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最後,我在自己編織出的絕望與希望之間筋疲力盡,癱坐在榻前,無力地伏倒。
他總是習慣把被子疊得齊整,上面還帶著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副將回來的時候,面色凝重。
他告訴我,那個山洞口的確有打鬥的痕跡,還有幾具噬魄者的屍體和大片血跡,但是藍祭司和其餘的噬魄族都不見蹤跡。
殘酷的現實擺在我面前,長魘已將藍逸擄走。
現在的藍逸隻是一隻身單力孤的白狐,長魘若是發現藍逸體內無魄,會怎樣對他?
我幾乎不敢想下去,身體控制不住地打顫。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一點都不覺得痛。
接下來的幾天,我強撐著處理軍營裡的事,生怕自己停下來就會發瘋。
玄黎煜倒是守諾,下令撤軍百裡,我也如約送去了「解藥」。
其實,前往人族陣營的時候時間緊迫,我沒有來得及準備什麼毒。
不過是認準了他多疑又惜命,所以篤定地告訴他自己下了毒。
至於送過去的「解藥」,是會讓人頭昏腦漲、昏昏欲睡的藥,就算是給玄黎煜的一點教訓。
眼看著冰族將士們獲得了休養生息之機,我將軍營中的大小事務交給了副將,披著夜色,一人趕回臨冬城。
此時此刻,世間唯一還能救回藍逸的辦法——便是讓哥哥以左祭司的身份,向噬魄族發出威懾。
臨冬城的風一如既往地強勁,我卻不再怕冷了。
哥哥看到我獨自回來,神情不對,立刻問我發生了什麼。
我見到他時,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憋不住,將這些天來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哥哥神色肅穆,
立即下令,派遣使節攜祭司令信前往焦野原,勒令噬魄族釋放冰族右祭司。
但我們都知道,如今冰族正與人族對峙,根本不可能分出足夠的力量去討伐噬魄族。
藍逸的性命,終究是懸於一線。
36
在等待噬魄族回應的日子裡,我夜夜難以入睡。
偶爾睡著,卻又看到一隻白狐獨行於皑皑雪原,雪落在它的尾尖。
它忽然回頭,藍眸澄澈幹淨,帶著那人特有的溫潤。
哥哥派去的使節終於歸來,他一進門便垂首沉默,似乎在猶豫如何開口。
哥哥在桌案下默默握緊我的手,沉聲對使節道:「帝姬心志強韌,不必避諱,你說吧。」
使節抬手示意隨從獻上一隻錦盒,低聲道:「噬魄族僅讓我帶回這一物,其餘……並未回應。
」
使節嘆了口氣,退了下去。
我的手指觸到那個錦盒的時候,幾乎動作不穩。
哥哥按住我的手,輕聲說:「星顏,若是你無法面對,不用勉強自己。藍逸……你就當他從未存在過吧。」
藍逸怎麼可能沒有存在過?
我體內的雪魄,就是從他的心間而來啊。
我拂開哥哥的手,自己打開錦盒,那一瞬間,心跳幾乎停滯。
盒內,綢緞覆底,柔軟光潔。
一條雪白的狐尾靜靜躺在那裡,尾尖被整齊裁斷,斷口處已被洗淨。
我盯著這條斷尾,整個人幾乎魔怔。
腦中驟然浮現,那天在營帳內,藍逸微眯著眼,嚴肅地警告我,不要亂碰他的尾巴。
如果他還活著,絕不會容許外人動他的狐尾。
如果他還活著……
忽然之間,我眼前的一切飛速後退,所有的聲音都在我耳中湮滅。
我聽不到哥哥在旁邊急聲喚我,也聽不到殿外的獵獵風聲。
今天,剛好是初霜之日。
他說過,初霜之日,他會風光地迎娶我。
他還說過,他永遠都不會對我撒謊。
藍逸,你怎麼能……在這種事情上不守約呢?
37
我將那條斷尾埋在了花園的欒樹下,在那裡坐了一天一夜。
在那之後,我度過了出生以來最混沌的一段日子。
我如同泥塑木偶一樣,待在臥房內,到了時間就吃飯,其餘的時間則安靜地看書。
隻有在沉浸於古籍中的時候,
我才可以短暫地忘卻藍逸。
忘記他凝水成鞭、教我控制水意的嚴肅模樣。
忘記他將我帶離焦野原魔窟、用披風裹緊我的感覺。
哥哥和嫂嫂試圖讓我把情緒宣泄出來,可是我覺得好累,累得不想說話。
到了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如何也睡不著。
我低聲問那枚玄鳥玉墜:「你還記得,你原來的主人,身上的氣味嗎?」
玄鳥自然無法回答,像一個早已看穿悲喜的旁觀者,靜靜陪伴著無聲崩塌的我。
在我渾渾噩噩度日的時候,哥哥依然像過去十八年一樣,竭力為我籌謀。
他知道我現在擁有雪魄,就精心安排了一場儀式。
在臨冬城最高的石階之上,他召集了百官和民眾。
雪霧彌漫,星宿綴空。
我身著銀白禮服,
被他牽到高臺中央。
哥哥溫聲在我耳畔說道:「星顏,讓他們看看,你現在能做到什麼……」
我點了點頭,緩緩伸出手。
38
寒霧中,一縷靈氣緩緩從指尖逸出。
隨著那縷靈氣擴散,遠處沉眠的雪山仿佛被喚醒。
萬籟俱寂之間,成群結隊的銀白雪鳥,從遠處山嶺振翅而起。
它們穿越長空,呼嘯而來,在臨冬城上空盤旋。
父親傾注生命卻求而不得的執念,終於在這一刻匯聚成形。
這些,也曾是我渴望了許多年的一切。
可如今,它們擺在我眼前,我卻並沒有感到快樂。
我總覺得,這些並不屬於我,是我搶了另一個人的雪魄,才換來的。
民眾仰頭觀望,
神情復雜。
有人低聲議論,說這些不過是左祭司施展的馭水術,用來掩蓋帝姬無能的事實。
當雪鳥匯聚如雲,像是從雪山之巔傾瀉而下,原本的質疑被一種沉默取代。
大部分人仍然保持著審慎的注視,不輕易表露情緒。
但他們的眼中浮現出微薄的希望。
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希望有一個拯救者出現。
39
臨冬城的安逸並沒有持續太久。
人族的軍隊很快就卷土重來,還帶來了我們從未見聞過的器械,冰族將士們傷亡嚴重。
每每凝神思索,我總會不可控制地陷入恍惚。
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錯了。
人族和冰族起源於相近的年代,他們如今的發展,卻令人望而生畏。
按照目前兩族的實力懸殊,
這一役的結果,根本毫無懸念。
如果注定會失敗,還要再堅持下去嗎?
哥哥看出我狀態不好,於是默默扛下了所有事務。
一天晚上,我聽到房門被叩響的聲音。
哥哥在門外溫聲問:「星顏,今晚想去院子裡看冰花嗎?」
我蜷在被子裡,聲音沙啞:「我有點累,想睡了。」
門外靜了一下,他低聲應道:「嗯,那你睡吧。」
話雖如此,門外卻沒有響起腳步聲。
哥哥依舊站在那裡,沒有離開。
我知道,自己不應該躲在屋子裡。
但是我好怕。
我怕,就像我救不了藍逸那樣,我也挽救不了眼前的頹勢。
我數著自己的心跳。
如果一百下之後,哥哥還沒有離開,我就打開房門,
走出去。
可是,九十七下之後,哥哥的腳步聲響起,慢慢走遠。
這一晚,我夢見了我們小時候的樣子。
我們偶爾打架,經常冒險,幾乎每天都闖禍。
也做了很多明知不可為的事。
清晨醒來,我在床邊坐了許久。
我梳洗齊整,前往王宮大殿,想找哥哥商議對付人族的策略。
殿內冷清空曠,映著微弱晨光。
我沒有找到哥哥,隻聽侍從低聲稟報——昨夜,哥哥已經率軍出徵。
桌案上,留著兩張字條。
一張是哥哥寫的,字跡遒勁:
【星顏,如今臨冬城內局勢漸穩,你獨自一人就可守城。】
【哥哥會為你擊退人族,把一個安穩的北境交給你。】
【等我回來,
就為你加冕。】
另一張是嫂嫂姽婳留下的,字跡瀟灑飄逸:
【我同他一道去了,你哥哥遠不如我機敏,總得有人弄清楚人族那些古怪器械的原理。】
我輕輕將兩張字條疊好,收入懷中。
既然他們已經奔赴自己的戰場,我也不能再頹廢下去。
我開始重新收拾自己,處理城內的糧草、藥材、老幼安置等事宜,親自檢查弩臺與冰牆。
既然時間滾滾向前。
倒不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40
人類以水火並制的方式,在瞬息之間釋放出劇烈熱流,破開冰族設下的堅冰結界。
冰族前排十餘人來不及撤離,消散在火流與冰霧之中。
這些都是冰族從未見過的手段。
以往,我們調水為刀刃,御雪為屏障,
從未見識過火焰的力量。
人族,從不是靠靈力作戰的種族——他們靠的是對敵人弱勢的精準理解,以及對火、風力、蒸汽的操縱。
有好幾天,南方都沒有戰報傳來。
我心裡越來越不安。
終於,一隊逃回來的冰族士兵帶來了最後一戰的消息。
冰族將士全軍覆沒,哥哥在戰場上傷重不治。
嫂嫂不顧一切地為他報仇,倒在敵陣,化成一隻紅狐。
那紅狐的肚子微微隆起,裡面藏著我未曾謀面的小侄子。
紅狐的脖子上系著哥哥的軍袍殘角。
或許,姽婳是想來世再做夫妻。
可是,他們連這一世都沒有過完。
這一晚,我去王宮廚房做了一桌晚飯,自己慢慢地吃掉了。
真的很難吃啊。
哥哥,你那天是怎麼吃了那麼多的?
在短短半個月內,我失去了所有會對我好的人。
而臨冬城內的百姓,每家每戶都遭遇了失去至親的痛苦。
人族士兵包圍了臨冬城,距離我們陷入敵軍重圍,僅僅是時間問題。
我開始一件件地整理冰族史冊,把最珍貴的典籍放進防潮木盒裡,親手埋入後花園地底。
人族入城後,可能會焚毀藏書閣。
或許,以後會再無一人記得我們。
可是,隻要這些字還埋在這片雪地裡,我們就沒有徹底消失。
我刨著結了霜的泥土,指尖被凍得發紫,卻不敢停下。
隻要有人來到這片土地,在風化的土壤間發現殘存的書頁,就會知道,這裡曾經有一個會馭雪的種族。
有一個名叫樂衍的王子,
還有他那個一事無成的妹妹。
有一個名叫藍逸的祭司,還有一朵不知所蹤的巖蘭。
41
視線逐漸變模糊,眼淚從我的眼角滑下,瞬息間結成了冰。
忽然間,我感覺到有溫熱柔軟的東西在舔我的臉。
我手中的鋤頭「咚」地一聲砸在地上,整個人怔住。
眼前是一隻白狐,藍色的眼睛幹淨澄澈,好奇地打量著我。
它的尾巴很短,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受傷斷裂過。
我屏住呼吸,生怕自己驚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