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反正他也對別的女子感興趣,不如今日就此散了。
帳外,白駒正闲適地啃食青草,聽到我的口哨聲,歡快地朝我踱步過來,用柔軟的鬃毛蹭我的手心。
我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經過一旁呆立的士兵時,低聲吩咐道:「藍祭司醒來之後,你替我傳句話。」
「請……請講。」
「我和他的姻契,就此解除。從今以後,他可自由娶妻,與我再無關系。」
說罷,我駕著白駒而去,離開了冰族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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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走時姿態很灑脫,其實我並沒有想好要去哪裡。
就這麼一無所得地回到臨冬城,似乎有點丟人,但如果貿然離開冰族領地,我不確定是否會再次遭遇噬魄族。
權衡再三之後,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倒不如……大隱隱於市。
這一次,我從藍逸那裡「搶」來的靈氣至少可保七日無虞,不如親眼看看戰場上形勢如何。
行至郊野,我將白駒的韁繩取下,讓它在這裡自由活動。
夜色如墨時,我趁著換崗空隙,悄悄潛回冰族營地,找到了存放衣物的舊帳。
我摸出一套士兵常服,又取出嫂嫂替我準備的易容銀匣,蘸取一團藥膏,讓皮膚顯得灰暗粗糙。
又向眼睛裡滴入了黑色的草汁,掩蓋了瞳色。
鏡子中的臉頓時變得陌生起來。
我邁步走出帳外。
剛好一支隊伍從遠處集合,我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走了不過兩步,隊伍中有人扭頭盯住了我。
「喂,你誰啊?怎麼沒見過你?」
我用西陲口音含混道:「我叫辛鹽,西邊剛調來的,
今天才到。」
那士兵皺眉道:「調令呢?」
我從懷中掏出一張沾了泥汙的紙張,在他眼前晃過:「方才不小心掉泥裡了。」
他嘆了口氣,「人族的雷鳴車實在厲害,最近傷亡太重,調人都不打招呼了……行吧,多你一個少你一個也沒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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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逸似乎對我的「離開」毫不在意。
次日,他依舊調兵遣將、從容若定,至於那位黛嫵郡主,也依舊準時進入藍逸的營帳。
她在帳中停留了半個時辰,我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她和藍逸究竟在做些什麼?
於是,我替換了帳外的站崗士兵,在門口屏氣凝神,試圖聽清裡面的動靜。
無奈,我沒有狐族那樣靈敏的聽力和嗅覺,站了半晌,還是什麼也聽不見。
到最後,黛嫵帶著一陣香風離開。
我一無所獲,正準備悄然離去,卻聽到帳內傳來藍逸低沉的聲音:「門口那個小兵,進來幫個忙。」
我心下一震,隨即想起自己容貌大變,怕是連親哥都認不出來了,這才放心地走了進去。
我學著普通士兵的樣子,垂著眼不敢看他,壓低了嗓音道:「祭司大人,您有何吩咐?」
藍逸沒有立刻回答,我不用抬頭也知道,他那雙藍眸正打量著我。
他慢慢地說:「我要沐浴,你去給我備水。」
我心下一緊。
這兩個人方才是做了什麼?為何要在白日裡沐浴?
不過我還記得不能暴露,立刻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出帳。
我沒有能力使用馭水術,隻得親自動手汲水、燒水,忙得滿頭熱汗,在心裡罵了藍逸無數遍。
備好水時,我盡量語調平和:「祭司大人,熱水準備好了。」
他仍坐在案前翻著卷牍,眼皮都沒抬一下:「怎麼花了這麼久?」
我微微咬牙:「慢工出細活嘛。」
「哦。」他淡淡應了一聲,漫不經心地道:「那你留下伺候我。」
……我腦海裡頓時有一萬匹白駒呼嘯而過。
藍逸什麼時候養成這種要別人伺候的壞習慣?
我換上了嚴肅的表情:「屬下要去接收糧草,恐怕不能伺候祭司大人了。」
他微微挑眉,「去哪裡取糧草?前日不是剛運來一批嗎?」
「……屬下或許是記錯了。」
他抬眼看我,慢悠悠地說:「你記性這樣差,正適合服侍我。隨我去內室,
幫我寬衣。」
我的後背開始滲出冷汗,大腦一片空白。
「屬……屬下腹痛難耐,要去茅房方便。」
「哦?如果是營地膳食出了問題,這可不是小事……」他竟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告訴我,具體是哪裡不舒服?」
在他的手掌接觸到我衣衫的瞬間,我後退了一步。
「突然沒事了,祭司大人,我伺候您洗浴吧!」
反正,要被看光的人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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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逸唇角微彎,沒再說什麼,進了內室。
過了片刻,他輕聲道:「進來吧。」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室內熱氣繚繞,我並沒有見到藍逸的身影。
正覺得奇怪,
一根白色蓬松的尾巴悄無聲息地向我掃來,拂在我臉頰上,觸感毛茸茸的。
我還沒來得及驚詫,整個人就困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向後倒去,落在一個溫暖又柔軟的物體上。
昨日在士兵的營帳內將就了一晚,我本就沒睡好,這麼昏迷過去,倒是睡得極沉。
醒來時,整個身體都暖洋洋的,像是浸泡在溫泉裡一樣,很舒服。
等等,我真的是泡在水裡!
準確來說,我坐在白霧繚繞的浴桶內,被熱水包裹,身上空無一物……隻有那枚白玉玄鳥吊墜,再次回到了我頸間。
我在震驚之餘,仍然存有一絲僥幸,低頭看了眼水中的倒影。
完了。
易容粉全被洗去,我的身份隻隱藏了一天,就暴露了。
「公主,水溫合適嗎?
」藍逸的聲音在我身後悠悠響起。
「還……還行。」
我向水面下縮了縮,像是一隻落水的鹌鹑。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伸了過來,向浴桶內撒下一把玫瑰花瓣,香氣在水汽中彌漫。
「微臣有一事不解,願公主為我解答。」
明知他不懷好意,我卻隻能說:「你問。」
「你說娆契已除,讓我自由娶妻,這是何意?」
「呃……」我不知怎的有些緊張,「我聽說,你與那位狐族郡主處得不錯,我想成全你。」
「你想成全我?」他危險地眯了眯眼,「親了人就跑,跑了又偷偷潛回來,這就是公主成全人的方式?」
見我不說話,他緩緩道:
「黛嫵……她是我表妹,
這次過來,是與我們商討狐族對冰族援兵一事。
「雖然這次人族攻擊的是北境,可一旦北境陷落,西境也不過是瓮中之鱉。」
我的臉開始發熱,或許是水溫太高了。
藍逸突然換了個話題,「公主,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什……什麼?」
「若是你摘下這枚白玉玄鳥——」
——他就會……將水變作我無法想象的東西,來懲罰我。
「藍逸,我錯了。」
我就不該再回來。
他嘆了口氣,「晚了。」
話音落下,水面泛起波瀾,一片片水羽浮出水面。
水羽薄如蟬翼,拂過一旁漂浮的玫瑰花瓣,
帶落幾點圓潤的水珠。
它們的形態如同真實羽毛一般,靈巧柔韌,又像是有著操縱者的意識,令人無處躲藏。
縱使我藏在水面下,也躲不過它們的襲擊。
我開始站不穩,手指扣住浴桶邊緣,氣息也亂了:
「藍……藍逸,我真的錯了。」
你放過我吧。
他走到我身側,端詳著我的臉,手指撫了撫我微湿的額發,溫和聲線透著危險:
「公主,我隻是想讓你……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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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印象,確實十分深刻。
每當水漸漸涼下去,我快站不住的時候,藍逸就催動靈力,讓水重新變熱。
終於,一個漫長的澡洗完,我全身癱軟,任由藍逸小心地抱出浴桶。
他用浴巾裹住我時,在我耳畔低語,聲音依舊溫和:
「公主,你下次還會把魄靈還給我嗎?」
我虛弱地撇過頭,不想理他。
他取過一方棉帕,一邊幫我擦幹頭發,一邊低低道:
「公主,我仿佛覺得,這浴桶內的水……增加了些許。」
「……」
這一晚,我自然不能再回士兵的營帳裡睡,便宿在了藍逸的帳內。
在浴桶內對我做了那些事情後,藍逸也不再矯飾,索性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我困極了,卻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沒有解決,半明半寐間,靈光一現。
「藍逸,之前我看到了一條白色的狐狸尾巴……」
「嗯。
」
「那是你的尾巴嗎?」
藍逸沉默了一會兒,側身看我,聲音低啞:「若我說是,公主會嫌棄我嗎?」
之前被藍逸折騰得頭暈,現在靜下來,我才想起,如果黛嫵是藍逸的表妹。
那麼藍逸其實有著狐族血統,並非純種的冰族。
能以非純冰族之身煉就如此純淨的雪魄,藍逸經歷過的事情,一定是我難以想象的。
「我……我還沒想好。」我有些為難地看向他,「你能再變出尾巴給我看一眼嗎?」
下一瞬,一條雪白蓬松的尾巴出現在我手中。
我下意識地捏了捏,正想仔細看看它是怎麼長在藍逸身上的,它卻「唰」地一下從我掌中抽走,消失無蹤。
我抗議道:「我還沒看清呢。」
藍逸微眯了眼,
語調危險:「公主若要再捏,可是需要等價交換的。」
我噤了聲,規規矩矩地躺好。
他有尾巴,我又沒有,還能如何等價交換呢?
藍逸體溫高,我挨著他,身上暖洋洋的。
正要睡著,藍逸突然問:「公主,你背上的淤青是怎麼回事?」
我含糊地說:「騎馬來找你的時候撞到樹了,沒什麼事,你補償我些靈氣就好。」
正要將臉湊過去,藍逸的眸色深了幾分,「公主,我們可以約定一件事嗎?」
「什麼事?」
「我們誰向對方說謊,就要讓對方幫自己浴身。」
「……」
這也太欺負人了!
藍逸輕笑了一聲,「公主不必擔心打水辛勞,因為,我永遠不會對你說謊。」
他頓了頓,
「現在,可以告訴我,淤青是怎麼回事嗎?」
我隻好把自己被臨冬城民圍攻一事告訴他,輕描淡寫,也略去了自己高燒中夢見他的細節。
藍逸沉默許久,握住我的手,聲音溫和:
「公主,你不是不祥之人,隻是和別人不一樣。
「冰族歷史綿延近千年,其中不乏戰力出色之人,像樂衍或者是我,我們擔任著守衛冰族的責任。
「至於你,你的存在是一個異數。你不是天生的守護者,而是開創者,是古老異族的一脈生機。」
「哦?」我忍不住側過身,笑著問他,「我有這麼厲害嗎?」
微弱燭光下,他眼神溫軟。
「嗯,公主殿下真的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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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族與人族的戰局原本相持不下。
冰族擅於借水布陣,
淹沒人族糧道,又能聚雲喚雨,令他們陷於泥沼之中寸步難行。
可人族的器械層出不窮、構造精巧。他們操控著鐵翼,拋擲灼熱飛石與烈焰油罐,將冰族的水陣一一擊破。
更有那雷鳴車,碾冰碎雪,令人膽寒。
就在我們苦撐之時,更壞的事情發生了。
一名將士忽然暈厥,口渴如焚,皮膚迅速皺縮,最後變得像幹枯樹枝,性命垂危。
緊接著,越來越多將士開始出現同樣的症狀。
短短三日,冰族戰力驟降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