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晉王已有一位側妃，極為寵愛。
外人都道是，王妃入府，如同活寡，甚是可憐。
我卻不以為然。
我是去做晉王妃，不是去求男⼈寵愛的。
⼼中無情愛，我還能委屈了⾃己？
1
聖旨賜婚，貴妃嫁妹。
我就是那個妹妹，即將成為晉王妃。
府⾥掛起紅綢，鏤雲裁⽉處，都貼上了大紅喜字。
朱字如縛，竟似樊籠，格外刺眼。
這道聖旨來得太突然了。
直到姐姐派內侍來給我添妝，趁機傳回消息。
皇上發現了她對晉王的愛慕之心。
我們這才恍然⼤悟，驚知內情。
母親哭紅了眼：
「皇上是為了報復貴妃娘娘，
才將你指婚給晉王，她在宮中隻怕是舉步維艱。
「倘若晉王受到皇上的猜忌和排擠，他如何會善待你？會不會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你身上？
「我兩個可憐的⼥兒，以後如何是好？」
母親擔心我，我心裡隱隱是⾼興的。
我寬慰道：
「娘，皇上既知姐姐對晉王的心思，卻未加苛責，隻將我指婚給晉王。
「這是天恩浩蕩，也是別⼈求都求不來的富貴。
「於我們李家，是錦上添花的大喜事。」
母親微微搖頭，滿目擔憂：
「可晉王已有一位側妃，對她極為寵愛。
「就在三個月前，太後送了兩個美人到晉王府，晉王為了側妃，竟敢違逆太後之意，將美⼈送還。
「你成婚後，倘若無寵⽆愛，便隻能在後宅蹉跎歲月，
那⽇子可就太苦了。」
我唇角微揚，眸底流光沉靜，不疾不徐道：
「娘此言差矣，女兒是去做王妃，不是去求男⼈寵愛的。」
成為王妃，能不能握住到⼿的富貴，憑本事說話。
2
賜婚的聖旨雖蘊藏著皇上的怒意，然他對姐姐的回護與不舍之意，亦是顯而易見。
這是姐姐和李家最大的倚仗。
我琢磨著，進宮謝恩時，最好能趁機與姐姐單獨聊聊。
父親遣人喚我至書房。
我到的時候，父親正在案前看文書。
我輕輕喚了一聲：「父親。」
父親將文書置於一側，從抽屜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函。
「清歡，你看看這個。」
「是。」
我移步案邊，從父親手中接過信函。
展信一觀，竟是晉王細況與府中人事。
「父親，曾側妃是太常寺卿庶女，她嫡妹曾明瓊與我往來甚密。聽聞曾側妃的親舅任湖州知府，女兒想請父親代為查一查那位知府大人。」
「好。」
父親應了一聲，臉上逐漸浮起嘉許之色，徐徐道：
「你自幼沉穩，心有七竅。為父深信，縱是晉王府深似海，你亦能步步為營，站穩根基。」
我垂眸斂目，聲調平緩：「女兒定不讓父親失望。」
父親滿意地點點頭。
他提醒我：「你姐姐心性單純，日後若有機會，你多幫襯著她一些。她是貴妃，她好，我們李家才能好。」
「是。」
這個道理，我懂。
我會助她固寵，她亦須成為我的倚仗。
互為援引，
兩相得利。
3
大婚當日，驕陽正好。
然花轎方至晉王府門前，天際便有陰雲驟合。
這天色，竟如同此樁婚事一般叵測。
我拜了堂，被喜婆和丫鬟們簇擁著走向新房時，隔著半透的紅蓋頭望向天空。
隻見雲層漸散，漏下一線微光。
仿佛是上蒼要告訴我，福禍相依。
不知道在新房裡枯坐了多久，忽聞外面的小廝和丫鬟接連喊：「王爺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端正坐姿。
晉王踉跄著推門而入，攜一身酒氣。
我下意識地蹙了一下眉頭。
很快地，一杆喜秤挑開了紅蓋頭。
四目相接，我清晰地捕捉到晉王眼底一閃而過的詫異。
旋即，那目光猛地一沉，
瞬間被一種審視和冰冷的厭惡所取代，仿佛看清了我全部的價值，以及隱藏在這場婚事下的危險。
丫鬟呈上合卺酒，喜婆唱著吉祥詞。
我與晉王手臂交纏。
他迅速一飲而盡，抽回手臂，將酒杯置於託盤上。
而我的杯中酒，尚未喝上一口。
喜婆怔了怔，不敢言語。
丫鬟們更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眉眼淺彎，面上一派平靜，小口小口地徐徐喝完。
完成所有的禮數後，喜婆匆匆告退。
走的時候還給丫鬟們打了個手勢，丫鬟們心領神會，垂首恭順地退出了門外。
倏然間，新房裡便隻剩下了我和晉王兩個人。
4
晉王起身欲走。
我心中一沉，開口道：
「王爺，
你我乃聖上賜婚，今夜王爺若是離了新房，恐落人口實。若有宵小之輩借題發揮，奏至御前，恐於王爺名聲與王府安穩有損。」
新婚夜若是讓他離開了，我難免成為府中笑柄，遭人非議。
更重要的是，王府上下見我甫一進府便不得寵，日後掌家理事必徒增掣肘，難以服眾。
我不是個怕事的。
然不必要的麻煩，能省則省。
晉王停住腳步，回頭望向我時，眼底的厭憎之色，一目了然。
我溫溫柔柔地說：
「今晚委屈王爺與我同處一室，我在地上鋪一床被褥即可。」
說完，我便拿了一床被褥，鋪在地上。
但是睡地鋪，容易傷身體。
我沒有真的要自己睡地鋪的打算。
晉王神色稍霽，走到了桌子邊。
我將一盅解酒湯推至他面前。
「這是我讓廚房熬的解酒湯，一直在灶上熱著，王爺到後院時才剛端過來，溫度正合適。」
晉王先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吃了解酒湯，眉眼逐漸舒展開來。
「你倒是個體貼的。本王不是刻薄之人，隻要你日後安守本分，該有的體面，本王都會給你。」
「多謝王爺。」
新婚之夜，似乎注定不平靜。
沒過多久，屋外便吵鬧了起來。
晉王走出內室。
隻聽丫鬟焦急地喊：
「王爺，側妃病了，捂著肚子喊疼！」
我疾步走到晉王身側，搶先道：
「請太醫了嗎？」
焦急擔憂之色，赫然可見。
其實我就是提醒他，病了就找大夫。
晉王微微一怔，重復了我的話：「請太醫了嗎？
」
丫鬟眼神躲閃，吞吞吐吐地回：「稟王爺，尚未趕得及去請太醫。」
晉王皺了一下眉，急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5
丫鬟低著頭，腳下像釘在了原地，姿態局促，偏又不肯離去。
如此拙劣的爭寵手段，也敢使出來。
曾明珊果真是獨寵慣了。
我放軟了聲音，語帶關切：
「王爺快去看看側妃妹妹吧，病著的時候肯定希望最重要的人陪在身邊。」
晉王的眼中掠過一抹審視，旋即轉為對側妃的擔憂。
「好，本王去看看側妃。」
聲音徐緩，語氣溫柔。
讓院子裡的一眾侍從全都愣了又愣。
晉王隨著側妃的丫鬟離去後，我轉身回內室。
溶月提著食盒進來。
她跟在我身邊的時日最長，我隻消一個眼神，她便懂我之意了。
「小姐，晚上喝點粥，好克化，是溫熱的。」
我略一頷首，面露欣然。
我從天不亮時起床梳妝，整整一日未曾進食。
直至吃完大半碗粥後，才感覺整個人舒服了些。
我才糾正道：「以後稱呼王妃，不可讓人揪了錯處。」
「是。」
溶月應了一聲，嗓音喑啞，整個人透出不安和擔憂。
我溫聲道：「別擔心，隻要仔細籌謀，謹慎行事，咱們在哪裡都能立足。」
「可是王爺在新婚之夜被曾側妃請走，讓您失了顏面，隻怕府裡的人會輕忽怠慢您。」
「王爺會回來的。」
當今皇上踩著諸多兄弟的血肉上位，唯獨留下了晉王的性命。
加之晉王竟敢忤逆太後的意思。
說明晉王認為皇上看重他，會在太後面前保他。
從另一角度看，晉王會抱緊皇上的大腿，絕不會得罪皇上。
我料定，隻需容他稍加思量，權衡利害，他自會返回新房。
6
我躺到榻上，和衣而臥，方沾枕席，便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到溶月的聲音。
「王妃快醒醒，王爺回來了。」
我強迫自己撐開眼皮。
剛一起身，便暈乎乎地一頭栽向溶月。
溶月扶著我，焦急地詢問：「王妃，您怎麼了？要不要請大夫？」
「無妨，歇息會兒便好了。」
我踉跄著站穩，對晉王施了一禮：「妾身失禮，請王爺恕罪。」
良久，
晉王才道：「去榻上躺著吧。」
我看了一眼地鋪，面露猶豫。
溶月扶著我去榻上，施了一禮，便告退了。
晉王徑自睡在了地鋪上。
我不安地開口：「王爺……」
「忙了一天，趕緊安置吧。」
晉王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抬手放下床幔，一縷笑意悄然爬上唇角。
果然還是獨臥榻上最為舒服。
不枉我佯裝了一回病弱。
7
醒來時，內室已空無一人。
溶月推門而入，喜滋滋地說：
「王妃，王爺一早便去了演武場，特意吩咐了不許吵醒您。」
我不了解晉王，但我了解我自己的丫鬟：
「是你引導的，
還是晉王主動吩咐的？」
這丫頭噘了噘嘴，聲音略顯委屈：「是奴婢引導的。」
然後，話鋒一轉，樂呵呵道：
「現在府中上下對您甚是恭敬，連我們這些陪嫁來的，臉上也都有了光。」
我望向地上。
溶月又機靈道：「王妃放心，除了奴婢，沒人進來過內室，地鋪是奴婢收起來的。」
我點了一下頭：「有你在，我放心。」
梳洗完，我便遣人去請晉王。
今日我們須一同進宮請安和謝恩。
當今皇上和晉王的生母均已仙逝，宮中太後乃嫡母。
我們剛到宮門口，便有內侍上前行禮。
「奴才恭賀王爺王妃大喜，太後特意命奴才在此迎候。」
內侍領著我們前往壽安宮。
華殿之內，
皇上和皇後伴於太後左右，各宮娘娘也都齊聚在此。
和樂融融，歡聲不絕。
我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四下明裡暗裡的目光匯聚而來，帶著探究的，含著戲謔的，不一而足。
太後對我招了招手，滿臉慈愛：
「快上前來，讓哀家仔細看看。」
「是。」
我應了一聲，緩步上前。
太後將我細細端詳一番，含笑頷首道：
「好個標致的人兒，不愧是貴妃嫡親的妹妹，姐妹俱是玲瓏妙人。」
不論這話裡藏著何種機鋒，心念電轉間，我面上已迅速染上羞怯之色。
姐姐抿唇一笑，向太後軟聲求道：「太後，小妹面皮薄，最是經不得羞，求您發發慈心，莫再打趣她了。」
皇後唇邊噙著一縷淺淡的笑意，
目光幽深，靜默不語。
而皇上眸光微轉，在我與晉王之間微微一掃，看似平靜無波，卻自有一種不可揣摩的深沉打量。
8
從壽安宮告退後，姐姐喚我與她一同回了昭陽殿。
她拉住我的手，目光在我臉上急切地掃過，壓低了聲音問：「小妹，晉王待你可好？」
我凝眸審視著她，眉眼間不自覺地染上幾分凝重。
她反應過來，急忙解釋：
「小妹，你別誤會，我是擔心你。」
我們姐妹自小性情南轅北轍。
她活潑開朗，我沉靜寡言，素日裡玩不到一處。
但我心中明白，她待我真心實意。
我看了一眼左右，示意姐姐屏退內侍。
姐姐帶著我進了內殿，沒讓其他人跟隨。
我緩緩道：
「方才在壽安宮時，
我便見姐姐的眉眼間似有憂愁。」
姐姐不假思索地應道：
「不是因為晉王，是皇上。他有些日子沒來昭陽殿了。」
她的話語中滿是委屈，連眼角眉梢都耷拉了下來。
我微微蹙眉：「是從皇上發現姐姐愛慕晉王之後？」
「嗯。」
姐姐輕輕應了一聲，眉眼低垂，流露出一抹酸楚難言的委屈。
也就是說，皇上心中仍有芥蒂。
不妙啊！
我正色斂容：「姐姐，眼下究竟是何情況，你如實告訴我。」
姐姐唇瓣微顫，遲疑良久，終是低聲艱澀道：
「兩年前的中秋夜宴，小妹可還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