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還不是全部。
人族調來一座銀色巨械。那東西高達數丈,轟鳴震地,將附近河道的水源悉數抽空。
我們的水源,就是我們的命脈。
如今,命脈已斷,再拖下去,頂多撐不過三日。
在所有將士都感到絕望的時候,藍逸仍然沉著地制定應對策略。
他派出一隊兵士去採集雪山融水,又派人晝夜監控山脊的風向與雲層,試圖借勢引雨。
隻有我知道,他也中毒了,隻是憑著雪魄的純淨之力,強行壓制毒性。
但即便如此,他的掌心也時常滲血,每發一次靈術,臉色就蒼白幾分。
這場毒,對身體越強壯的人影響越大。
而我,
一個身無縛雞之力的無用之人,竟反倒成了此刻最健康的那個。
我看著一隊隊士兵被抬出帳外,看著營地上空的飛鳥因空氣異變而繞道而行,心中焦灼,卻一時想不出辦法。
就在此時,黛嫵再次前來。
這一次,她與藍逸商談時,在援兵一事上言辭含糊。
我明白,眼下冰族式微,狐族想要自保,也許早已悄悄與人族接洽,試圖換取更好的條件。
她轉身欲走,我攔住了她,「郡主,你很清楚,人族永遠不會將異族視作同類。一旦屈服,你的子民的歸宿,將會是囚籠。」
黛嫵轉過身,苦笑著說:「那也比全族覆滅要好……隻要有一隻狐狸活下去,就會努力解救所有的狐狸。」
「但是,現在狐族如此消極,未來也隻會被人族視為軟弱可欺。
郡主,你甘心嗎?」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忽而冷笑出聲:「公主倒是性情剛烈,怎不去戰場應敵?倒是躲在藍祭司的帳內,享受著他的保護。」
我怔住。
她甩開我的手,離去時丟下一句:「至少,我在保護我的族人,而你,什麼也沒做。」
風掀起帳簾一角,吹得我眼睛發澀。
我抬眼望去,隻見藍逸伏在案前,手中卷軸攤開,眉頭緊蹙,臉色蒼白如雪。
他沉默片刻,緩緩合上圖紙,擦去唇角一線血跡。
的確,所有人都在為生存而戰,我也應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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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藍逸留了一張紙條,隨後連夜駕著白駒南下,潛入了人族太子玄黎煜的獵場。
接下來,我裝傻作痴,被玄黎煜關入馬厩,和那些馬同吃同睡。
我故意引起玄黎煜的注意,
利用他自小無母、遭人冷待的際遇。
又用上了我在古籍中看到的「寒鹽引冰」法,制作甜點討他歡心,讓他一步步放下戒心。
果不其然,即使狠辣多疑如玄黎煜,也無法拒絕一道涼爽甜潤的「冰麒麟」。
甜味之下,藏了兩種毒——一種是他下給冰族的毒。
另一種,隻為他量身定制。
玄黎煜隻好交出解藥,並答應暫時退兵百裡。
我知道,人族不會就此放棄侵佔北境,即使暫時退兵,也總會卷土重來。
但,能贏得修整之機,也就有了希望。
我趕回冰族營帳,將解藥交給副將,叮囑道:
「先讓症狀最嚴重者試藥,若是有所緩解,再給其餘所有將士服用。」
他大喜過望,鄭重地收下解藥,
猶豫了一下,還是道:
「您失蹤整整兩日,藍祭司焦灼萬分,又不能擅離營地,已連夜未眠。」
我輕聲道:「我知道了。」
我除去臉上偽裝的疤痕,簡單梳洗了一下,輕手輕腳地走進藍逸的帳內,卻不見他人影。
正想轉身離開,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從暗處猛然撲來,將我壓倒在地。
這隻大白狐將一隻爪子搭在我肩上,藍眸清澈又狡黠,低下頭,鼻子在我頸間嗅了嗅。
我怕痒,伸手想推開它,手腕卻被它有力的前爪按住。
我受不住痒,笑著求饒:「藍逸,我錯了。」
白狐倏然間變成一個颀長的男人,壓住了我。
藍逸眸光沉沉,「公主哪裡錯了?」
「我……不該離開你。」
他咬了我一口,
像是在懲罰,「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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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眸,苦思片刻,還是想不到自己哪裡錯了。
明明是我挽救危局的高光時刻,我為什麼會被他支配?
我板起臉來,正準備教訓他,藍逸卻緩緩道:
「你給我留了張字條,上面寫著:我回臨冬了,勿念。」
他垂下眼睫,聲線開始不穩,「你分明是……做好了回不來的打算。」
「沒有啊,我隻是……在回去的路上改變了主意——」
他忽地打斷我,「公主,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如果誰向對方說謊,就要……
我想起被水羽對待的滋味,
以手指天,真誠地說:
「藍逸,我再也不會不告而別了,我保證!」
他眸光溫軟了些許。
我正要松一口氣,他突然將我抱起,眼底浮現晦暗不明的光。
「公主身上……沾染了別的男人的氣息,需要好好洗幹淨。」
這一次,他也進了浴桶。
代替那些水羽的,是他的掌尖。
我的手指緊緊抓住浴桶邊緣,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將我的手輕柔取下。
「公主,抓住我就好。」
我幾乎覺得,這一晚,我會得到藍祭司的半魄。
然而,就在這時,帳外傳來副將的通報聲:「解藥已經試過,的確有效,請祭司盡快服藥。」
我推他,「快……去吃解藥。
」
藍逸卻不停,「公主就是我的解藥。」
雖然他這麼說,卻不願我的聲音被別人聽到,最終還是住了手,聲音微啞:「在這裡等我。」
他很快就回來了,臉色比剛才好了些許,自愈能力實在令人咋舌。
我以為他要繼續方才未盡之事,他卻把我抱了出來,擦幹,穿好衣衫。
藍逸低頭看了我一眼,彎唇笑了笑,「放心,公主。還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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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月光澄淨的夜晚,藍逸帶我騎著玄鳥,掠過雲端,落在一處幽靜的山洞前。
他執起一支盛開的玉蔻,輕輕別入我發間,聲音溫柔得像風拂湖面:「別讓它掉下來。」
我像是被一整個春天柔柔地裹住。
巖石上浮動著淡淡的霧氣,山洞中水汽蒸騰。
玉蔻花靜靜地開在我頭發上,
直到夜深,花瓣才悄無聲息地落了一地。
流螢在空氣中緩緩飛舞,我伸手去抓,卻隻碰到藍逸的背。
山洞內,清新微苦的巖蘭香氣氤氲一片。
我醒來時,藍逸用那條柔軟的尾巴包裹著我,聲音低沉又餍足:
「公主感覺如何?」
「嗯……好極了。」
不僅僅是好極了。
突然獲得強大的半魄,我的身體充盈著靈氣,仿佛多了第六感,與周遭空氣中懸浮的水產生了聯結。
我試著控制它們,讓那些成千上萬的微塵變成自己腦海中的樣子。
很快,一朵巖蘭在藍逸面前飄然而至,晶瑩剔透,緩緩綻開。
「送你。」
藍逸俯身,將一個吻落在那朵花上。
他仰起臉時,
眼中映著月色,也映著我。
那一瞬,我仿佛又看到了初見時的他——眸中帶著不染世事的澄淨,克己自持。
我認真地說:「藍逸,我拿了你的魄,就會對你負責。你這輩子,就放心地交給我吧!」
他淺笑著應了一聲:「嗯。」
「還有……我沒有學過,如何對一個人好,但是我學得很快。」
「公主,你已經很好了。」他將我的碎發撥至腦後,「已經很好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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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天色將明,他將重新變成白玉的玄鳥掛在我頸上,囑咐道:
「從今天開始,它也是你的魄靈,記得好好使用它。」
藍逸拉著我的手,剛踏出洞口,步伐卻在頃刻間一滯。
「別動。」他低聲道,
眼中冷意驟起。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山林間不知何時起了霧,那些霧帶著鐵鏽氣味,令我手心冰涼。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沙啞嗓音在林中響起:
「藍祭司,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
霧氣之中,長魘身披雪狐皮,一隻傷眼疤痕可怖,向我們緩步走來。
他身後,是整整一列噬魄族的成年男子,每一個人眼中都燃燒著貪婪的火光。
「我們在這座密林中守了三日,原本打算等你們被人族耗盡氣力,再一網打盡。」
長魘唇角掛著冰冷的微笑,「沒想到,藍祭司竟然主動送上門來。」
藍逸擋在我身前,掌心微微發燙。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經過這幾天中毒,藍逸的靈氣大量虛耗,
適才又將半魄給了我。
我的馭水能力僅是初階,眼下面對的是噬魄族最精銳的力量,我們毫無勝算。
長魘的目光掠過我們相握的手,意味深長地說:
「我是不是攪擾了你們的好事?沒關系,等我帶你們回到焦野原,你們可以繼續——我的手下不介意一同觀賞。」
藍逸與我交握的指尖驟然收緊,用氣聲在我耳畔說:
「星顏,接下來,無論我讓你做什麼,你都不要猶豫。」
我喉嚨一緊,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擅作主張。
他慢慢移開目光,看向長魘,聲音清冷:
「你是不是很想要我這顆魄?」
長魘舔了舔唇角:
「自從十年前,藍祭司在我額上留下這道疤開始,我就夜夜夢見你雪魄的滋味。」
藍逸忽然笑了,
笑容疏淡,像一片即將融化的雪。
「好。」
我心頭一震。
長魘並不知道,藍逸的半魄已歸了我。
藍逸……他也沒打算讓長魘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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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圖,猛然攥緊他的手,想要制止他。
他低頭看我,聲音極輕:「星顏,騎上玄鳥,回到北境,登上屬於你的王座。」
我眼眶發燙,不停地搖頭。
在我的眼淚落下之前,他俯身,緊緊抱住我,遮住了來自噬魄族的所有目光。
我的心像是浸泡在冰水裡。
因為,藍逸正以極其強硬的方式,將僅剩的半魄,生生剝離,交給我。
那澄澈的半魄,感知到自己另一半的存在,幾乎是毫無抵抗地,被魄主祭出。
兩個半魄再次融為一體,安靜地留存在我心間。
我擁有了完整的魄,而他,成了真正的無魄之人。
他掌心的餘熱尚未褪盡,像是冬日一點殘陽,沉默地燃燒、消失。
「星顏,過一會兒,別回頭。」
下一瞬,他推開我,身形化作一道雪白光影,衝向長魘。
我想要抓住他的手,身體卻被一雙透明的羽翼裹住,是玄鳥!
它感知到危險,已經悄然化形,自發保護新的魄主。
玄鳥不顧我的掙脫,將我託起,展開雙翼,朝天空疾飛而去。
我想從它羽翼中跳下,卻被一層無形的靈力禁錮。
我終究沒有聽藍逸的話,回頭看了一眼。
山洞前,一隻白狐身影孤單,藍眸決絕,面對噬魄者手中的刀刃,毫無懼意。
可是,那些噬魄者蜂擁而上,如潮水般,將它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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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鳥帶我回到軍營後,我強自鎮定地找來副將,讓他們帶一隊兵馬去噬魄族出現的密林,設法救回藍逸。
副將領命而去,我的手心卻一片冰寒。
我在藍逸的帳內反復踱步,安慰自己,藍逸已經活了一百多年了,一定有著脫身的法子。
可是另一個聲音卻在我腦中冷冷地說,藍逸已經將整顆雪魄交予你,如今不過是狐形凡體,這根本就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搏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