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總是那般溫文爾雅,談吐風趣,不著痕跡地展示著他的才華與抱負,眼神裡永遠盛著令人心動的傾慕。
我配合著他的演出,在他面前,我依舊是那個被他風採所迷的公主。
我會因為他一句詩而眼眸微亮,會因為他講述宮外趣事而掩唇輕笑,也會因為他偶爾無意透露的煩惱而蹙眉擔憂。
「殿下似乎清減了些,可是近日沒有休息好?」一次「偶遇」時,他關切地問,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適時地垂下眼睫,露出強顏歡笑般的憂愁:「沒什麼,隻是近日總有些心神不寧。」
他立刻追問:「殿下有何煩憂?若微臣能為您分憂,萬S不辭。」
我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聲音輕輕:「或許是那噩夢的緣故,總覺得不安穩。
而且……」我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他語氣愈發溫和,帶著誘哄。
「而且母皇似乎……似乎不太贊同我們。」我說完,臉頰飛紅,仿佛說了什麼極其羞人的話語,轉身作勢要走。
他急忙上前一步,擋住我的去路,聲音低沉而急切:「殿下,陛下隻是一時未明臣之心意,臣對殿下之心,天地可鑑,隻要殿下信臣,臣必能說服陛下。」
他眼中情真意切,幾乎讓我又要相信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動搖和希冀:「真的?」
「千真萬確。」他斬釘截鐵,「為了殿下,臣什麼都願意做。」
「那……」我咬了咬唇,仿佛下定了很大決心,「那你也要小心。朝中似乎有人對你不利,
我隱約聽母皇提起幾句。」
蕭景玄臉色微不可察地一變,但那抹驚疑卻落入了我眼中。
他勉強笑道:「多謝殿下提點。朝堂之事,紛繁復雜,有些許非議也是常事。臣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宵小之輩。」
又演了幾句,我借口乏了,轉身離開。
轉身的剎那,臉上的羞澀與擔憂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嘲諷。
蕭景玄,疑心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你會去查嗎?
會懷疑是誰在母皇面前進了讒言?是你的政敵,還是你那些看似牢固的盟友?
回到寢宮,屏退眾人。
窗外傳來約定的鳥鳴聲。
我推開窗,衛明的身影如夜鷹般滑入,無聲跪地。
「如何?」
「稟殿下,」他聲音低沉,遞上一封密函,
「趙崇與蕭家通過城外一處田莊暗中輸送利益,證據已初步掌握。名單上三人,確有把柄可抓,其一貪墨河工款,證據正在收集;其一周家,與蕭家是遠親,但往來隱秘;另一人……好男風,常秘密出入南風館。」
我快速瀏覽著密函上的內容,條理清晰,證據指向明確。
衛明的能力,遠超我的想象。
「很好。」我贊許道,「南風館那條線,繼續深挖,務必拿到確鑿證據。河工款的事,小心些,別打草驚蛇。」
「是。」
「蕭景玄那邊有什麼動靜?」
「自那日聽雨樓後,他與趙崇又秘密見過一次,地點在城外一座寺廟,具體內容未能探知。此外,他近日似乎在暗中調查幾位御史的動態。」衛明答道。
果然開始疑神疑鬼了。
「繼續盯著。
另外,找機會把我們掌握的關於趙崇田莊的線索透露給那位與蕭景玄不甚和睦的刑部侍郎。」
衛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臣明白。」
借刀S人,攪渾池水,這才是開始。
公事稟報完畢,他卻並未立刻離去。
「還有事?」我挑眉。
他遲疑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白瓷藥瓶,雙手奉上:「殿下近日憂思勞神,臣尋了一位信得過的大夫,配了些安神清心的藥丸,或許能助殿下安眠。」
我微微一怔。
接過藥瓶,一股清淡怡人的草藥香氣散發出來。
我看向他。
他依舊跪著,低著頭,耳廓卻泛著淡淡的紅。
「你倒是細心。」
他身體似乎繃緊了一瞬:「臣僭越。」
我把玩著那隻微涼的小藥瓶,
忽然想起一事:「上次給你的镯子,當了多少銀錢?」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頓了一下才回答:「回殿下,共得銀一千二百兩。購置據點、招募人手、打點線人,目前已耗用四百餘兩,賬目……」
「不必報賬。」我打斷他,「本宮說了,信你。銀子不夠,再同本宮說。」
「是。」他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殿內一時寂靜。
我看著他低垂的、線條硬朗的脖頸,忽然起了點別的心思。
我赤著足,一步步走近他,裙裾拂過冰冷的地面。
他在我的逼近下,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我在他面前蹲下身來。
這個動作似乎嚇到了他,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殿下?」
我湊近他,
距離近得能數清他微微顫動的睫毛。他的瞳孔很深,倒映出我此刻帶著玩味笑意的臉。
「衛明,」我故意拉長了聲音,氣息拂過他緊繃的下颌,「你這般關心本宮,隻是出於忠心嗎?」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眼神慌亂地想要躲閃,卻又不敢真的移開,隻能僵硬地承受著我的注視,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副窘迫無措的模樣,取悅了我。
心底那點因算計和仇恨而生的冰冷,似乎被這生動的緋色驅散了些許。
我輕笑出聲,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他滾燙的耳垂。
他猛地一顫,幾乎要彈跳起來,又強行忍住。
我見好就收,站起身,恢復平淡的語氣:「藥本宮收了,有心了,去吧,萬事小心。」
他如蒙大赦,行禮的動作都變了形,
逃跑似的消失在窗外。
我看著仍在微微晃動的窗棂,忍不住又笑了笑。
將那小藥瓶握在掌心,草藥的清苦香氣淡淡縈繞。
或許今夜,能睡個好覺。
6
衛明的效率高得驚人。
不過短短十餘日,幾樁看似不起眼的事件便在朝堂這潭深水中投下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先是那位好男風的官員,其出入南風館的豔聞被匿名信送到了他政敵的手上,雖未在朝堂公開,卻已在私下小範圍傳開,引得那官員灰頭土臉,告病在家。
緊接著,刑部那位與蕭景玄不甚和睦的侍郎,順藤摸瓜查到了趙尚書城外田莊偷漏稅賦、強佔民田的些許證據,雖不傷筋動骨,卻也在早朝時被不痛不痒地參了一本,惹得龍顏微慍,斥責趙崇治家不嚴。
趙崇當庭請罪,
額冒冷汗。
蕭景玄站在隊列中,面色看似平靜,但我遠遠瞥去,卻能看見他眼底深處的一絲陰霾與疑慮。
他定在懷疑,這兩樁接連發生的事情,是衝著他,還是衝著趙崇?是政敵的偶然發難,還是另有蹊蹺?
母皇的態度也愈發微妙。
她並未深究趙崇之事,隻輕描淡寫地揭過,卻在次日批閱奏折時,似是無意地對我提起:「戶部掌天下錢糧,位高權重,易惹是非。趙崇年紀大了,精力或不濟。」
我正為她磨墨,聞言手腕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軟聲道:「母皇說的是。不過趙尚書為官多年,想必自有分寸。倒是蕭侍郎……」我適時停下,仿佛失言般掩住唇。
母皇抬眼看我:「蕭景玄如何?」
我低下頭,故作扭捏:「兒臣隻是覺得,
他近日似乎清減了些,想必是為朝事操勞。母皇,您別怪兒臣多嘴。」
母皇放下朱筆,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探究:「你倒是關心他。」
我臉頰緋紅,聲若蚊蚋:「兒臣沒有。」
母皇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聽聞,蕭景玄與趙崇私交甚篤?」
我心中一跳,面上卻露出些許茫然:「是嗎?兒臣不知。蕭侍郎那般風光霽月的人,想必與各位大人都相處得宜吧。」
母皇不再說話,重新拿起奏折,眼神卻深沉了幾分。
疑心這種東西,一旦種下,便會自己生根發芽。
從長樂宮出來,我心情頗佳。
春日正好,御花園內繁花似錦,暖風燻人。
我一時興起,摒退了步輦,隻帶著衛明和兩個貼身宮女信步闲逛。
花香馥鬱,
彩蝶翩跹,我漫步在九曲回廊上,看著池中錦鯉嬉戲,難得有片刻放松。
行至一處假山旁,忽聞前方傳來笑語聲。
是幾位宗室子弟和貴女在園中設了小宴,曲水流觴,吟詩作對。
蕭景玄竟也在其中。
他一身月白常服,坐在眾人中間,風姿卓然,正執筆欲落,引得旁邊幾位貴女目光傾慕。
他看見我,眼中掠過一絲驚喜,連忙起身迎上前來:「微臣參見殿下。」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行禮。
我淡淡頷首:「不必多禮,本宮隨意走走,你們繼續。」
蕭景玄卻溫聲道:「殿下既然來了,不如一同小坐?方才諸位正在以春景為題聯詩,殿下才華橫溢,正好品評一二。」
他目光溫柔,帶著誠摯的邀請。
那幾位貴女也紛紛附和,
隻是眼神中多少帶著些打量和不易察覺的嫉妒。
我本想拒絕,目光掃過不遠處垂手肅立的衛明,忽然改變了主意。
「也好。」我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宮人立刻為我增設席案,鋪上軟墊。
我坐下,接過宮娥奉上的香茗,輕輕吹拂。
蕭景玄坐回原位,繼續方才的詩句,文採斐然,引來一片贊嘆。
他作完,便含笑看向我:「殿下覺得微臣這首拙作如何?」
我放下茶盞,唇角噙著笑:「蕭侍郎才思敏捷,自然是好的。」
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蕭景玄面露疑惑,似乎我的反應不如他預期的那般熱烈。
一位宗室子弟起哄:「久聞殿下詩才,今日難得一聚,殿下何不也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眾人皆附和。
我眼波流轉,視線掠過眾人,最終落在一直沉默立於樹蔭下的衛明身上。
他身姿挺拔,目光低垂,仿佛與周圍的嬉笑繁華格格不入。
我忽然起了個念頭,一個有些惡劣、卻能試探許多東西的念頭。
我輕笑一聲,纖纖玉指徑直指向衛明:「賦詩有何難,隻是今日春光甚好,本宮倒覺得,美景當前,不如行些有趣的酒令。」
眾人一愣。
蕭景玄微微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我目光依舊落在衛明身上,看著他因我的注視而驟然繃緊的身體,唇角笑意加深:「本宮聽說,衛侍衛不僅武藝高強,酒量亦是不俗。不如這樣,本宮出題,衛侍衛來答。答得上,滿飲此杯;答不上……」
我拖長了聲音,看著衛明微微抬起的、帶著不解的眼眸,
緩緩道:「便脫了外甲,舞劍一曲,以助酒興,如何?」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
貴族宴飲,戲耍助興是常事,但讓一個侍衛,尤其是公主的貼身侍衛脫衣舞劍,這近乎是一種折辱般的輕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衛明身上,帶著各種意味:驚訝、好奇、憐憫、還有單純看好戲的。
蕭景玄的眉頭蹙得更緊,看向我,似乎想說什麼:「殿下。」
衛明的身體僵直,他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握。
我能感受到他強壓著的情緒。
但我沒有收回命令,隻是含笑看著他。
空氣凝滯了片刻。
衛明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一步步從樹蔭處走出,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沉滯:「臣遵命。」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隱忍。
我心髒莫名一揪,
但戲已開場,不容後退。
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動過的酒盞,示意宮娥為他斟滿一大杯。
「第一問,」我看著他低垂的頭顱,語氣輕松,「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帏,此句何解?」
這問題不算難,出自前朝一位著名詩人的閨怨詩。
衛明沉默一瞬,啞聲道:「春風徒有殷勤之態,卻不解人意,無故撩動帷帳,徒惹煩憂。」
他答得磕絆,卻意外地精準,甚至帶出了一絲原詩的幽怨意境。
我有些意外,挑眉:「倒是小看你了,飲酒吧。」
他端起那碩大的酒杯,仰頭,喉結翻滾,竟真的一口氣飲盡。
酒液順著他緊繃的下颌滑落,沒入衣領。
「第二問,」我繼續道,心思微轉,「看朱成碧思紛紛,又作何解呀?」
這一句更偏些,
是則天女皇當年的情詩,感慨思念之苦,以至眼花繚亂,將紅色看成綠色。
衛明的身體似乎微微晃了一下。
他依舊低著頭,聲音更啞:「思緒紛亂顛倒,以至於眼迷心惑,不辨顏色。」
答得粗粝,卻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