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爺求您行行好,買下我吧……我吃得少,什麼活都會幹……」
我學會了賣慘,眼淚也是含在眼眶裡欲落不落。
這樣的姿勢最惹人憐愛。
我也想過S,可阿嬤卻拉著我的手,讓我活下去。
她說S容易,活著才難。
幹澀的眼眶早已被風沙磨得生疼。
直到一雙雲紋厚底皂靴停在眼前。
「抬起頭來。」
聲音不高,帶著養尊處優的黏膩,是城西的劉老爺。
那發面饅頭一樣的臉上嵌著兩顆渾濁發黃的眼珠,目光看過的地方就好似蛆蟲蠕動著黏膩的身體一寸寸爬過我的脖頸、腳踝,最後SS盯著我臉頰。
伸出肥碩的手指,掐住我下巴,
逼著我和他對視。
「王婆子這回收到好貨色了,這膚色和白雪似的……王婆子,這孩子,我買了。帶回去當個閨女養著,也算積福行善了。」
王婆子年歲大了,腰彎成了蝦米,粉塗得厚,臉上掛著諂笑,皺紋褶子像山丘一圈圈的堆在臉上,很是可笑。
「哎喲劉老爺真是大善人!跟著您可是她幾輩子修來的造化!養這孩子一年多花了我不少銀子。這······」
王婆子那張嘴慣會胡說,把沒的能說成有的。
劉老爺和她就像相看牲口一樣,從牙口到腳指頭,挨個看一遍。
最後商定價格,達成買賣。
她暗中狠擰了我胳膊一把,低吼:「還不磕頭謝謝劉老爺!
」
劉老爺瞥了一眼,王婆子訕訕地拿了銀子作罷。
劉宅的朱漆大門在我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街市的喧囂。
兩個粗使婆子把我按進撒滿香花的浴桶,滾燙的水燙得我幾乎跳起來。
「老爺吩咐了,裡外都得洗幹淨!」
婆子們粗糙的手掌裹著澡豆在我身上大力揉搓,仿佛在刷一截沾了泥的木頭。
皮膚被搓得通紅發疼,那層王婆精心養護的「白」在熱氣蒸騰下,透出一種不祥的胭脂色。
我不相信被有錢人買到家裡,就能一朝飛到枝頭做了鳳凰。
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細棉布寢衣裡,瑟瑟發抖。
忐忑不安地瞪著眼睛不敢睡,望著窗外的一彎月亮變成一個黃點點,又消失在蒼穹裡。
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等了幾日。
劉老爺不知出於何種原因,
並未著急來見我。
而是陪在當家主母周氏房裡。
我也摸清楚了,劉老爺家也和大戶人家一樣,劉家有個人老珠黃又吃齋念佛的正房太太,她面上仁慈,坐在主位上,眼皮都不抬一下。
慢條斯理地問我叫什麼?
待我搖頭回答沒有名字時,她終於瞥了我一眼。
周圍的婆子們捂嘴笑。
正房太太捻著佛珠,「就叫夭夭吧。」
正房太太開始時把我當女兒養,吃穿用度從不苛責我,還怕我沒趣兒,讓丫鬟婆子陪著我寸步不離,還允許我在府裡養貓養花。
就在我以為自己過上好日子時,我第一次葵水來了。
丫鬟婆子飛快過去稟告了正房太太。
那天她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捻著佛珠的手指泛著白光,讓我洗幹淨身子,
轉頭將我推進一間燻香濃鬱的屋子。
劉老爺斜倚在鋪著錦繡軟墊的羅漢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溫潤的玉貔貅。
屋裡燭火通明,亮得刺眼,卻照不透他眼底沉沉的暗影。
「過來,閨女。」他招手,臉上的笑容慈和得詭異。
我僵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那笑容陡然消失,聲音冷了下來。
「怎麼?離開那腌臜地方,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麼賤命?脫了,養成了,該伺候男人了。」
「脫了」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我耳朵裡。
我指尖抓著衣帶,粗布蹭過指腹,沙沙聲在S寂的屋裡蕩開,格外刺耳。
寢衣從肩頭滑下來,堆在腳踝,像一團皺巴巴的雪。
燭火明明滅滅,光落在皮膚上,卻沒有半分暖意——裸露的肌膚繃得發緊,
每一寸都在發抖,連空氣都像裹著冰碴子,刮得人骨頭疼。
劉老爺渾濁的眼睛亮得駭人,喉結上下滾動。
「倒真是……冰雕雪砌一般……」
他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咕哝,肥胖的身體從榻上挪下,厚實的手掌帶著汗湿的溫熱,猛地攥住我細瘦的腕骨往榻邊拖拽。
那股力大得驚人,帶著不容抗拒的汙濁欲望。
錦緞褥子冰涼滑膩,貼著我赤裸的背脊。
「敢叫一聲。」
他滾燙的、帶著酒肉腥氣的嘴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把你塞進大水缸裡,跟前頭那個丫頭一樣,把瘋貓裝到一處,缸蓋一扣,你不知道,她撲騰爛了,也沒人聽得見……」
「家裡人不一樣繼續給我劉老爺賣命,
賤人賤命不值錢,你乖乖的。」
他另一隻手狠狠掐住我的脖頸,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讓我窒息眩暈,又不至於留下顯眼的淤痕。
黑暗中,我睜著眼,數著床頂繁復的纏枝蓮紋。
身上粘膩的汗和某種令人作嘔的體液混在一起,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噴在我的頸窩。惡臭的鼻息如同腐爛沼澤裡翻騰的氣泡。
我SS咬著下唇,直到鐵鏽味在口中彌漫,舌尖嘗到一點腥甜。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軟肉,掐出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沒關系,我默默閉上嘴再忍一忍,像在王婆子那裡被打斷了腿仍不吭聲的狗。
翌日清晨,劉宅炸開了鍋。
劉老爺淹S了,不是在他宅邸裡那些養著錦鯉的荷花缸,而是蜷在宅子後院的一條淤泥臭水溝裡。
那溝是府裡倒夜香的地方,
黑綠粘稠的汙水裹著腐爛的菜葉和腐爛的屍骸。
管家帶著幾個膽大的家丁把他撈上來時,那身昨日還光鮮的杭綢袍子浸透了黑泥,緊緊貼在腫脹發白的軀體上。
他圓胖的臉被泡得走了形,浮腫如發脹的饅頭,口鼻裡塞滿了烏黑的淤泥,眼睛圓瞪著,凝固著最後時刻無法言說的驚駭。
幾尾肥碩的紅頭蛆正從他半張的嘴裡蠕動著爬出來。
惡臭衝天,幾個家丁當場吐了出來。
「老爺……老爺怎會……」
管家抖如篩糠,語無倫次。
沒人知道。
隻知道昨夜老爺似乎心情極好。
從我房裡出去後,獨自一人去了府裡後院的荷花池子。
說是去散散酒氣,再沒回來。
我明白了一件事:人命有貴賤。
府裡買來一個個丫頭,一條條賤命S了就成了一灘爛泥,丟進爛泥塘裡,做了肥料,養出一池塘的粉紅荷花。
體面富貴的老爺S了,驚動了官府。
仵作見人被泡變了形,也不知S前是被什麼東西穿膛破肚糟蹋過,草草驗過,捏著鼻子斷定是「酒醉失足,溺水而亡」。
城裡茶樓酒肆議論了兩日,很快被劉家池塘裡一具具不知名的女屍和妻妾爭奪家產的談資取代。
劉家的正房太太也不再吃齋念佛了,和幾位姨太太們忙著爭搶家產,下人們則如鳥獸散。
隻有我,被一個沉默的打更老頭兒領出了那座吃人的宅院。
走過那條臭水溝時,我停下腳步。
溝水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油膩的、綠色的亮光。
幾塊被泡得發黑的木頭在渾濁的水面沉沉浮浮。
沒人留意到,其中一塊朽木的縫隙裡,SS卡著一小片兒破碎的杭綢布料,那顏色和劉老爺昨晚穿的袍子一模一樣。
老頭兒渾濁的眼睛掃過水面,又迅速垂下,隻低啞地催促:「走吧,丫頭,這地方……髒,人心更髒。」
我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那翻騰著汙穢泡沫的水面。
陽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識抬起手擋了一下。
手臂內側,昨日被掐出的青紫指痕尚未消退,在過於蒼白的皮膚上,像幾片枯萎的、沉入淤泥的花瓣。
我把懷裡抱著的小貓遞到老頭兒手上,微微一笑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塵土被風吹起,迷蒙了身後的溝渠,也迷蒙了那座朱漆大門。
風卷著街角的草屑和塵土,打著旋兒掠過我的腳踝,又吹向遠處。
我拉了拉身上過於寬大的舊衣領口,
遮住那點刺目的青紫。
日光白晃晃的,照著前路飛揚的黃土,也照著身後無聲無息的S水。
我的臉在髒汙的領口襯託下,依舊白得驚心,像一片落在泥濘裡的、無人問津的雪。
這世道吃人,無聲無息,連骨頭渣子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年幼時常年跟在阿嬤身後,田間地頭,樹林野地,阿嬤教我認識世間世間萬物。
我對那些貓、狗和動植物異常敏感,它們不會嫌棄我。來到劉府,我發現府裡的荷花比別處都更豔麗,泥沼卻格外的滂臭,不像他們說的倒的夜香,更像是腐爛的屍體,久久不散。
正房夫人允許我養貓,卻派人日日來親自喂養它。
我撞見過打更爺爺躲在暗處燒紙錢。
也幫他養過小貓,他說他十六歲的孫女就是在府裡丟失的。
他整日整夜地圍著府裡轉悠。
他指了指荷花池子,就在那裡。
被主人做了花肥。
所以我身上塗的是打更爺爺給我的莨菪,那東西中毒後就會產生幻覺,所以他順著荷花池子去尋找他埋下的一個個美人了。
而下一個買主,或許已在街角投來估量牲口般的目光。
我怕餓S,更想回家找瘋阿嬤。
可我沒有路費,就停停走走,有時候運氣好了能趕上破廟。
夜裡躲進破廟裡避一避,白天趕路多吃的是後山新墳前擺放的供果。
那年頭S了人也不常擺放供果,更多時候隻好和野狗野貓搶吃食。
餓極了就連老鼠都能吃下去。
5
直到那天下著大雨,我突然發起高熱,病得蜷縮在角落裡。
有幾個比我年長幾歲的少年,手裡拿著棍子和饅頭,
朝著我吹哨子。
「哈哈,這次看你還怎麼跑,小傻子,想吃包子嗎?」
「傻子,小傻子,上次學豬叫都不像,當真是豬狗都不如。」
「哈哈,說得極對。養條好狗,還知道朝我們搖尾巴呢。」
那難堪的笑聲,充斥著並不大的破廟。
他們叫得好難聽,煩S了,可我沒有精神反抗。
把自己縮小些,等他們嘲笑夠了,自然就會走了。
他們見我不理睬他們,有個人上前推搡我,甚至把我抱在懷裡的銀項圈搶了過去。
「這是在哪兒偷的,傻子偷東西了!」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念想,是我的寶貝,有它就能找到我的家。
因此我拼命爬起來,嗓子幹澀發出破鑼一樣的聲音,「還給我,那是我的,是娘給我的!」
他們嬉笑著,
讓我跪下磕頭,學狗叫,就給我,於是我乖乖地屈膝跪地。
「不行,沒有磕頭,小傻子,要磕夠一百個頭才算。」
我彎腰磕頭,嘴裡一遍遍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十九······二十九······一百。」
「錯了,錯了,重新數,小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