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指尖輕輕敲擊窗棂。
吏部侍郎,戶部尚書,蕭家的手,伸得可真長。
「知道了,」我語氣平淡,「下去休息吧。」
衛明卻沒有動。
「還有事?」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屬下在聽雨樓外潛伏時,撿到此物,似是從趙尚書轎輦旁掉落。」
那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銅符,上面刻著復雜的紋路,中間一個「趙」字。
是趙府核心人員才能持有的通行令符。
我接過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銅符,看向他。
他似乎有些不安,像是怕我責怪他擅自行動。
「做得很好,」我將銅符握在掌心,「比本宮想的,還要好。」
他倏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光亮。
那瞬間的光彩,驅散了他眉宇間慣有的沉鬱。
「謝殿下。」他聲音裡有些壓抑的激動。
我走到他面前。
「衛明,」我叫他的名字,看著他重新垂下的眼,「你說,明天本宮這出戲,能騙過他們嗎?」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而堅定:「殿下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哦?」我挑眉,故意逗他,「若本宮要做的事,是欺君罔上,禍亂朝綱呢?」
他身體一僵,隨即再次跪下,額頭觸地:「臣願為殿下手中之刃,殿下所指,便是臣之所向。」
回答得真是,漂亮得讓人心頭發顫。
我笑了起來,彎腰湊近他,近得能看清他衣領上細微的紋路和脖頸上再次漫起的紅暈。
「手中之刃?可是小侍衛,本宮現在想讓你做的,不是S人呢。」
他像是被我的話語燙到,
脖頸透出一層薄紅。
我滿意地直起身。
「退下吧,今夜辛苦了。」
他幾乎是踉跄著起身,行禮的動作都有些僵硬,同手同腳地退了出去,險些撞到珠簾。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隻剩下冰冷的銳光。
戲臺已搭好。
棋子已落位。
蕭景玄,趙崇,還有這朝堂上下所有魑魅魍魎。
咱們,慢慢玩。
我低頭,攤開手掌,那枚小小的銅符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4
翌日,天光未亮,我便醒了。
或者說,我幾乎一夜未眠。
重生後的激蕩與籌謀,在腦中反復盤旋,血色與前塵交織,讓我無法安枕。
宮人們魚貫而入,無聲地為我梳妝。
描眉、敷粉、點唇,戴上繁復貴重的珠釵步搖,穿上繡著金鳳的緋色宮裝。
銅鏡裡的少女,明豔得不可方物,眉宇間卻藏著一絲與前世的嬌憨截然不同的冷冽。
「殿下,今日天氣極好。」掌事宮女小心翼翼地為我又正了正發間的九鸞銜珠釵。
我淡淡「嗯」了一聲,起身:「去母皇那兒。」
乘著步輦,行於宮道。紅牆高聳,將天空割裂成四方的一塊。
晨風微涼,吹起輦轎四周的輕紗。
前世的這個時候,我正沉浸在即將被賜婚的羞澀與喜悅中,滿心想著如何向母皇討要更多的嫁妝,如何風風光光地嫁給那個「良人」。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步輦在母皇所居的長樂宮外停下。
我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所有情緒,換上幾分嬌憨的笑容,
緩步而入。
母皇剛下早朝,正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女官跪在一旁,輕輕為她揉著太陽穴。
殿內燻香嫋嫋,是安神的檀香。
「兒臣給母皇請安。」我屈膝行禮,聲音甜軟。
母皇睜開眼,看到是我,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平身。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早?」
「想母皇了嘛。」我起身,自然地走到她身邊,接過女官手中的活計,親自為她揉按,「兒臣昨夜做了個噩夢,心裡害怕,就想來看看母皇。」
我的手勢不輕不重,母皇舒適地嘆了口氣:「多大的人了,還怕噩夢,夢到什麼了?」
我手上動作不停,語氣帶著後怕和委屈:「夢到……夢到好多人要害兒臣,他們逼兒臣喝毒酒,兒臣好疼,隻有母皇護著兒臣。
」
我能感覺到母皇的身體微微一頓。
她睜開眼,銳利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胡夢顛倒罷了,有母皇在,誰敢害你?」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內心。
這就是我的母親,執掌天下權柄的女皇。即便日漸衰老,那份洞察與威儀依舊不減分毫。
我適時地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眸底情緒,聲音帶了點哽咽:「可是母皇,兒臣怕,怕萬一哪天母皇不在兒臣身邊了,兒臣該怎麼辦?那些人對兒臣好,是不是都因為兒臣是母皇最寵愛的公主?」
母皇沉默了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傻孩子,你是朕的女兒,是大胤最尊貴的公主,誰敢對你不敬?」
她話雖如此,但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思。
我見好就收,轉而說起其他趣事,哄她開心。仿佛剛才那番話,
隻是小女兒家噩夢後的撒嬌囈語。
氣氛重新變得緩和溫馨。
直到近侍太監躬身進來,低聲稟報:「陛下,吏部侍郎蕭景玄求見,呈上昨日陛下吩咐核查的官員考評名錄。」
母皇淡淡道:「宣。」
我的心跳不易察覺地漏了一拍。
珠簾輕響,一身緋色官袍的蕭景玄緩步而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行走間自帶一股清貴風流氣度。
「微臣參見陛下,參見公主殿下。」他行禮如儀,聲音溫潤如玉,目光謙恭地垂下。
前世,就是這副君子端方的模樣,騙得我神魂顛倒。
「平身。」母皇語氣平淡,「名錄可帶來了?」
「在此。」蕭景玄雙手奉上一卷文書,眼角餘光極其自然地從我臉上掃過,帶著勾人的溫柔笑意。
若是前世,
我早已心如鹿撞,面泛紅霞。
此刻,我卻隻覺胃裡一陣翻湧。
我維持著臉上的淺笑,甚至在他看過來時,下意識地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仿佛不勝嬌羞。
母皇接過名錄,隨意翻看著,狀似無意地問道:「蕭愛卿年輕有為,辦事穩妥,朕心甚慰。聽聞愛卿尚未婚配?」
蕭景玄恭敬回答:「回陛下,微臣一心報效朝廷,尚未考慮成家之事。」
「哦?」母皇抬眼,目光在他和我之間流轉了一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愛卿這般人才,不知多少人家盯著呢。」
蕭景玄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窘迫:「陛下謬贊,微臣愧不敢當。」
我適時地輕輕扯了扯母皇的衣袖,帶著撒嬌的意味:「母皇。」
母皇看了我一眼,似是無奈,
又似是了然,笑了笑,不再多說,隻揮手讓蕭景玄退下。
蕭景玄行禮告退,轉身時,那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溫柔繾綣,仿佛蘊含著千言萬語。
演得真好。
若非重生,我恐怕又要沉溺其中。
待他離去,母皇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覺得,蕭景玄此人如何?」
我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飛起兩朵紅雲,扭捏道:「母皇,兒臣不知朝堂之事,怎好議論。」
母皇凝視我片刻,忽然道:「朕昨日還在想,你年紀也不小了,該為你擇一良配。蕭家小子,看著倒是不錯。」
來了。
前世,就是這般看似隨意的提起。
我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帶著驚慌和委屈:「母皇,兒臣不要。」
母皇一怔:「嗯?昨日你不是還……」
「兒臣昨夜想了許久,
」我急急打斷她,眼淚啪嗒啪嗒地滾落,「兒臣舍不得母皇,兒臣才不要嫁人,兒臣要一輩子陪著母皇。那些男人,誰知道他們是真心待兒臣,還是貪圖兒臣的身份?就像夢裡那些壞人一樣,兒臣怕。」
我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隻是一個依賴母親、被噩夢嚇壞了的小女孩。
母皇看著我,眼中的審視慢慢化為無奈和寵溺:「胡說,哪有公主不嫁人的?真是孩子氣。」
話雖如此,她卻沒再繼續賜婚的話題,隻是拿出絹帕替我擦淚:「好了好了,不願便再留幾年。朕的女兒,自然要挑最好的。」
我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第一關,暫且過了。至少,拖延了時間。
又陪母皇說了一會兒話,我才告退出來。
走出長樂宮,陽光有些刺眼。
「殿下。」衛明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他不知何時已候在宮外,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可靠。
「回宮。」我淡淡道。
步輦起行。
行至僻靜處,我忽然開口:「衛明。」
「臣在。」
「本宮需要一些人手,」我的聲音壓得很低,「要幹淨,要可靠。」
衛明腳步未停,沉默一瞬,道:「臣,願為殿下分憂。」
「需要金銀,盡管去取。不必經過宮中檔記。」
我褪下手腕上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遞出簾外:「這個,應該值些錢。」
衛明沒有立刻接:「殿下。」
「拿著,」我不容置疑,「本宮信你。」
簾外沉默了片刻,一隻溫熱而略帶薄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枚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我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是。」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承諾,「臣,萬S不辭。」
「本宮不要你S。」我望著前方層疊的宮殿,目光冰冷,「本宮要你活著,幫本宮送那些人,下地獄。」
步輦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平穩。
他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懂了。
回到寢宮,我屏退左右,隻留衛明一人。
我鋪開宣紙,提筆蘸墨,憑著前世的記憶,開始默寫。
那些曾經背叛我、依附蕭景玄的官員,他們的把柄、蕭家黨羽之間的隱秘聯系、幾樁後來才爆出的貪墨案的關鍵證據……
筆尖沙沙作響,一個個名字躍然紙上,如同勾魂的符咒。
衛明靜立一旁,目光落在那一個個墨跡未幹的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縮,呼吸似乎都放輕了。
寫完最後一張,我吹幹墨跡,將其疊好,遞給他。
「這些人,這些事,逐一核實,收集證據。」我看著他,眼神銳利,「記住,要絕對隱秘。若有風險,寧棄勿曝。」
衛明雙手接過那疊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貼身收好:「臣明白。」
「去吧,」我感到一絲疲憊,揉了揉眉心,「本宮等你消息。」
他行禮,轉身欲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身。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輕輕拂去他肩甲上落下的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身體瞬間僵直,整個人如同被點了穴道,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辛苦了。」我收回手,語氣平淡無波,「小心些。」
他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謝殿下。」
然後,
又是同手同腳地快步退了出去。
我緩緩握緊剛才拂過他肩甲的手指。
這一世,我不會再弄丟了。
5
日子仿佛又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如此。
我依舊是那個備受寵愛的公主,偶爾撒嬌,偶爾鬧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
去母皇宮中請安的次數卻明顯多了起來,我不再像前世那般隻沉溺於自己的少女情思,而是開始留意母皇批閱奏折時的神情,傾聽她與重臣議事時透露的言詞片語。
母皇起初有些訝異,打趣我:「怎麼忽然對朝政感興趣了?」
我依偎在她身邊,捻起一塊糕點喂到她嘴邊,語氣嬌憨:「兒臣隻是想著,多聽聽母皇的教誨,總能聰明些,免得日後被那些狡猾的臣子騙了去。母皇您不知道,他們說話可繞了,兒臣聽著都頭暈。」
母皇失笑,
點點我的額頭:「鬼靈精,聽聽也好,朕的女兒,總不能真是個傻的。」
她雖這般說,但眼中卻多了幾分審視和深思。
她是一位女皇,深知權力之路的孤寂與艱險,她或許希望我永遠天真,但我的轉變,似乎又隱隱契合了她內心深處某種不曾言說的期望。
蕭景玄來「偶遇」我的次數也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