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宋家與裴家有世代相交的情誼。
他能為裴家帶來的商業利益。
他是奶奶口中最稱心的孫女婿人選。
他和我年少相識至今,仍是最合拍的商業伙伴。
他和我結婚是眾望所歸。
更不必說安然那些能被他拿來作比的短板。
聽障,母親是小三,爹不疼娘不愛……
如此種種話術,在安然的目光下,全部胎S腹中。
安然艱難地調整語序,一字一句:
「她,有心,有感情」
「她對你,無所謂,因為,她不愛你。」
宋此君久久沒有接話,良久才嗤笑一聲:
「不是說是個啞巴麼,倒還挺會說。」
11
安然在宋此君面前強裝淡然。
但和我獨處時,粘人勁卻愈發明顯。
每次親密時,動作都又急又快,鑿得我魂飛魄散。
結束了也不願放開我。
總是數著次數親我。
每次晚上醒來,都能感受到他憂愁眷戀的目光在我臉上流連。
見我睜開眼,渾身一僵。
眼巴巴地湊上來,倉皇道:
「對不起,吵你了。」
我朦朦朧朧地辨別出他臉上的水痕。
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
「偷偷哭。」
「對不起……」
他有些惶恐地遮住自己的臉:
「腫,是不是?」
「醜……別看。」
我隻能摟著他的脖子哄他。
算不上哄。
在耳根上落下一個吻,輕輕挪開他捂著臉的手。
在他的額頭、鼻尖、面中和嘴角都印上吻。
輕輕撬開他的牙關。
吻得他整個人開始回溫,徹底放松下來,乖乖接受我的安撫。
把煩心事暫時都拋到腦後才停止。
但最近他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難哄。
即使被我親著,白皙的皮膚下透著淡淡的粉。
濃密的眼睫上還是掛了細碎的水珠,輕輕眨一下,就順著臉頰滑了下去。
不知從何時起,我看安然掉眼淚,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純粹調情的樂趣。
而是會覺得心裡沉悶。
像有隻無形的手輕輕攥著心髒,不算尖銳,卻密密麻麻地發緊。
隻想立刻上前,把他揉進懷裡好好安撫。
……
等項目推進到關鍵期。
連續的高強度會議推進。
加上有收尾的活動安排。
頂層不再允許非工作人員進出。
以防泄露機密。
幾天前,安然送我出門。
他狗巴巴地跟在我身後:
「想吃什麼?」
「這幾天公司不方便進出,先不用送飯了。」
他欲言又止,隻能點頭應好。
挨過幾日,總算是到了項目剪彩落地的日子。
工作更是吃緊。
我一到公司,便專心投入工作。
手機擱置在一旁,也來不及看。
等午休時,才看到安然忍不住發來了許多信息。
「不讓我送飯為什麼?
」
「今天菜你喜歡。」
「之前不好吃?」
「吃膩了嗎?」
「可以學新的。」
「是我,煩人?」
見我久久沒回,他又發:
「還能送飯嗎,以後?」
「飯,討厭?我,討厭?」
「對不起,我不該亂來在辦公室。」
「耳朵壞,讓你丟臉,對不起。」
「對不起。」
我正要回消息。
已經穿好正裝的宋此君俯下身,在我面前放了一杯熱咖啡。
「待會兒免不了還有社交。先喝一點,墊墊肚子。」
「看你手機震了一早上。」
「怎麼還皺著眉頭?家裡那位在跟你鬧?」
我搖搖頭:
「他很懂事。
」
甚至懂事過了頭。
宋此君沒有想到我會那麼幹脆地把他的名頭認下來。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分迂回。
原本清風拂面的笑意僵在嘴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不動聲色地調整了表情。
彬彬有禮地屈起臂彎:
「該出發剪彩了,走吧。」
12
宋此君和安然很不一樣。
總是穿著剪裁精致的西裝,平平和和,遊刃有餘。
我們是一類人。
出生優渥,享受著豐厚的物質和權力的養育。
從懂事起就被教育,要把真實情緒藏在幕後。
習慣用傲慢的眼光去判斷局勢、解讀人心。
每做一個決定前,都會在心裡反復權衡利弊,確保自己永遠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方才他瞬間的失態,我很少能在他臉上看到。
我們相偕前行。
「前兩天和奶奶聊天的時候,除了聊你,還提起過他。」
「聊我?那話應該不太好聽。」
宋此君失笑:
「奶奶都是為你好。希望你能夠順利接手企業,少碰壁。」
「她是過來人,知道什麼是最好的。」
話裡有話。
這也是我們圈子裡的人的通病。
從不愛直抒胸臆,仿佛把心思攤開說透,就會顯得自己不夠周全,甚至落了下風。
總習慣繞著彎子,用那些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暗示,等著對方去揣摩。
既維持了表面的體面,又把自己的立場悄悄遞了過去。
我和宋此君的婚約在各自的母腹中便已定下。
我們從小便是鄰居,
爾後又一直在同一所學校就讀。
也稱得上是青梅竹馬。
在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眾星拱月、遊刃有餘的樣子。
我第一次和奶奶大吵一架,想要退婚時。
他也是這樣站在我的面前,有理有據地和我分析:
「婚約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結婚本身,是裴宋兩家為了鞏固合作、綁定利益的紐帶。」
「長輩們要的從來不是結婚這個結果,而是婚約能在關鍵時候發揮作用。」
「比如穩住合作、平衡利益。」
「至於最後我和你會不會真的成婚,反倒是最無關緊要的事。」
「所以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倒不如就讓我們的約定存續下去。我們知根知底,有什麼不好?」
「我們這些人,誰的婚姻是能自己做主的呢?
」
也是我在發現他和學妹在美術教室曖昧相擁時。
在公司和女下屬糾纏不清的時候。
第二次提出退婚。
他慢條斯理地給我遞了一支煙,為我點上:
「裴偌,原來你不是冷清,而是太天真。」
「我們身邊的人,又有誰不是這樣?」
「外表的平和存在,利益基礎存在,不就已經很好了嗎?」
「你在我們這個量級的氛圍裡強求真情,豈不是異想天開?」
當時,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各自抽完了一根煙。
宋此君很坦然。
我也沒有和他鬧。
裴家和宋家世代交好。
家族利益纏繞,盤根錯節。
在男女關系這樣無傷大雅的問題上鬧翻,並不是最佳選項。
而且,確實。
豪門大院裡,誰又是完全清白的呢?
一次又一次酒局上,打個電話就能帶來的流量小生、小花。
一層又一層前僕後繼的男男女女。
誘惑深重,大權在握,有誰能一直潔身自好,不被拖下水?
如果真的經得起誘惑,就和我母親一樣盼望一生一世一雙人,難道就會有好的結局嗎?
她當年為了父親,不惜和家族對抗,硬生生把他從利益糾葛的泥沼裡撈出來。
滿心以為隻要兩個人夠堅定,就能扛過家族的阻力,好好相守下去。
沒想到在意外車禍的一年後,父親便帶了其他女人回家。
……
奶奶總是說我叛逆。
她說我是裴家小輩裡最聰明、最有韌性的。
她對我寄予了深切的期望。
但我卻和母親一樣,倔強,不切實際。
讓她費盡了心思。
從來不肯聽她的安排,哪怕知道前面可能有彎路,也非要自己走一遍。
但難道隨波逐流就是對的嗎?
13
我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裝裙,剪裁利落的版型將身形勾勒得格外挺拔。
收腰設計恰好凸顯出腰線,搭配同色系緞面襯衫和一雙黑色細高跟。
剛出現在公眾視野,就看到媒體記者長槍短炮。
朝著我和宋此君一頓猛拍。
快門聲此起彼伏,閃光燈在眼前連成一片,密集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顯然是將我們視作了現場的焦點。
有不少人在拍完一通照片後,立刻低下頭操作手機。
我絲毫不懷疑,
在剪彩儀式結束以前。
就會有一大批八卦報道在網絡上蔓延開來。
其中奶奶做了多少推波助瀾的工作呢?
我漫不經心地想。
安然看到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
此前因為項目保密。
剛剛又因為來不及。
沒能提前和他打招呼。
現在肯定在抹眼淚了。
哭成什麼樣了呢?
是像上次我晚歸那樣。
蜷在抱枕上,下巴抵著膝蓋,眼淚在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連抽氣都不敢太大聲,怕被我發現他在偷偷難過?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安然還會哭的人。
嚇到了,擔心了,害怕了。
被夾得緊了。舒服了。
被我撓了,沒被我撓。
似乎一切都能成為眼淚的緣由。
我自小接受最嚴苛的精英教育。
餐桌禮儀,商業談判。
金融分析,風險管控。
每一步都被精準規劃。
在那樣的環境裡,眼淚從來都是被視作最無用的東西。
它換不來千萬級的資金注入,解不開復雜的項目困局。
更無法在談判桌上為自己爭取半分優勢。
甚至會被視作無能、失控和脆弱的代名詞。
是需要被徹底摒棄的情緒廢料。
裴家的女人仿佛生來就帶著感情淡泊的基因,共情能力更是遠低於常人。
耳濡目染下,我早已習慣了用理智包裹自己。
若是換作旁人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隻會覺得煩躁。
大概率會皺著眉拂袖而去,連半分多餘的耐心都不會給。
但是安然的眼淚好像有魔力。
我嘗過,湿湿熱熱地綴在他的眼下。
抿了一口,幾乎沒有品出什麼味道來。
反而把安然嚇了一跳:
「髒!」
整天埋頭往我裙下鑽的人反而覺得自己的眼淚是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憂心忡忡地觀察了我半天,看我有沒有表現出不適的現象。
有點想見他……
清脆的「咔嚓」聲響起,剪刀將紅綢穩穩剪斷。
我轉身下臺,沒留意臺子一角因鋪設的地毯略有凸起而有些不平整,腳步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身旁的宋此君立刻伸手,虛扶在我的腰側,幫我穩住了重心,動作自然又克制。
我抬眼看向他,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眼底帶著幾分笑意,我輕輕頷首回應。
等我離開現場,這一段視頻已經在網上瘋狂熱轉。
「豪門青梅竹馬真的很好磕啊啊啊啊!」
「誰懂這一笑的默契。這就是男強女強『頂峰相見』的爽感嗎?」
「金童玉女的最佳寫照。」
「誰能給我介紹下女方是誰,真的好漂亮……現實仙女啊,很久沒有見過這麼清冷又勾人的長相了。」
網絡爆火,宋此君翻了翻手機,笑道:
「託你的福,我也是當上網紅了。」
我們已經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他給我遞了一支煙:
「裴偌,這段時間合作愉快。」
他想給我點煙。
我偏頭婉拒,從抽屜裡掏出打火機:
「抱歉,不方便太親近了。家裡那位會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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