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十一······七十一······一百。」
······
「喏,給你。」
他拋出來,我跪爬起來要去撿,卻被另外一個站在一旁的同伙輕輕伸手搶過去了。
「小傻子,怪你笨,繼續磕頭求他還給你吧。」
這次沒等我跪下,被一隻雪白的手拉過去。
年少的公子側眸看我。
眸子裡情緒復雜。
憐惜、不忍、甚至藏著幾分······
陰狠。
我不敢再看他,垂下頭,卻聽身邊的小姐嘰嘰喳喳。
「你們別欺人太甚了,人怎麼能與狗相比。哥,要打的他們滿地找狗牙。「
「喲,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這出手,就是有錢的主。」
為首的少年揚起手,想要去碰小姑娘的身體。
我擋在小姑娘前,一口咬下去。
他們總是說我是傻子,連我爹娘都叫我傻丫。
可小姑娘卻不這麼認為。
「對,就該報復回來,一報還一報,做得對,做得好。」
「我們才不是傻子……」
僕人過來勸說,「三小姐,你別跟著起哄了。」
三小姐上前扶著我,溫柔的蘭花香味混合著檀香,一瞬間包裹了我。
她笑著嚷道,
「起開,好狗不擋道。」
那幾個少年恨得牙痒痒,膽怯地瞥了旁邊公子一眼。
側身讓開一條道,憤憤地把手裡的饅頭丟在我的背上。
三小姐紅了眼眶,她拉著我,從我耳邊低聲道。
「我哥同意把你帶回去,你以後就不用怕了。」
人處在安全的環境裡,忽然放下所有戒備,竟一頭栽倒。
「看來今日是腦袋受難日,磕頭沒磕S,這次定要摔得頭破血流。」
這是我暈倒前腦袋裡閃過的想法。
想象中的疼沒有傳來。
公子從後面伸手摟住我的腰,小聲說:「真是倒霉鬼,發著高熱呢。」
「婉容喜歡,便帶回去罷,不過,她這裡不清醒,怕是很難侍候你呢。」
小姑娘眼裡溫湿。
「哥,
你看她多像小憐,不怕,咱沈家也不差她一個人,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吃的。」
「這話你撿小憐時就說過了。」
「謝謝哥。」小姑娘高興地嘰嘰喳喳。
6
我進了沈府。
才知道小憐原來真是一條狗。
看著我麥秆粗的胳膊,眾人都嘆氣。力氣活幹不動,幹的是照顧小憐的精細活,每日陪在沈家三小姐身邊。
公子沈砚舟和三小姐沈婉容是一母同胞。
那天是沈砚舟帶著婉容小姐回鄉祭拜亡母,剛好遇上了我。
沈家有很多很多的房子,還有大大的花園,聽人說沈家在南陵城做藥材生意。
沈家是借著嶽家助力才有了今日沈家全族的富貴。即便如此,有了錢的沈老爺還是娶了二姨娘,又娶了三姨娘。
一個個庶出的兄弟姊妹便撐起了沈家的家大業大的臉面,
卻也害得沈夫人鬱鬱寡歡。聽婉容小姐說,她母親是心寒了,那些年她常唉聲嘆氣,卻不敢阻撓父親納妾,怕失了大家主婦的氣度。現在的繼夫人就是當年的二姨娘。
繼夫人有兩幅面孔,人前她說我與婉容小姐一般年歲,難得三小姐開口要人,就讓我陪著三小姐,權當給三小姐做伴,不用太苛刻自己。
轉身她就以要給量體裁衣帶到了她的院子裡。
她身邊的老奴僕早就找來大夫等著我。
大夫們一番診治下來都是一套說辭,「這姑娘是七八歲的心智,許是高熱燒壞了,傷到了腦子。恐怕這輩子都治不好了。「
三小姐也問過我還有沒有家裡人。
我卻如何都想不起家在哪裡,還有什麼人。想得多了頭疼,她便心疼地抱住我。
她還讓人在四周圍上柴火點燃,支起鍋,把小憐放進鍋裡煮,
讓我坐在火堆裡等著吃狗肉。
這是在試探我。我是有點遲鈍,可我不是真傻,這樣下去隻會被火烤S,又怎麼會乖乖等S?
就在我抱起小憐,絞盡腦汁想辦法逃出火堆時,沈砚舟帶著三小姐衝過來,讓人澆滅了火把,救下小憐和我。
我怕三小姐難過,也怕她被惡毒繼母陷害。
就討好地把小憐往三小姐懷裡放,還強調自己沒事兒。
三小姐怕我難過,握著我的手,一臉慈悲,「這麼小的孩子,哥,你說她為何命途多舛?剛出狼窩就入火坑了?」
三小姐的話,我聽不懂,可我懂沈砚舟的眼神,那種憐憫慈愛的眼神。
後廚的春桃娘就曾這樣看著春桃。
我不忍沈砚舟難過,把偷偷藏起來的飴糖給他們吃。
沈砚舟眼裡含笑誇我:「懂事兒。
」
還讓三小姐帶我下去玩吧,後來聽說他發了瘋,在繼夫人的院子裡又砸又摔的。
「這樣真的沒事嗎?不會被責罰挨打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三小姐拉著我的手,「走吖,沒事兒,反正我哥的名聲早就壞了,他這樣做也算名副其實了。」
說著就讓我洗漱完,帶我去玩好玩的去。
原來,三小姐說的好玩的東西,是書房。
沈砚舟特意給三小姐做了書房。
三小姐喜歡看書,她拉著我的手,笑起來軟軟的,「你叫什麼名字?」
我低著頭垂眸盯著剛才換上的那身裙子,合體的剪裁,四肢也不再像麻花似的別扭。
黛青色的鞋子上,還繡了兩朵好看的海棠花。
我看著檐上青瓦暈開了點點灰痕,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躡手躡腳闖進水墨畫裡的小賊。
連名字都會汙了這裡。
更不願意讓人叫我秋丫。
心裡厭惡這個名字。
所以我怯怯地回答,「我……我沒有名字。」
「哦,你別難過。」三小姐嘀咕著,「哥,不如你替她取個好聽的名字吧。」
「好啊!」沈砚舟應著,他在我身上打量一番,然後輕吟道,「岸芷汀蘭,鬱鬱青青。就叫汀蘭吧。」
「汀蘭,汀蘭,這名字真好聽!」我憨憨地衝著三小姐笑。
7
轉身就見沈砚舟從窗戶躍身翻進來。
隻一眨眼功夫,他屁股已然坐上桌子了。
我還怔愣在原處,他拿著那雙清澈的眸子打量著我,「你就不知道躲開嗎?」
沈砚舟飛身從窗子一躍進來。
若是我躲開,
我怕繼夫人會找三小姐麻煩。
那受傷的就是三小姐了。
我是三小姐帶回來的丫頭。
三小姐,她是我的主子,我的小姐,也是我的命根子、眼珠子。
後知後覺地胳膊有些許疼痛,應是被郭灼傷了。
沈砚舟給了三小姐一個白瓷瓶。
三小姐拉著我坐過去,「哥,你別吼她,她膽子小,坐下我給擦藥。」
三小姐總是這樣護著我,她會為了我和沈砚舟爭執。
「汀蘭,你不能老是挨打,那樣是不能保護小姐的。」
公子狐狸似地眯著眼,陰沉沉地看了我一眼。
三小姐卻拉著我擋住了他的眸光,順手捏起桌面上的一塊桂花糕。
我瞥了眼三小姐手上的桂花糕,使勁兒吞咽口水。
三小姐笑得眼睛彎彎,
遞給我,「來嘗嘗,還熱乎著呢,汀蘭。」
三小姐遞來桂花糕時,熱氣裹著甜香撲在臉上。
我怯怯地接過桂花糕。
我咬了一小口,就像是把雲朵上面的尖尖兒咬下來。那糕體軟得入口即化,糖霜在舌尖甜到心上,連牙縫裡都沾著桂花香。
「好吃嗎?「
「好、好吃!比我從前撿的野棗甜十倍!」
三小姐拉著我的手,「那以後我讓她們天天做給你吃。」
我忍不住眯起眼,對著三小姐傻笑,話都說不利索。
「就一塊桂花糕,你至於嗎?「
沈砚舟拿眼睛瞟著我,然後他痞笑著,趁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桂花糕就被他搶去了。
「你,那是我的……」
我巴巴地望著公子一口吞了桂花糕,
許是我的眼神太過難過了。
從那時起,心眼兒比針眼還小的沈砚舟不再和我搶吃食了,時常跟著三小姐一起給我投喂好吃的。
我整個人就像抽了條,漸漸長開了。
8
原來,沈砚舟是先夫人生下的唯一嫡子。
現在的繼夫人對自己的兒子尤其嚴格,卻對沈砚舟尤其寬縱寵溺,使得他在外的名聲就是行止隨心,囂張狂妄,目中無人。
為此,繼夫人給他請了不下十個夫子。
卻都被他折騰走了。
他屋裡服侍的人,三天兩頭帶著傷,提心吊膽的。
就怕沈砚舟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來折騰他們。
老爺看著他,是又氣又惱。
繼夫人在一旁勸了又勸,可那些話說出來,老爺就會頭痛、不思食、不安寢,每每提起沈砚舟,
都會雞飛狗跳。
我想起年幼時村裡也有這樣的繼母,阿嬤告訴我這是捧S,捧得越高就摔得越慘。
我是沈砚舟和三小姐帶進沈府的丫鬟,年紀小,沒人撐腰。
打瞌睡時被管事媽媽抓住,肆意打罵。
我疼得一直哭。
翌日一早就聽人說管事媽媽被沈砚舟養的菜蛇嚇得摔壞了腰。
我覺得沈砚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
不嫌棄我笨拙,也不惱怒我粗心。
我不小心將他的砚臺打翻,他隻是輕描淡寫地讓我擦幹。
再有大丫鬟來找我麻煩時,他無聲地看過去,她們就會如驚鵲一般紅著臉跑開。
在他身邊待的時間久了,我漸漸反應過來。
沈砚舟身邊的丫鬟小廝都是繼夫人的眼線。
他們表面上殷勤服侍,
實則暗地裡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偌大的沈府裡,沒人真心希望他好。
除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