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記得,就是在那次宮宴上,聖心眷顧,姐姐才被迎入宮中,冊為貴妃。」
姐姐點頭:
「那日我在宮中迷了路,幸好遇見晉王,他給我指了路,我才能很快與你會合。」
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姐姐實在大膽,竟敢在宮中擅自走動。
我發現她不見蹤影,立時悄然四下去尋。
隻聽姐姐繼續道:
「那時我對晉王心生慕艾,可沒過多久,聽聞他納了側妃,我便收了這份心思。
「自進宮為妃起,我謹守本分,一心侍奉皇上,再無他想。
「不久前,我與星荷闲聊時,無意間提到中秋宮宴,提到了晉王,剛好被皇上聽見。
「我向他解釋,他嘴上說信我,可還是把你指婚給晉王。
「你若是日後過得不好,我豈不是害了自己的親妹妹?」
姐姐越說越激動,眼睛裡蓄滿水霧。
我溫聲安撫:「姐姐莫急莫憂,有辦法的。」
9
我替姐姐編了一個故事。
那日夜宴,姐姐在宮中不慎迷路。
忽見一位錦衣公子卷袖攘臂,正與內侍一同搬運花盆。
他氣度非凡,一看便是身份尊貴之人,卻肯俯身親勞,沒有半分驕矜之態。
姐姐何曾見過這般人物,當下春心微動,一縷情意悄然縈繞。
她想看清那位公子的模樣,便繞過回廊走過去。
甫一抬眼,便看見了晉王。
剛好晉王穿著一身玄衣墨袍,立於月華之下。
姐姐遲疑之際,晉王已經走開了。
過了一會兒,
姐姐又遇到晉王。
晉王為她指了路。
在這個故事裡,姐姐先遇到的人,其實是皇上。
真正愛慕之人,亦是皇上。
姐姐聽完這個故事。
眸中情意更盛,眼波流轉間,盡是繾綣之色。
我愣了又愣。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她身為貴妃,是後宮無數佳麗中的一員。
我不希望她付出真心。
可我也知道,我是勸不住她的。
她眸光倏然一亮,問:
「小妹,那日你是不是看見皇上搬花盆了?
「皇上勤政愛民、體恤下情、躬親實務,他真的是一位好皇帝。」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日尋她時,我看見一錦衣男子和內侍一起搬花盆。
我急著找姐姐,並未在意。
然轉身之際,聽見了一聲「皇上」。
我回頭望去,看清了那人的模樣,確為聖顏無疑。
當時,他身穿玄衣,未著明黃色的龍袍。
姐姐欣喜道:
「小妹,我現在就去找皇上。」
我趕忙攔住她:
「姐姐,如今皇上還在怄著氣,你就這樣說給他聽,他會不會認為你故意拿話哄他?」
姐姐頓住腳步,秀眉微蹙:「那我該怎麼辦?」
我微微沉吟了一會兒,繼而才道:
「要讓皇上不經意地知道,你真正思慕之人,是那位搬花盆的公子。
「你以為,那個人是晉王。
「然後,讓皇上親自向你解開這個誤會。」
10
我和姐姐單獨說話時,
溶月和星荷一直守在殿門外。
星荷自小跟在姐姐身邊伺候,是府裡唯一陪姐姐進宮之人。
我囑咐星荷:
「平日多留心看顧貴妃娘娘,若見她言行有失,你須從旁提點。如那日不當言語,絕不可再犯。」
星荷當即斂容正色,垂首恭聲:「是,奴婢明白,定當謹記。」
姐姐訕訕一笑,軟聲討饒:
「好啦小妹,你快別板著臉了,星荷都被你嚇到了,日後我定當謹言慎行。」
我搖頭輕嘆,沒有再置一詞。
行至宮門前,車夫看見我,當即向車裡稟報了一聲。
晉王抬手掀開車簾,目光淡淡掃過來,眼底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怨恨。
我略定心神,露出一個得體合宜的笑容。
而後,我登上馬車,適時地雙頰泛起一抹薄紅,
聲音裡浸著恰到好處的竊喜:「有勞王爺在此相候。」
晉王眸色一沉,眼底厭棄之色更濃,聲音冷冽:
「王妃有貴妃娘娘這座靠山,本王也要退讓三分,豈敢輕慢?」
我微微側過臉,咬了咬唇,泫然欲泣,悄無聲息地道盡了委屈。
如此示好,又示弱。
他若不得意,不輕視我,算他厲害。
11
回到晉王府,我剛踏進府門,便見到了曾側妃。
眼前之人,雲鬟錦裳,珠玉交輝。
相較我記憶中的曾明珊,現在的她,眉眼間添了幾分矜貴之色,再尋不出從前半分怯懦拘謹的模樣。
她向我盈盈一拜,聲音微帶哽咽:
「妾側妃曾氏,見過王妃。」
抬眼時,眸中水光潋滟,淚意欲墜未墜,
身體微微顫抖。
好一副嬌怯不勝的模樣。
我收回剛才的想法。
細看之下,她這份矯揉造作的勁兒,倒與從前別無二致。
「曾側妃不必多禮,往後就是自家姐妹了。」
我笑意輕柔,指尖稍抬,於她腕間虛扶一記。
一言一行皆滴水不漏,我敢說,縱是有人存心挑剔,也尋不出半分錯處。
晉王開口道:「王妃自宮中歸來,也累了,先去歇著吧。」
雖然語氣仍有些不耐煩,但相較於方才在馬車裡,晉王的眉宇間已然舒展了許多。
而後,他擁著曾明珊一同離去。
曾明珊回頭看了我一眼,眉梢輕揚,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挑釁。
我恍若未覺,隻依舊含著溫婉淺笑,目送他們離去,儀態未有分毫失宜。
回到主院,溶月道:「王妃,您先歇會兒,等傳膳時,奴婢再叫醒您。」
「我不累,讓咱們主院的人都到院子裡來。」
作為新主子,我也該見一見這些在主院伺候的人,認個臉熟。
同時,這也是我有意釋放的一個信號。
我要告訴府裡的人,縱然我不得晉王寵愛,我也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換言之,我有賜婚的聖旨。
即使晉王有多厭惡我,他也奈何不了我,必須承認我是王妃。
更何況是府裡的其他人。
如果曾明珊聰明的話,就應該趕緊來敬茶,並主動把掌家權交了。
12
深夜,萬籟俱寂。
月色透窗而入,我凝望著頭頂的紗幔。
日間諸事,如走馬燈般,在腦中紛至沓來。
我如願見到了姐姐,不僅細細問明了原委,還向她獻上一策。
姐姐容色姝麗,秉性純善。
隻要她按我說的做,不日便可與皇上重修舊好。
至於晉王和曾明珊……
隻要他們給我應有的尊重和體面,我可以主動化為隱形人,不會打擾他們恩愛。
畢竟我隻求榮華富貴,不求男女情愛。
昨夜曾明珊把晉王從新房請走。
她作為側妃,今日依禮應來主院向我敬茶請安。
但是她沒有來,儼然未將我放在眼中。
如此行徑,無異於當面示威。
再加上她那個挑釁的眼神。
我放心不下。
事到臨頭才思對策,不是我的作風。
我喜歡未雨綢繆,
謀定而動。
思緒落定後,我便覺得倦意沉沉,伴著一室清寂安然入睡。
窗紙初透青白時,溶月進內室查看。
「王妃,今兒醒得早,可要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我從榻上坐起,「溶月,你去找奶兄,讓他們兩口子去一趟晉王府在東郊的莊子,讓嫂子和兩位姨娘聊一聊。」
奶兄是我奶娘的獨子,娶了一個同鄉為妻。
這位嫂子性機敏、通世故,是個玲瓏剔透之人,比我奶娘還擅長周旋應對。
晉王側妃上皇家玉牒,侍妾不是。
曾明珊入府後,晉王便尋了個由頭,將先前的兩名侍妾遣送至東郊的莊子上安置。
那二人中,一個是自幼相伴、並引導晉王通曉人事的侍女,另一個則是屬官進獻的美人。
我想把她二人接回府。
至於來或不來,全憑她們自願。
溶月問:「王妃,如果兩位姨娘不肯回府,該如何行事?」
我輕描淡寫:「那就讓她們繼續留在莊子上,咱們另外物色合適的美人。」
13
午後,我讓人搬了一張躺椅放在院子裡。
平日裡我最喜歡闲臥於樹下,沐微風、觀流雲,享受一份恬淡清歡。
還沒享受一會兒,曾明珊來了。
我抬眼往院門處輕飄飄一掠,依舊闲闲倚在躺椅上。
她笑盈盈地走到我身邊,福了福身。
「王妃真是愜意,不像妹妹伺候王爺睡得遲,起得也晚,現在才來給王妃請安。」
我連眼皮都懶得翻,隻開口道:
「既然來遲了,就罰你站在旁邊為我搖蒲扇。」
話落,
溶月立時進屋,取出兩把蒲扇,輕巧地將其中一把奉至曾明珊手中。
曾明珊瞬間傻眼了,面色僵硬地凝立原地。
溶月好心好意地將蒲扇塞進她手中,旋即退至我另一側,執扇徐徐搖動,儼然就是在教曾明珊如何伺候我。
真不愧是我最貼心的丫鬟。
這蒲扇隻要曾明珊隨便搖一下,就是自降身份,比同我的侍女。
是以,她不會做。
我也沒指望她伺候,就是故意氣一氣她。
曾明珊狠狠地瞪著我,氣呼呼地將蒲扇扔在院子的石桌上。
「王妃,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唇角噙著一絲冷笑:「欺你了,又如何?」
「你!」
曾明珊氣得渾身發抖,你了半天沒你出一句話。
下一瞬,她忽地眼睛一亮,
捂著臉往院子門口跑去,帶著哭腔喊:「王爺!」
哦,是給她撐腰的人來了。
14
晉王面覆寒霜,疾步而至。
我不慌不忙地起身,迤迤然垂首一福,姿態依舊優雅得體。
我昨晚想通了。
隻要我姐姐還是貴妃,晉王便奈何不了我。
我又何必和他們虛與委蛇,白白委屈了自己?
晉王拿手指著我:「王妃,你是不是該給本王一個交代?」
我兩手一攤,無辜道:
「曾側妃突然無緣無故地掩面而奔,我也是十分好奇。
「不如曾側妃自個兒說說看,為什麼過了晌午才來給我請安,至今還沒有奉上一杯茶?
「是不認可我這個王妃,還是對皇上賜婚有所不滿?」
曾明珊嚇得臉都白了,
急忙去扯晉王的袖子,嬌聲嗔道:
「王爺,王妃冤枉妾身也就罷了,她是把您和晉王府都架在火上烤啊!」
晉王眸中寒意更甚,面色沉如凝墨。
四下僕從皆斂息垂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輕輕地笑了起來,整個院子裡隻有我的笑聲。
晉王被我氣得渾身發抖,目眦欲裂,竟口不擇言:
「李清歡,本王要休了你!」
曾明珊倏然一喜,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我唇邊笑意更深,方欲反唇相譏。
忽見一個小廝步履匆忙,疾趨而至,急聲稟道:
「王爺,王妃,宮裡來人了!是馮總管!」
馮總管是內侍總管,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就連我姐姐也敬讓他三分。
晉王急忙上前一步,沉聲問道:
「可有說,
是何旨意?」
小廝喜道:「是貴妃娘娘給王妃的禮物,馮總管親自送來的!」
這就意味著,姐姐復寵了。
聖眷正隆。
是以,這回是給我撐腰的人,派人來了。
於晉王府而言,王妃有個得寵的貴妃姐姐,確實是大喜事。
下人高興,是應該的。
反倒是晉王,聞言一怔,愕然之色掠過眉宇,似乎全然未料到這個結果。
良久,他才勉強牽動唇角,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曾明珊更是面上血色褪盡,眼中驚惶不定,那嫉恨與不甘,再也掩飾不住。
15
馮總管告辭之時,我和晉王親自送到府門前。
恰逢此時,奶兄駕著馬車而至,他媳婦一起坐在馬車外面。
觀二人神情便知,
這趟差事辦妥了。
奶兄夫婦作了個揖,稟道:「王爺、王妃,周姨娘和吳姨娘回來了。」
話落,兩位姨娘相繼走下了馬車。
她們上前盈盈一拜:「妾周氏、吳氏,給王爺王妃請安。」
晉王僵硬地轉頭看向我,眼底寒芒乍現,威壓逼人,仿佛在等我一個解釋。
我連一個正眼都沒給他,隻對兩位姨娘莞爾一笑:「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禮,快快起來吧。」
「多謝王妃。」
兩位姨娘起身後,對我投來感激的笑。
待二人目光轉向晉王時,容色頓白,目露慌怯,連忙站到了邊上。
馮總管含笑揖道:「王妃大善,王爺大喜,待雜家回宮後,必定仔細稟報皇上和貴妃娘娘。」
我搶先寒暄道:「還請馮總管為王爺多多美言。」
馮總管滿面春風地離去。
晉王重重地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進府。
曾明珊目光怨毒地剜了我一眼,旋即匆匆緊隨其後。
兩位姨娘憂心忡忡:「王妃,要不我們還是回莊子上吧。」
我雲淡風輕道:「去留,你們自己決定。」
說罷,我也轉身走進了府裡。
不一會兒,兩位姨娘跟了上來。
我不由得彎起嘴角。
願者上鉤。
16
回門日,晉王清晨便離府未歸。
我略作安排,讓管家遣人去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