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恍惚中,我仿佛回到了剛剛嫁給他的那一年,他那時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曾無數次讓我心驚。
前幾年,他瘦得很,玲瓏閣的衣裳,總得為他改小一些,後來他能撐起來了,穿上身越來越好看。
我輕輕嘆了口氣。
陳崇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對遲婉溫和,是想試探我到底愛不愛你?
可即便我知道,我也怨你,我不喜歡這種試探。
但我又沒資格罵你,因為就算你不開口,我也不會放遲婉走。
我心中藏了一件大事,現在看來,或許能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9
小時候,陳崇禮是個孤僻沉默的小孩兒。
遲婉在父親繼母的授意下刻意去接近他,大人們以為他們玩得很好,
隻有我知道,陳崇禮無時無刻不在忍。
他忍得辛苦時,會用拳頭捶自己的頭,面容猙獰,青筋凸起,伴隨著撕心裂肺的低吼。
我無意間發現了他的秘密。
於是,我用柳枝編了一個頭盔,悄悄地遞給他,告訴他下次難受時,戴上頭盔再打,這樣隻傷手。
既發泄了痛苦,又不傷腦子。
他小狼一般的眼神釘在我身上,我與他對視,毫不退讓地回瞪回去。
許久,他接過,並在之後的日子裡,用得很順手。
後來我挑了個春風和煦的時候,朝他要了三兩銀子作為報酬。
他給了我十兩。
這是我掙到的第一筆錢。
我記他一輩子。
10
夜深微冷,我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隻是睡得很淺,
睜開眼時,陳崇禮已坐起身來,正在為我蓋衣。
我按住他的手:「好些了嗎?」
他點了點頭,眸色深沉而純淨。
我起身:「我去叫人給你拿點吃的。」
然而未能走出半步,陳崇禮稍一用力,我便跌入了他懷裡。
「夫人,別走。」
他輕輕攬住我的腰,將頭埋入我的脖頸:「別走。」
我低頭,看清了我腰間的那雙手,滿是疤痕,深淺不一。
新傷舊疴,都在這雙手上。
我覆上去,答他:「我不走。」
他在輕微地顫抖,呼吸聲也沉重起來。
「夫人,我沒有收藏癖好。
「無論高矮胖瘦、天南海北本國外邦,除你之外,世間其他女子,都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錯了,
我收回我故意氣你的話。你也收回你不在乎我的話,好不好。」
我靜靜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眉眼霎時低落下來:「我都病了。」
好吧,好吧。
「好。」我回答他。
11
接下來半月,陳崇禮以傷病為借口賴在我的正院不走。
這幾年,我忙生意,他忙公務,我們確實沒這麼長時間相處過。
這感覺,倒也還不錯。
遲婉時常不見人,不知道在籌謀什麼大事,但盡在我掌握之中。
陳崇禮問過一句:「你什麼時候把你妹妹送走?」
我隻模糊地回答他:「快了,快了。」
好事不單行,端陽對我的態度一改往昔,不僅不再讓苟載探聽我府上的秘辛,還大張旗鼓地去我玲瓏閣買衣裳。
皇室公主的影響力並不亞於美男子。
玲瓏閣的生意再上一個臺階。
除此外,端陽節將至,端陽公主竟特意給我下了帖子,邀我去觀她主辦的龍舟賽,還著重強調,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我不要帶家屬。
帖子送來時,陳崇禮正在給我剝葡萄,他瞥了一眼,十分疑惑:「我什麼時候得罪她了?」
我神秘一笑。
他打開了話匣子一般,眉眼溫柔,少見地與我說起往事:「端陽少時還曾向我師兄提過親,她揚言此生非我不娶,聘禮都搬進了師兄的東宮。」
我接過他遞過來的葡萄,笑問:「後來呢?」
「後來師兄罵了她一頓,那些聘禮卻收下了,說算作對我的精神補償。」
我忍俊不禁,搖頭嘆息:「端陽這小半生,就沒有不破財的時候。」
說到太子殿下,我也回憶起來:「我幼時與殿下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我在家中處境艱難,但我經營商道之心十分熾熱。殿下了解後,送了我百兩白銀,並祝我不啻微茫、造炬成陽。如今,我做到了。」
陳崇禮默了默,問:「他隻送了你白銀?」
我有些奇怪:「還應該有什麼?」
他忽然不自在起來,小聲道:「沒有玉佩之類的東西嗎……」
我愣了愣,頃刻又了然,恍然一笑:「是的,還有一塊兔子玉佩。」
「那——怎麼沒見你戴過,不喜歡?」他低下頭,語氣小心又緊張。
「怎麼會——?」我故意拉長聲音,「怎麼會不喜歡?我喜歡的人送給我的玉佩,我當然一萬個喜歡。」
他猛然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盯住我:「你!你、你喜歡我師……」
話沒叫他說完,
我手指覆上他的唇強硬地閉上他的嘴:「師你個頭。玉佩不是你送我的嗎?」
空氣與時間,仿佛於此刻凝滯。
一霎時,他眼中慌亂褪去,我瞬見星河。
「陳大人,一塊玉佩還要請師兄轉交,丟不丟人。」
12
端陽的公主府緊鄰濟明河,每年端陽節,她總會辦一場龍舟賽,不隻請達官貴族,更多的是廣邀臨安百姓,無論士農工商,都可以來湊個熱鬧。
彩頭自然不少,她簡直是變著花兒地撒錢,每年一次,不知養活了多少乞兒與貧苦的百姓。
因此節後總有一段時間,她不敢光顧藏春居的大門。
端陽,百姓的好公主。
不過我沒聽她的,還是和陳崇禮一起出現了。
端陽兇巴巴的:「你怎麼這麼不聽我話!」
而後情緒復雜地看了一眼面露無辜的陳崇禮,
又仰天長嘆:「罷了罷了,我離你們都遠點兒就是了!天命欺我!我能奈何!」
我趴在陳崇禮肩頭悶聲大笑,他笑著扶住我:「你到底和她說了什麼?」
我但笑搖頭,拉著他往人群更熱鬧處去。
我一路留心,發現今日人群中,多了許多身著常服的侍衛。
我帶著疑問與陳崇禮對視,他附在我耳邊,小聲道:「今日陛下也在。」
難怪。
我點點頭。
不好!
我心中一驚,電光石火間聯想到了什麼,立即搜尋起遲婉的身影。
扶桑意有所感,給我指了指她的方向。
我抬眼望去,遲婉面容緊張,也在人群中張望著,半晌,她似乎看見了想見的人,隔空遙遙向他點了點頭。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能看見一個光頭淹沒於人海。
有時候不用看得太全,看到關鍵的地方就足夠了。
他們想做什麼,我不管,但擾了端陽的場子,這不行。
我低聲對扶桑道:「讓答答(叔叔)他們多做一些清神茶,你派人以陳府的名義去買,分送給大家,越多人喝到越好,要快。」
今日天熱、人擠,大家又都很興奮,我都已經有些頭昏腦漲了,混亂之中,難保不會出什麼意外。
端陽深得民心,當今陛下心胸狹隘,早對她有所介懷。
我隻求今日平安,別的時候他們狗咬狗,與我無關。
這時,陳崇禮攬住我的肩,輕聲道:「別擔心,我布置周密,若他們生事,定能一網打盡。」
「他們?」
陳崇禮點頭道:「齊王餘孽未清。我手下的人抓到了幾個齊王府親衛,審出了今日之計劃。
但強弩之末,不足掛懷,夫人勿憂。」
我安定下來:「端陽無事就好。」
陳崇禮輕笑一聲:「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對端陽……有種莫名的愧疚。」
「嗐,」我有些心虛,「誰沒做過幾件虧心事啊。」
13
清神茶很管用,味道也不錯,大家人手一杯,一直到龍舟賽畢,都未出現不可控的紛亂。
上次去靈山寺拜佛時,我便發現寺內的香味有異,百姓們在此求得的福袋,也有一味迷亂心智的藥材在其中。
所以,我給一些徽商朋友去了消息,他們各自派人在山腳下支了攤子賣清神茶,確保頭腦不清醒的香客平平安安回家去,不至於被控制蠱惑。
今日觀賽的百姓,有許多身上都戴了這樣一枚福袋,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我遲長晞隻打有準備的仗。
齊王親衛沒能找到混亂的機會動手,撤退之時被陳崇禮的手下察覺。
陳崇禮帶人先走一步,打算追到人老窩一次清剿幹淨。
我隻好和扶桑慢悠悠地回家。
回家路上路過臨安有名的瀟湘樓時,我叫停了馬夫。
我對扶桑道:「今日辛苦了,走,咱們姐妹去快活快活。」
扶桑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笑得十分燦爛:「嘿嘿嘿嘿。」
瀟湘樓內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清雅至極。
樓內伶人都是男子,與此對應,客人也多為女子。
由著扶桑自己去玩,我點了頭牌楚玉公子進入包廂,一曲終了後,我倆都沉默著。
半晌,我喝了口茶,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還是溫柔鄉的錢好掙,是吧。」
楚玉咣嘰跪下,
手中的琵琶因為放下得急,發出悽慘的一聲錚鳴。
「主子!我錯了!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肯定能查出來遲婉的來歷!」
我嘆了口氣:「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是個S手兼暗探,請不要因為副業幹得紅火,就忘記自己的本職身份!
「還有,我剛見你手下那些人一個個越來越膚如凝脂了,這樣下去還怎麼拿得動刀呢?你抓緊時間給我操練起來!
「瀟湘樓的生意再好,也不是你把隔壁暗影閣的生意給我搞黃的理由!」
我一腔不滿,說得擲地有聲,他卻小聲嘟囔:「身兼三職,誰顧得過來……」
「你說什麼?」
楚玉連忙搖頭,目光無比真摯,舉起雙手發誓:「我說我一定把事情辦好,襄助主子財源廣進,早日成為天下第一富!」
我起身,
無語地翻了個白眼:「算了,我也不難為你,遲婉的身份或許與齊王有關,你順著這條線索去查吧。」
楚玉從地上爬起,狗腿地送我出門:「主子就是聰慧,有主子坐鎮,咱們什麼事都能辦成!」
「我聰明不用你誇,我希望你也腦子靈光一點。」
楚玉拍了拍胸膛:「天生我材必有用,我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我身子好使呀!」
我腳下一絆,同時哽住:「青天白日的,你少說虎狼之詞。」
他訕笑幾聲。
我走到扶桑的房間,推開門,正伴著伶人的琴聲高歌的扶桑暫停,問:「小姐,這就走嗎?我還沒唱夠。」
我笑了笑,沒敢接收為她伴奏的幾位伶人求救的眼神,心虛又強勢地回道:「不走,等你唱盡興。」
「好欸!」
伶人們幽怨的眼神使勁落在了我身上,
而後無可奈何地同時為自己的耳朵塞上了棉花。
反正即便他們亂彈,扶桑也聽不出來,她有自己的節奏。
楚玉捂著耳朵跟在我身後,見我為他們關好了門,急不可耐道:「主子,這你得給我們算工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