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又端起一杯,再次飲盡。
這次喝得更急,些許酒液嗆出,引得他低聲咳嗽,眼角都泛了紅。
兩杯烈酒下肚,他跪在地上的身形依舊穩如磐石,隻是耳根脖頸,已漫上被酒氣燻出的紅暈。
周圍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蕭景玄的目光在我和衛明之間來回,帶著深深的探究和不悅。
「第三問。」我正要開口。
「殿下。」蕭景玄忽然出聲打斷,笑容溫潤,帶著解圍的意味,「衛侍衛看來已不勝酒力,不如……」
「蕭侍郎,」我淡淡打斷他,目光卻仍看著衛明,「本宮的酒令,還未行完呢。」
蕭景玄笑容一僵。
我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衛明,他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我緩緩開口,
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在場的每個人聽見:「衛明,你告訴本宮,心悅君兮君不知,此話是怨,是慕,還是痴?」
這個問題,遠超方才的詩文解讀。
它直白、輕佻,甚至帶著一種公主不該有的調戲和怨懟意味。
所有人都驚呆了。
衛明猛地抬起頭。
那雙總是隱忍克制的眼眸,此刻因為酒意和巨大的情緒衝擊,泛著赤紅。
他看著我,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眼睛裡湧起的巨大波瀾,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尖猛地一縮。
我努力維持著臉上的淺笑。
「答不上來了?」我語氣輕慢,「那便是要……」
話未說完,異變陡生。
一旁假山後,
一道寒光毫無徵兆地疾射而出,直向我心口而來。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令人猝不及防。
「殿下小心。」
驚呼聲四起。
電光石火之間,跪在地上的衛明反應快得驚人。
他原本僵直的身體如同獵豹般暴起,不是躲閃,而是直接用身體撞向我所在的席案。
案幾被撞翻,杯盤狼藉飛濺。
我被他嚴嚴實實地護在身下。
與此同時,「鐸」的一聲悶響。
一支弩箭,深深地釘在我方才坐著的軟墊之上,尾羽仍在劇烈顫抖。
若晚上一瞬……
現場隨即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有刺客!」
「護駕!快護駕!」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
慌忙拔刀,衝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衛明的手臂還緊緊地箍著我,他的身體沉重地壓在我身上,心跳如擂鼓般撞擊著我的耳膜,呼吸粗重而急促,帶著濃烈的酒氣和血腥氣?
我猛地一驚:「你受傷了?」
他想撐起身,卻悶哼一聲,手臂一軟,又跌回我身上。
「別動。」我厲聲道,試圖查看他的後背。
他卻強忍著,再次撐起,迅速翻身離開我,單膝跪地,將我護在身後,染血的右手已握緊了腰刀刀柄,目光如炬,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能藏匿刺客的地方。
他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銳利和S氣,卻讓衝過來的其他侍衛都為之一窒。
「臣沒事。」他聲音沉穩,帶著讓人可靠的安全感,「殿下受驚了。」
我看著他右肩處,月白的侍衛服已被鮮血迅速染紅了一片。
顯然,方才那支弩箭雖未直接命中他,但恐怕是擦著他的肩胛飛過,撕裂了皮肉。
混亂中,蕭景玄也衝了過來,語氣焦急:「殿下,您沒事吧?」他想伸手扶我。
我卻避開了他的手,自己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掃視混亂的現場,最後落在衛明流血的肩膀上。
「傳太醫。」我冷聲下令。
然後,我走到依舊保持警戒姿態的衛明面前。
他想起身,被我按住。
我看著他肩上的傷,鮮血還在不斷滲出。
想起方才他撲過來時那雙赤紅的眼,想起那支致命的冷箭。
前世的畫面仿佛在此刻重合,心底湧起一股後怕和滔天怒意。
是誰?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
目標是我,還是想一石二鳥?
我俯下身,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撕下自己宮裝袖口內襯的絲綢。
「殿下。」衛明想要阻止。
我不由分說,用絲綢用力壓住他不斷流血的傷口,動作近乎粗暴。
他疼得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卻咬著牙,一動不動。
「給本宮好好活著。」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你的命,是本宮的。沒有本宮的允許,誰也不準拿走,聽見沒有?」
他瞳孔驟縮,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比方才被羞辱時更加復雜的情緒。
我不再看他,直起身對聞訊趕來的侍衛統領厲聲道:「封鎖御花園。給本宮查,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今日在場所有人,沒有本宮的命令,誰也不準離開。」
我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包括臉色難看的蕭景玄。
「給本宮,
一個一個地審。」
7
御花園被鐵桶般圍了起來。
所有的宗室子弟、貴女、宮人、乃至聞訊趕來的官員,都被暫時軟禁在附近的宮殿,由母皇派來的心腹女官和侍衛分別訊問。
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我坐在偏殿的主位上,面前跪著一地瑟瑟發抖的人。
衛明的傷已被太醫匆忙處理過,草草包扎後,他依舊堅持守在我身側不遠處,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身姿依舊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每一個人。
蕭景玄站在我另一側,眉頭緊鎖,時不時看向我,欲言又止。
母皇很快駕臨,龍顏震怒。
天子腳下,宮廷禁苑,竟發生如此駭人聽聞的事,目標還是她最寵愛的公主,這無異於在打她的臉面。
「查!給朕徹查,挖地三尺,
也要把幕後之人給朕揪出來。」母皇的聲音帶著滔天的S意。
整個皇宮都為之震動。
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卻一無所獲。
那刺客如同鬼魅,發射弩箭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假山後隻留下一把制作精良、毫無標識的弩機。
參與宴會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彼此相互印證,似乎無人有嫌疑。
事情陷入了僵局。
母皇的臉色越來越沉。
最終,她下令加強宮中戒備,將所有今日當值的侍衛宮人全部下獄嚴加拷問,又安撫了我幾句,便擺駕回宮,顯然要去親自督辦此事。
眾人驚魂未定地陸續離開。
蕭景玄臨走前,神色凝重而關切:「殿下受驚了。今日之事,絕非偶然,殿下日後定要加倍小心,若有需要微臣之處……」
「本宮知道了。
」我打斷他,語氣平淡,帶著不欲掩飾的疲憊和疏離,「蕭侍郎也受驚了,回去好生壓驚吧。」
他看著我,眼底深處掠過不易察覺的疑慮,似乎我的冷淡反應讓他有些不解,但最終還是行禮告退。
殿內隻剩下我和衛明,以及幾個心腹宮人。
「你們都下去。」我揮退宮人。
殿門合上。
我走到衛明面前,看著他依舊滲血的肩膀,和那蒼白卻緊繃的臉。
「疼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垂下眼:「皮肉傷,不礙事。」
「蠢貨。」我低聲罵了一句,「誰讓你用身體去擋的,若是毒箭呢?」
他沉默片刻:「情急之下,臣未曾多想。」
是啊,情急之下,他的本能是保護我,甚至不顧我方才正在折辱他。
心底那點莫名的煩躁和酸澀湧了上來。
我轉身,從方才太醫留下的藥箱裡,取出金瘡藥和幹淨的紗布。
「坐下。」我命令道。
他身體一僵:「殿下,不可,臣自己……」
「本宮讓你坐下。」我語氣加重。
他遲疑著,最終還是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我走到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解開他那被血浸透的紗布。
傷口暴露出來,一道深可見骨的擦傷,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我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我倒出藥粉,仔細地灑在他的傷口上。
他身體猛地一顫,倒抽一口冷氣,卻SS咬住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現在知道疼了?」我手下動作不停,語氣依舊冷硬,「撲過來的時候不是挺英勇?」
他沉默著,
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透露他在忍受的極大痛苦。
燭火跳躍,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
「殿下,」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您方才,為何要那樣?」
我知道他問的是酒令之事。
手下動作一頓。
為何?
為了試探蕭景玄的反應?
還是為了逼出眼前這個人最真實的情緒?
我自己也未必說得清。
「本宮高興。」我最終給了個蠻橫的回答,繼續包扎,「怎麼,委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極輕地說了一句:「臣不敢。」
不敢委屈,而非不委屈。
我系好紗布的最後一個結,手指無意間劃過他背上其他陳舊的傷疤。
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
記錄著他無數次為我擋下的明槍暗箭。
心底某個地方,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緊抿的唇,線條冷硬的下颌,還有那雙低掩藏著無數情緒的眼眸。
「衛明,」我叫他的名字,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看著本宮。」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抬起眼。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裡面映著跳動的燭火,還有一個小小的我。
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克制和隱忍,隻剩下一些來不及掩飾的痛楚、困惑,還有幾乎不敢流露的企盼。
「今天,」我輕聲說,仿佛怕驚擾了什麼,「謝謝你。」
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話。
「但是,
」我語氣一轉,帶上了些許嚴厲,「沒有下次,你的命很金貴,要好好留著,用在更該用的地方,明白嗎?」
他怔怔地看著我,像是無法理解我的話。
「回答本宮。」我催促。
「是。」他啞聲應道,眼神依舊有些茫然。
我站起身,恢復了平日的語氣:「能走嗎?」
「能。」他立刻起身,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眉頭蹙了一下,卻又迅速展開。
「回去歇著吧,今夜不必當值了。」
「殿下,您的安危……」
「本宮自有分寸,」我打斷他,「這是命令。」
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低頭:「臣遵命。」
他行禮,一步步退向殿門,腳步因傷而有些遲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