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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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慢慢站直了身子。


我們兩個人相對無言。


 


我第二次提出退婚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


 


在走廊上,兩人相對。


 


和平的、淡然的。


 


完成了一次交鋒。


 


現在,既然時機正好,情況相似。


 


好像也得做一些和當時相同的事情才對。


 


「此君,退婚嗎?」


 


說出這一句話,我有充足的底氣。


 


我承諾了足夠的利益。


 


我們共同推進的商業合約早已落地生效,合作成果穩固,不再需要婚約這層關系來維系。


 


就和他曾經說過的一樣。


 


婚約能在關鍵時候發揮作用,就已經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既然現在已經是雙贏,那我又如何不能用足夠的誠意,

去換一個自由?


 


宋此君看著我的眼睛:


 


「你知道你會有多大壓力嗎?」


 


「我足夠強大。」


 


「世界上沒有永續的存在。你就能保證以後不會後悔?」


 


「觀察虛妄對當下決定毫無幫助。」


 


他終於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你真的喜歡他。」


 


我大方承認:


 


「是。」


 


「我以為我們是一類人,裴偌,你當時和奶奶吵架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但後來我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我已經被同化。


 


以為我就此妥協?


 


我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宋此君總是帶笑的眼睛很平靜:


 


「以前有很多事情我可能沒做對,

但是我真的是喜歡你的。」


 


「共度餘生,裴偌,我心底沒有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選。」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說喜歡。


 


不免有些驚訝地挑眉。


 


成年人的感情大抵如此,永遠裹在理智的外殼下,藏在利弊的權衡後。


 


從不會不管不顧地脫口而出,總要在心裡反復掂量、深思熟慮,確認不會失控、不會失算,才肯透出半分。


 


而宋此君骨子裡帶著比常人更甚的孤傲與審慎。


 


凡事都要算清利弊、謀定後動。


 


對待感情,自然也比旁人多了十倍的思慮,半分不肯輕易交付真心。


 


「其實你知道,我有很多種辦法能夠讓他不好過,隻要我願意。」


 


我點頭:


 


「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驕傲,不會做這樣的事。


 


又是一陣靜默。


 


直到兩人手裡的煙盡數燃盡。


 


宋此君才點了頭:


 


「你說的對,我們解除婚約吧。」


 


15


 


在回家的路上,我照常打開安然的直播間。


 


往常正在直播的他,現在卻悄無聲息。


 


有晚來的粉絲在視頻評論區討論:


 


「不是吧?主播怎麼突然下播了?我剛點進來還沒看幾分鍾呢!」


 


「主播今天全程都有點恍惚,魂不守舍的。剛才切完芒果,看到旁邊煮著的糖水冒熱氣,估計是想趕緊盛出來,直接沒套隔熱手套就伸手去拿砂鍋柄,我都看到他手一縮,肯定是被燙傷了,然後沒幾秒就下播了,希望沒什麼事吧。」


 


「主播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一直在時不時看手機,要麼就是盯著屏幕發呆,連切芒果都切錯了好幾刀,

差點劃傷自己。之前從來不會這樣的,感覺心思根本不在直播上。」


 


「好在人也不多,大家都去看海市兩家豪門攜手合作剪彩了。金童玉女的八卦,大家都願意吃。」


 


「哎,希望主播快快好,真的很久沒有看到這麼好的 ASMR 美食制作頻道了。一天不看感覺怪難受的。」


 


「說起來,主播最近總是受傷,也不知道為什麼。」


 


「最近『特殊的人』也沒有再來直播間。」


 


「新粉,『特殊的人』是誰?求科普。」


 


「新粉指路 20250911 直播完整版第三十九分十一秒往後。切片直接搜『美食博主特殊的人』。」


 


「天吶,這個我知道,當時網絡上爆火了一陣,都出圈了。」


 


「給新人概括一下,簡而言之就是當時主播在直播做飯,然後突然間『特殊的人』進來了,

把包往吧臺上一擱,就把主播摟著脖子撈過去,說『親會兒』。」


 


「她的聲音特別好聽,玉泠泠的。然後動作也很熟練。主播手上還帶著烹飪手套,直接就彎腰被親。嗚嗚了幾句,『特殊的人』有點疑惑,『嗯?』了一聲。然後主播就束手就擒了。」


 


「兩個人都沒有露臉,但那個性張力,我天,特別抓人。」


 


「有沒有人看到『特殊的人』當時放在桌上那個包,很貴很貴的……能抵得上一套房子。」


 


「『特殊的人』絕對非富即貴啊,你看她那腰,那新款裙子,手上那綠瑩瑩的镯子,這半邊耳朵上的火彩。」


 


「原來我們主播是個被B養的好小子麼!」


 


「可惡啊,我也想被漂亮姐姐B養,和漂亮姐姐貼貼,然後拿零花錢。」


 


「後來親完了,

主播說:『在直播』,『特殊的人』也沒說啥,在他臉上很響地啵了一口,說『忍不住。』說實話,我都能看到主播當時身上開粉紅色小花。」


 


「『特殊的人』又說,你就一個手機播?明天我叫人給你換套好點的設備。」


 


「後來『特殊的人』就坐在一邊看主播。主播的身子一分鍾要往她那邊側十次,就是一個盯妻的大動作,真的被拿捏得SS的。」


 


「當時直播間粉絲數爆炸,悄無聲息上了十萬。就有粉絲問剛剛的人是誰。主播害羞得不行。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支支吾吾地看『特殊的人』。她就催:『別人都問了,不回答麼?』」


 


「然後主播就說,是他『特殊的人』。也就是此名由來。」


 


「『特殊的人』出現的次數很少,但因為那個『親會兒』視頻實在太火,所以很多人都知道。」


 


「我去看了那個視頻,

但有沒有人發現,這個『特殊的人』和今天的玉女有點像啊。」


 


「臉都沒露,憑空造謠啊。」


 


「首先,種水這麼好的镯子就很少見。就算不能光憑镯子認人,『特殊的人』手上有三顆連星痣,今天玉女被拍到的高清照片也有。」


 


「……不費吹灰之力就接受了玉女B養我們主播的事實。」


 


「原來我們主播吃得這麼好嗎?」


 


「長得好,性格溫柔,又出身豪門,我天,玉女這妥妥人生贏家啊。」


 


「沒有人關心金童嗎?」


 


「主播之前直播被貼臉問『特殊的人』最近為什麼沒有出現。」


 


「他一次都沒有回應。但是肉眼可見的心情就不是很好。」


 


「不會被甩了吧。」


 


「很有可能。」


 


「畢竟人都要結婚了。


 


「我好像吃到了大瓜……」


 


「怪不得主播會……」


 


「雖然我是個溺愛孩子的人,但平心而論主播確實和金童比起來沒有什麼優勢哈。」


 


「真的沒有人關心金童麼?難道這不是玉女腳踏兩條船?」


 


「哎,說真的,姐姐這個姿色,多玩幾個人,我願稱之為造福社會。」


 


16


 


安然不在家裡。


 


打電話也沒有接通。


 


淮語道:


 


「他出門的時候,我派人跟著了。現在應該在霧裡酒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去霧裡酒吧接人。


 


到地方,剛往裡走了幾步,就看到卡座裡低著頭的安然。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好幾個空玻璃杯。


 


還有兩隻盛著殘酒,杯口沾著淡淡的酒漬,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身邊圍著幾個女人。


 


出門來接我的保鏢也有點懵:


 


「不是,剛剛還沒人啊?我可以作證,他一個人喝的。」


 


再走近一些,聽到那幾個女人嘰嘰喳喳道:


 


「怎麼一個人出來喝悶酒?有什麼煩心事,可以說給姐姐聽。」


 


「這裡如果吵,咱們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說。」


 


安然不斷躲開身邊人的觸碰。


 


他臉上瞧不出半分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沒波瀾的水。


 


也不願說話,隻是默默地往旁邊坐,想要避開。


 


不知不覺就被擠到角落。


 


無措地抬頭看,正和我四目相對。


 


立刻慌忙地站起了身。


 


動作太急,膝蓋「咚」地一聲猛頂到身前的大理石茶幾。


 


骨節與冰涼堅硬的石材碰撞。


 


在喧鬧的酒吧裡聽不到響聲,卻能從安然瞬間表情的扭曲裡看到這一下的力度不小。


 


但他下一秒就一瘸一拐地朝我跑過來。


 


站到我面前,熟練地低頭,等摸等親。


 


但我抱著手,沒有動,隻是看著他。


 


安然最近長了一點肉,總算不像以前那樣瘦得可憐。


 


個子又高,穿著我給他買的成衣。


 


頗有幾分嫩公子哥的樣子。


 


怪不得身邊離人一會,就被人盯上了。


 


「喝了多少?」


 


「一點點。」


 


我似笑非笑:


 


「喜歡喝酒?」


 


安然搖頭:


 


「不好喝。


 


他等了一會兒,有些委屈地又打手勢:


 


「沒有親嗎今天。」


 


「為什麼。」


 


「因為他嗎?」


 


安然很少在外人面前這般情感外放。


 


應該是醉了。


 


「他比我好。他說話好,讓你笑,開心。」


 


「我不行,沒有辦法,殘疾,我。」


 


「懂事我想,對不起。」


 


「離開我,不要。」


 


「眼睛,哭痛,心也痛。」


 


酒吧裡的光線從四面八方灑落下來,暖黃的、冷藍的。


 


吧臺後的調酒師甩著酒瓶,冰塊碰撞杯壁的脆響、駐唱歌手的低吟、賓客的談笑聲混在一起,裹著酒精與香水的氣息。


 


可這些燈紅酒綠的熱鬧,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


 


隻留我和安然在獨屬兩人的靜謐空間對視。


 


「回家?還是說你要繼續喝?」


 


安然點點頭,又搖搖頭,分別回答了我的兩個問題。


 


牽著我的衣角,迷迷瞪瞪地出了酒吧。


 


車子泊在酒吧外。


 


因為是難得一見的豪華車型,車邊圍了不少拍照的人。


 


保鏢上前驅散人群。


 


他們遙遙看著正在走近的我和安然,面色驚異。


 


互相交換了眼色,一哄而散。


 


我讓安然上了後座。


 


他乖乖坐上車,一直睜著醉意朦朧的眼睛看我。


 


追著我合上車門,繞過車頭,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


 


離老宅還有些距離。


 


車子在夜色裡行駛了許久。


 


霓虹燈的光流轉過安然的臉頰,將他眼底的水光映得格外清晰。


 


場景似曾相識。


 


安然安靜地坐著,側臉貼在車窗上。


 


像一尊沉默的瓷娃娃。


 


他沒問為什麼今天他要坐在後座。


 


沒問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問我和宋此君的婚約。


 


也沒問為什麼我會到酒吧裡找他。


 


也沒問他之後應該如何自處。


 


隻是在車程過半的時候,開口和我講了他小時候的故事:


 


「我出生,耳朵就壞。」


 


「爸爸來看過兩次,發現我有病,就沒有再來了。」


 


「媽媽討厭我,說我拖油瓶,打我,問為什麼,我殘疾。」


 


「小時候,每一年生日的願望,是聽見聲音。」


 


「有聲音的世界,什麼樣?想知道。」


 


「媽媽把我放在福利院。」


 


「那裡小孩多,

我搶不到飯。總是餓肚子。吃不好,隻能去竹子林裡掐竹子尖吃。」


 


「有一次,三天隻喝一點米湯。我隻能跑出去找飯吃。跑了一會跑不動了,坐在路邊。下雨突然。」


 


「有一輛車停在路邊,女孩下來。她漂亮,給我撐了一把傘。嘴巴張開對我說話,我聽不到。」


 


「沒想到她會手語。問我餓不餓,冷不冷,渴不渴。然後給我水喝,給我好吃點心,還給了我一件外套。」


 


「那時候暖和,很飽。她看我吃完,走掉。」


 


「我覺得她是天使。」


 


我突然想起來,那是一個雨後的傍晚。


 


那時候我質疑身邊的一切,和奶奶大吵一架。


 


上了車,讓司機隨便開,有多遠開多遠。


 


車子駛出市區,最後停在一條偏僻的鄉間小道上,路面還沾著雨水,

兩旁的行道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在小道上,我看到了蹲在路邊的男孩。


 


他好像不會說話,但眼睛黑亮亮的,像落了星子。


 


淚水和雨水混著往下掉,怪可憐的。


 


我並不是什麼有善心的人。


 


但坐在車裡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給他送一點吃的。


 


「後來,媽媽又來接我,因為那個男人找她。」


 


「她讓我表現可憐,去要錢。所以我哭很多。」


 


「哭多了,就忍不住眼淚。」


 


「其實,我不想哭。哭很丟臉。但是我哭,你喜歡,我想,太好了。還好,你喜歡。」


 


車子滑進車庫。


 


我回過頭看他,果然看他眼眶紅紅,睫毛湿湿,憋著眼淚。


 


像蹲在雨裡的那個男孩。


 


可憐又無助。


 


「後來我什麼都有了,像做夢。」


 


「我遇到了天使,天使願意要我。」


 


「我什麼都不缺了。我什麼都不敢再要了。」


 


我嘆了一口氣,問他:


 


「生日禮物也不敢再要了嗎?」


 


「為什麼這麼看我,以為我忘了?」


 


我探身回去,先用掌心擦了擦他的臉。


 


被熱騰騰的眼淚蜇了一下。


 


「你真的很會哭。」


 


我湊上前,在額前、鼻尖、臉頰兩側,還有因為怔愣而微微啟開的唇角,「啵啵」補上了見面會有的五個吻。


 


我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絨布小盒子,裡面躺著一副定制的助聽器。


 


奶白色的外殼,側面刻著他名字的首字母。


 


又從副駕端過一個小巧的草莓蛋糕,奶油上插著一根細細的蠟燭。


 


我遞到他面前,輕聲說:


 


「生日快樂。」


 


「真的沒有願望嗎?天使可以愛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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