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找到了我家,我不想見她。
她不肯走,執意站在院中梨花樹下,清冷又孤寂,倔強又委屈。
陳崇禮在窗前看了她許久,而後轉回身,對端坐堂上的我說:「當年已錯過,我不想一錯再……」
我抽出一把刀剁在桌子上,桌腿都顫巍巍地發抖。
一眼橫過去,他頓了頓:「但話又說回來,你的意見也很重要,我其實都可以。」
1
陳崇禮的父親是徽州太守,我們幼時曾是鄰居。
他小時候冷漠孤僻。
我妹妹遲婉活潑伶俐,像隻小百靈鳥,經常在他身邊飛來飛去,有時能逗他一笑。
陳父憂心兒子性子不討喜,我父一心想攀附權貴,兩家父親一拍即合,
給他們定下了娃娃親。
世事無常,命途多舛。
陳崇禮越大性子越怪,十歲上險些SS自己的庶弟,徹底失了陳父歡心。但他運氣不錯,被微服巡訪徽州的太子太傅看中做了關門弟子,成了太子爺的小師弟。
十七歲時,他中了探花。
但不知他做了什麼荒唐事惹惱了太傅與太子,沒過多久便被趕到苦寒的長州郡赴任。
好不容易做出一點成績回京,卻逢太子謀反不成兵敗自戕,太傅自絕於宮前,太子黨被聲勢浩大地清算。
他在師門雖不討喜,依然受了牽累,被免官撤職,成了白身。
這年他二十歲,父母皆亡,家道中落,上無家族師門庇護,下無一官半職謀身。
我就是這個時候嫁給他的。
遲婉逃了婚,即便不逃,父親和繼母也不肯將如珍似寶的小女兒嫁過來,
又不願失信於人丟了顏面,隻能拿我作為彌補。
那是父親多年來第一次正眼看我,卻在喚我名字時遲疑了幾分,嘴張張合合,始終想不起我叫什麼。
我善解人意地行禮:「女兒長晞,願替父分憂。」
繼母松了一口氣。
父親滿意地捋著胡子,贊了一句:「好!」
我的這份安順,換來了雙倍的嫁妝。
那時我的生意已小有起色,手頭頗為富裕。
陳崇禮免官之後,上了安王的賊船,陪他幹倒了安王的親哥齊王,助他成功登上皇位,拜官正一品左相。
他有權,我有錢。
嫁給他這幾年,我沒吃過苦,更沒受過累,臨安城有名氣的商鋪,一大半都是我開的。
我背靠陳崇禮,生活順遂富足,還借勢將父親和繼母貶到了嶺南受罪,
提攜外祖家的後輩,日子紅紅火火,蒸蒸日上。
遲婉後悔了,想取我而代之,她做夢!
一團火從心底升起,我冷哼一聲,沒忍住拍了下桌子。
陳崇禮手中的茶嚇灑了一些。
他小心翼翼覷我一眼,從盤中拿起一顆葡萄,試探著遞到我嘴邊,我嘆了口氣,他立刻縮回了手,一副拘謹瑟縮的樣子。
我扶額,有些難以理解。
他在外面清風霽月、意氣風發,人人追捧,在家裡在我面前卻總做出些幼稚舉動。
但這些都是他偽裝的,他背地裡其實是個陰暗瘋批。
人前人畜無害,人後人畜都害。
我砍在桌子上的那把刀,他沒有細看,或許他早就忘了,這正是兩年前他手刃前任左相時用的那一把。
前左相貪汙受賄,枉S人命證據確鑿,
他作為主審官,念其功績判了流放,前左相一黨對其感激涕零。
流放那日,他一早便等在了人出城的路上。
是夜大雨,他一刀一刀下得極盡緩慢,極度認真,仿佛在雕琢一件工藝品,如果可以忽略那飽含無限恐懼的哀號聲的話。
一道閃電從空中劃過,短暫的光亮之中,我窺見他雙眼猩紅、跪坐雨地,雙手合十、仰身低吟,虔誠、殘忍。
……
我是來給他送傘的,他那段日子總有意無意暗示我不夠體貼。
這傘終究是沒送出去。
他走後,我上前查看,頓時火大。
這個傻子!糊塗蛋!
兇器還能落在案發現場,沒救了!
我和侍女扶桑罵罵咧咧地為他收拾了殘局,原因無他,這把刀是從我店裡買的,
工藝一絕,銷量火爆。
要是被人知道用來做飯的菜刀……我店還開不開了!
想起往事,我心情又不好了一些,狠狠瞪了罪魁禍首一眼。
他正將剝好皮的一盤葡萄往我這邊挪,無辜地眨著大眼睛:「我和你妹妹青梅竹馬,本來就有婚約,她又隻求做妾……」
我拍案而起,火冒三丈:「陳崇禮,你做夢!」
他卻笑了,眼神澄澈清明:「夫人,你是吃醋了嗎?」
2
她尋親鬧出的動靜頗大。
青天白日的,我不好就這樣將遲婉扔出去,隻好忍一忍,等晚上再說。
晚膳時分,飯桌上多了一道陳崇禮送來的漁亭糕,是我們家鄉有名的點心,我最喜歡。陳崇禮心虛時,總愛送吃的來彌補虧心。
我等了半天不見人影,剛要開動,有丫鬟急匆匆來報:「夫人,婉小姐不見了。」
我隻得放下筷子,帶人提著燈籠去尋。
陳府規矩周嚴,我又著意讓人盯緊遲婉,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卻做不到讓我無跡可尋。
府內最人跡罕至的,當屬「書房」。
遲婉想接近陳崇禮,「書房」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機會最大的地方了。
但她絕對想不到,此書房非彼書房。
雖然也是陳崇禮專用,但功能大相徑庭,這是他練手藝的工具房。
裡面沒有書和桌案,隻有一排排光亮的長刀和短刃,非常鋒利,都很好用,都是他從我鐵器店裡精挑細選的上品。
陳崇禮隔三岔五就要在這兒S一頭豬或羊,所以我府上每日都有新鮮的豬肉羊肉吃。
這一點讓我很欣慰,
因為羊肉還是現宰的好吃。豬肉倒是無所謂。
但他此舉有時會嚇到府裡的丫鬟和小廝們,所以我吩咐眾人無事不得靠近書房,尤其是新來的下人。
久而久之,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默繞過此地。
遲婉不知內情,非要撞進來。
月色暗淡,書房外沒有點燈,她身著一襲白衣,眼底滿是柔情與憧憬,絲毫沒有注意到蜿蜒到腳邊的不明液體已弄髒了她潔白的鞋子。
陳崇禮今天換了把新刀。
我心情不好,還沒來得及收拾院子,現下隻能皺著眉小心翼翼繞開血跡,來到遲婉身邊。
「在這兒幹什麼?」我面無表情問。
她佯裝驚訝,而後溫婉一笑,淺淺行了一禮:「姐姐,我來給阿狸、不,我來給姐夫送一碗湯羹。」
我嘆了口氣:「他從不在書房吃東西。
」
遲婉含笑上前一步,我嫌她髒,趕緊離她遠些。
她眉眼間已然帶上了幾分自信與自得:「我和阿狸青梅竹馬,我十分了解他。他不是不喜,更不是不想,隻是挑嘴得很,唯有我做的吃食才肯入口。」
我沉默了。
她了解誰?
我頗為無語,亦不願與她多做糾纏,直截了當道:「我不會同意你入府的,做妻做妾做丫鬟,都不可能。」
她愣了愣,陰沉下臉:「姐姐如此善妒,讓阿狸如何在官場處事?你難道不怕他被同僚議論嗎?」
我搖了搖頭,輕笑一聲:
「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介意他娶妻納妾,高的矮的黑的白的胖的瘦的,天南的、海北的,本國的、外邦的,他但凡點一點頭,我甚至可以自掏腰包置下聘禮,風光大辦將人迎進府。
「唯獨除了你。遲婉,S了這條心。」
遲婉倨傲著昂起頭:「我知道!我與阿狸自幼相知,即便當年我不告而別,我在他心裡始終佔據一席之地,你怕我會威脅到你的地位!所以你堅決不肯,但你以為你能阻撓得了?」
我抬手給了她一耳光。
「更錯了。與陳崇禮無關,我完全是因為討厭你,厭你至極,絕不可能與你共侍一夫。」
她捂著臉,眼底迸發出不加掩飾的恨意:「那好,姐姐,咱們各憑本事。」
話音剛落,她眸光一閃,尖叫著往後摔去,癱倒在地,眼淚說來就來,哀怨而隱忍:「姐姐,我隻不過想來給姐夫送碗湯羹,你為何要打我?」
我身子一僵,回頭看,正見陳崇禮從黑暗中跨步而來。
他面無表情在我身前站定。
身後的遲婉嬌聲泣訴:「姐夫,
你別怪姐姐。」
陳崇禮眼神有些慘淡,頓了頓,他繞過我,對著地上的遲婉溫聲細語:「知道她討厭你,何不躲她遠一點。」
「夫人,」他又道,「姨妹現在住的院子太小了,給她換一個大的,就住我附近的攬月閣吧。盡快安排。」
說罷,他大步而去,沒再看我一眼。
我從他漸行漸遠的背影上收回視線,轉而看向遲婉。
她滿身狼狽,眼底卻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冷嗤一聲,拂袖而去:「但願你照完鏡子,還能笑得出來。」
3
再回到正院,飯桌上的菜已熱了一遍。
我打眼一瞧,少了那碟子漁亭糕。
扶桑在我耳邊道:「大人將點心要回去了。不過他又讓人送來一碟玉條酥,這個是小姐你最討厭的,我沒讓上桌。」
……
幼稚。
吃完飯,在院子裡消了消食,我便迫不及待地上床休息。
明天我要參加端陽公主的宴會,我將穿我玲瓏閣新制的衣裳,這套衣裳是男女同裝,夫妻款式。
我赴宴穿女式,陳崇禮休沐會友穿男式,一天走下來,名氣也就打出去了。
陳崇禮長得好看,是試我新衣的不二人選,他穿過的衣裳,總能掀起一股被貴夫人們追捧的熱潮。
我經商成績卓著,陳崇禮功不可沒。
毫不誇張地說,他是我的招財寶,我的搖錢樹,我的聚寶盆,我的富貴竹。
我行走的衣服架,我能動的首飾庫。
我一向是把他貢起來的。
所以今日我才忍下他眾多莫名其妙的話而不爆發。
可想到遲婉那張臉,我心裡便壓不住呼呼冒火,隻得做了幾個深呼吸平復心緒。
入睡卻也很快,沒辦法,身體習慣了早睡早起,這是我保持精力充沛的法寶。
睡到半夜,半夢半醒間,我察覺有人躡手躡腳掀開了我的被子。
我翻了個身,一腳將那想爬床的人踢了下去。
他悶哼一聲,執著地又爬了上來。
我困得不行,沒再管他,隻依稀聽見他小聲道:「扶桑將衣裳拿給我了。很合身,很好看,我很喜歡,夫人,你花了許多心思吧,怪不得,前段時間你忙到不見我。
「我今天說錯話惹你生氣,你還對我這樣好,我不該……」
吵得很,我閉著眼,一巴掌拍向沒完沒了的噪音來源。
終於可以安靜地睡個好覺了。
4
第二日我醒來時,陳崇禮已經出門了。
扶桑笑得開心:「小姐,
昨晚大人差點被爬床,幸好我送衣裳送得及時,才沒被奸人得逞。」
我愣了愣,不甚清晰的記憶提醒我昨晚好像睡得不夠安穩,似乎踹了人還打了人?
不重要。
我搖了搖頭,和扶桑配合默契,洗漱上妝用膳,奔赴端陽的花宴。
端陽公主……是個妙人。
她喜歡陳崇禮,卻不敢招惹他,隻好來招惹我。
但她做公主做久了,招惹人的方式有點不接地氣。
人前,她喜歡與我反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