端陽今日聰明了幾分,選擇自己來。
宴席過半時,她忽然提及:「聽說陳夫人的妹妹昨日來尋親了?陳大人似乎對這姨妹很是照顧,陳夫人怎麼不將妹妹帶來赴宴?」
我舉杯遙敬:「舍妹舟車勞頓,更宜於家中休息,況且公主的請帖下得早,臣婦不敢冒昧攜妹出席。」
說罷,我又低頭佯裝羞澀:「至於夫君……夫君對我的身邊人向來照顧,不止親人,就連昔年家僕,他也記得清楚、妥帖安置。」
其他夫人也幫忙圓場,道了好幾句羨慕。
端陽撇了撇嘴。
我放下酒杯,收斂起泛著冷意的目光。
5
進了院子,坐在廊下喝了一壺茶,我還是沒忍住抱怨起來。
「昨天心急,忘了端陽慣喜歡安排人在我府外偷聽消息,尤其是那個叫苟載的小子,屬他耳朵最好使。
「我下回才不和他們客氣,直接捉起來蒙上頭打。」
扶桑小聲勸:「小姐,和公主撕破臉不太好。」
我氣得跺腳:「對。都是遲婉和陳崇禮的錯。」
扶桑亦義憤填膺:「對!都是他們的錯!」
我叉腰大罵:
「我好不容易設計出的衣裳,眼瞧著銷路不錯,差點就讓人給毀了!
「我和陳崇禮是京都有名的恩愛夫妻,貴夫人們買我們的同款圖個什麼?不就圖個吉利?
「斷我財路如同S我外祖父外祖母!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我罵到咬牙切齒,
順手捏碎了茶杯。
這時,外院的丫鬟進來回話:「夫人,大人身邊的小廝不知道大人去哪了,想來問問夫人知不知道……」
我拍案而起:「我也剛回家,我怎麼知道他去哪兒了?他家大人一向喜歡在陰暗裡爬行,來我這陽光明媚的地方問什麼?讓那小廝去書房找!」
話音剛落,我身後的大門被砰的一聲踢開了。
世界靜了下來。
我和扶桑頓了頓,齊整回頭。
陳崇禮手捧著一大束荷花站在門內,與我四目相對。
他眼神陰鸷又脆弱,臉上面無表情,眼角肌肉看上去緊繃得厲害。
我嘴先於腦子嘗試打破這嚇S人的尷尬:「夫君,你……抱著的這花真好看,是送我的嗎?」
他冷淡地假笑著從我身邊走過:「謝謝。
不是。掃地用的,我一會兒扔了。」
我眼疾手快,攬住他的胳膊:「別急嘛,你去哪兒?喝杯茶再走。」
他嘴角的冷笑弧度更大了些,聲音卻似從牙齒裡擠出來一般:「我很急,我要去陰暗裡爬行,你這裡陽光明媚,我不喜歡,我怕我曬化了。」
「……」
他拂開我的手走了,我使勁去看,硬是從那背影裡看出了幾分悲壯、倉皇與委屈。
……
今天這日子不行,克我。
6
生意做久了,思維有些固化,陳崇禮單方面與我冷戰的這幾天,我時常懷疑遲婉是不是同行送過來搞我的?
如果是真的,那你看看,手段真是越來越高明了,我都有些跟不上節奏。
這麼一對比,
早些年趁半夜將我玲瓏閣前的石獅子換成狸奴的手段都不夠瞧了。
那年玲瓏閣初開張,店裡的繡娘們身世悽戚、弱小無依,我特意訂做了一對雄武的石獅鎮在門前,圖個平安吉利。
誰知道第二天就被人換成了兩隻憨包似的狸奴,我氣個半S,被繡娘們笑著勸了半晌,才沒在人前發作起來。
她們說:狸奴多可愛哪,招財的,這是陰差陽錯送來的福份,可得接住了。
我皺著眉,蹲在狸奴前看了半晌,遙遠的記憶裡卻風馬牛不相及地浮現出幼時陳崇禮的模樣。
而後失笑搖頭,他雖叫阿狸,卻和這兩隻憨包一點也不一樣,他的爪子尖利著呢。
但鬼使神差地,我將它們留下了。
後來,正如繡娘們說的那般,我玲瓏閣的生意越來越火紅,至今日,無人能出我其右。
但今後說不定了。
我心又沉了下來。或者,我需要去廟裡拜一拜?
聽說最近靈山寺的香火很盛,端陽公主就經常去。
這是聽端陽手下專做傍人籬壁之事的頭目苟載說的。
他自願說與我聽的。那日被我捉到後,我在他面前放了匕首和黃金叫他選。
他很聰明,心甘情願拜在我的黃金裙下,成功成為我手下專做傍人籬壁之事的嘍啰。
……
出發之前,扶桑有些鬱鬱,非拉著我再去向陳崇禮求和一次。
「小姐!你不能這麼不將大人放在心上!這不是把機會給人送上門嗎?」
我有些遲疑:「遲婉與他有自小的情分在,就算我沒惹著他,怕是也阻攔不了。」
扶桑頗有些怒其不爭:「小姐!你和大人多年夫妻,
相互扶持到了今日,你不信你的枕邊人,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浮萍般的情分?我看不起你!」
嘿。小丫頭,激我。
你成功了。
我重整旗鼓,端起早膳吃剩的山藥糕,氣勢洶洶地朝書房而去。
行至院外,遲婉嬌俏的聲音攔住了我的腳步。
我透過院門縫隙往裡瞧,遲婉站在陳崇禮身旁,貼心地為他拂去肩頭的草葉。
陳崇禮身前樹下,拴著一隻羊,他正溫柔地撫摸著羊的脖頸,姿態嫻熟而優雅。
「好可愛的小羊。阿狸,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兔子,養了好幾隻。可我姐姐不喜歡,趁我不注意偷偷SS了它們,我哭了好幾天。」
陳崇禮慢悠悠道:「是嗎?我記得她也喜歡。」
遲婉愣了愣,別過臉去,語氣有些委屈:「她隻喜歡烤的。
」
陳崇禮笑了下,沒說話。
遲婉似是覺得有些尷尬,將話題又帶回小羊身上:「這隻羊真溫和呀,阿狸,你我自小便是如此,對這些小生靈愛不釋……」
她話未說完,陳崇禮手起刀落,溫熱的鮮血立時濺上了她的臉頰。
「我也喜歡烤的。」陳崇禮低聲自言自語後,轉頭向遲婉道歉,「抱歉,我在找位置,沒聽清,你剛剛說什麼?」
遲婉強扯出一個笑,面色蒼白,搖了搖頭:「沒什麼。」
見此,我和扶桑也無需進門了,帶著山藥糕原路返回。
「其實我覺得,咱們就不應該用正常的思維來思考咱們家相爺大人。」我與扶桑道。
扶桑點點頭:「是我唐突了。大人這般的奇人,除了您,誰都走不進他的心裡。」
我開心起來:「好了,
咱們快走吧,靈山寺人滿為患,再晚一會兒都擠不到磕頭的地兒了。」
7
靈山寺果然香客眾多,繚繞的煙火氣中夾雜著一股莫名的香味,燻得人頭疼。
「在山腳下支個攤,賣些提神醒腦的茶水,也蠻能掙錢的。」
我用帕子掩著口鼻,與扶桑皺眉道。
扶桑與我一般動作,瓮聲瓮氣道:「我的好小姐,咱們家大業大的,就不和販夫走卒們搶生意了吧。」
我哈哈一笑,拉著扶桑遊走在各個大殿,見菩薩跪下便拜,反正禮多人不怪。
最後行至住持的小院外,我停下腳步。
靈山寺的住持曾是國師,與端陽等皇室中人有些交情,我思索一番,叩響了院門。
小沙彌打開門,雙手合十一拜:「失禮,住持今日不見外客。」
我笑起:「扶桑,
上。」
扶桑將裝滿金銀的包袱強塞進了小沙彌手中:「我們不是外客了,現在是內客。」
小沙彌表情不變,身形微頓,側了側身子:「請。」
我心中大贊,不愧是在佛前修行的人,竟如此風輕雲淡。
與住持面對面坐下後,我開門見山道:「我知慧通大師與端陽公主相識,可否借您之口,給公主帶兩句話?」
慧通大師微微一笑:「請講。」
「您就說,陳崇禮克她,我旺她。」
他微微皺了眉:「出家人不打誑語。」
我推過去一個裝滿東珠的錦盒。
他眉開眼笑,行雲流水地將錦盒收入囊中:「卦術偶有不準也是常理,並非有意欺騙。老衲定將話帶到,陳夫人放心。」
我施禮道謝告辭,慧通大師起身相送,他衣袖搖動之時,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面上不顯,我不動聲色地攜扶桑離去,在回程的馬車上,想了又想,終於想起,這香味,遲婉身上也有。
……
我的好妹妹,我找了你這麼多年,你不出現。
如今再見,你可是給我準備了好大的驚喜。
有趣。
8
左腳剛踏進相府,陳崇禮身邊的小廝不知從哪竄出來,跪地便哭,哭得涕泗橫流:
「夫人不好了,大人快不行了!」
我一把提起他的衣領:「青天白日說什麼鬼話?說清楚到底怎麼了!」
「大人剛剛吃了您的剩飯後就暈倒了,起了滿身紅疹,小的怎麼也叫不醒,已去請了郎中但人還沒……」
話沒聽完,
我一路疾行,踹開正院的門衝到床邊,將遲婉薅到一旁,才看清了遲崇禮的形容。
面色虛白,脖子上起了一大片紅疹,再探一探額頭,熱到燙手。
遲婉的語氣幸災樂禍:「姐姐,阿狸是吃過你吃的東西才成了這副模樣的。」
「閉嘴,滾出去。」
她不肯走,扶桑帶人幫了幫她。
我找出一顆解毒丹化了水,扶起陳崇禮,一點一點喂給他。
「我今天的早膳裡沒有花生,他怎麼會過敏,一定是有人要害他。」
扶桑使勁點頭:「對!」
「家裡都是自己人,隻有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一定是遲婉幹的。」
扶桑目光锃亮:「沒錯!」
我捏緊了拳頭:「我不會放過她的。」
扶桑握住我的手:「同意!
「小姐,
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