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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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些熟悉的物件。


忽然,她的視線頓住了。


 


在抽屜的最裡面,字典的後面,似乎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遲疑地伸出手,撥開那本字典。


 


下面靜靜地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很薄,沒有任何字樣。


 


誰放這裡的?王菊香?絕無可能。沈建國?更不會。沈耀祖?那小子眼裡隻有吃的。


 


一種古怪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拿起信封,很輕。捏了捏,裡面似乎是一疊紙。


 


指尖莫名有些發顫。她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封口。


 


朝裡一看。


 


瞳孔驟然收縮。


 


裡面不是信紙。


 


是一疊錢。


 


大團結。


 


嶄新,

挺括,散發著油墨特有的氣味。厚厚的一沓,晃得她眼睛刺痛。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錢倒在桌面上。


 


手指發抖地數了一遍。整整一百塊。


 


一百塊!王菊香在紡織廠拼S拼活一個月,工資才二十八塊五!這筆巨款,足夠她大學一學期的花用還有富餘!


 


誰?到底是誰?!


 


她的目光猛地落回那個空蕩蕩的信封。


 


裡面還有東西!


 


她抖了抖信封。


 


一張小小的、裁切得並不整齊的白紙條,飄落下來。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緊接著的是署名,用鋼筆寫的,筆鋒凌厲,力透紙背,透著一股冷硬的S氣,和她前世在商業新聞上看過的某個籤名隱約重疊——


 


「資助你,需要回報,想清楚。」她幾乎是立刻吹滅了蠟燭,

整個人縮進桌子與牆壁形成的陰影裡,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門外最細微的聲響。


 


隻有夏夜蟲鳴,和遠處模糊的狗吠。


 


這錢和字條,像憑空出現,帶著一股冰冷的、審視的意味。


 


「需要回報,想清楚。」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在她剛剛因逃脫樊籠而稍許放松的神經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比王菊香的咒罵更讓她毛骨悚然。這意外的資助不是恩典,是另一道枷鎖,未知,但沉重。


 


她猛地將錢和紙條胡亂塞回信封,又覺得不B險,四下張望,最後顫抖著手,掀開牆角一塊松動的磚,把信封SS壓在最底下,再把磚頭嚴絲合縫地推回去。


 


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那一夜,她睜著眼到天明。


 


王菊香果然雷厲風行。

天剛蒙蒙亮,她就扯著大嗓門,把沈青禾從雜物間裡吼出來,塞給她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裡面是幾本不知道從哪個廢品站淘來的、散發著霉味的舊書,頁角卷曲,字跡模糊。


 


「S丫頭,賠錢貨!老娘的血汗錢都砸你身上了!給我往S裡學!學不出個名堂,看我不剝了你的皮!」王菊香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青禾臉上,眼神卻復雜地在她肚子上溜了一圈,帶著嫌棄和最後一點期望。


 


沈建國蹲在門口磨一把舊鐮刀,刺啦刺啦的聲響,沉默得像塊背景板。沈耀祖啃著白面饅頭,嘟囔著「姐那書能換肉包子不」。


 


沈青禾低眉順眼地接過布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冰。


 


她知道,戲還得演下去。


 


她把自己關回那間雜物間,對著那幾本破爛的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裡反復出現那張字條上凌厲的筆跡。


 


越是回想,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就越是清晰。


 


幾天後,趁著王菊香帶沈耀祖去鎮上衛生所看咳嗽,沈建國也去了地裡,她飛快地撬開磚頭。


 


信封原封不動。


 


她抽出那張紙條,又一次看著那行字。


 


「資助你,需要回報,想清楚。」


 


目光落在「想清楚」三個字上。對方似乎篤定她會接受,甚至……期待她的選擇。


 


她猛地抓起那疊錢,幾乎想把它扔出去,扔進門口的臭水溝。


 


但手指碰到那嶄新挺括的紙幣邊緣,又僵硬地停住了。


 


北大。北京。


 


沒有這筆錢,她就算拿到了通知書,也可能根本走不出這個家門,走不到北京城。王菊香賣那些「好料子」換來的錢,恐怕連一張硬座車票都勉強。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磚石上摳得生疼。


 


最終,她還是把信封重新塞了回去,壓平磚頭。


 


她需要這筆錢。這是她眼前唯一的梯子,哪怕通往的是另一個未知的陷阱。


 


離開學還有一個月,時間足夠她先把家裡穩住……


 


錄取的消息在小小的家屬院裡傳開了。鄰居們看她的眼神變得復雜,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飾的議論。


 


「老沈家祖墳冒青煙嘍?女娃子也能上北大?」


 


「聽說是……身子有毛病,不能生養了,讀再多書有啥用?將來誰要?」


 


「可惜了哦……」


 


這些議論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圍著她。王菊香聽了,臉色更黑,回家摔摔打打,對沈青禾更是沒個好臉色,

仿佛她不能生育和考上北大都是故意給她丟人現眼。


 


沈青禾統統不理。她隻是更加沉默,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那幾本破書上,一字一句地啃,像是在啃噬自己冰冷的未來。


 


離開的日子終於到了。


 


是一個灰蒙蒙的早晨。王菊香到底沒舍得賣光所有料子,隻東拼西湊了三十塊錢和一把皺巴巴的全國糧票,用一個破手絹包了,塞進沈青禾的行李——一個打著補丁的帆布包。


 


裡面是兩件打補丁的舊衣服,幾個幹硬的窩頭,還有那幾本破書。


 


「省著點花!別以為翅膀硬了!開學一個月後記得每個月寄 10 塊錢回來,你弟以後上學還要指望你!」王菊香的話像是叮囑,更是敲打。


 


沈建國推著一輛借來的舊自行車,沉默地載著她去鎮上的汽車站。一路上,父女倆無話。

直到看見那輛破舊的、噴著黑煙的長途汽車,沈建國才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迅速塞進她手裡。


 


「拿著……路上買點吃的。」他聲音沙啞,眼神躲閃,說完就推著自行車轉身走了,背影佝偻,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沈青禾捏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小布包,裡面是五張皺巴巴的一毛錢。


 


汽車轟鳴著發動,顛簸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她透過模糊的車窗,看著生活了十幾年的小鎮在灰塵中倒退,變小,最終消失不見。


 


沒有留戀,隻有一種近乎虛脫的逃離感。


 


她緊緊抱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懷裡揣著那三十塊五毛錢和一點糧票,還有……那塊沉甸甸壓在心口的磚頭下的秘密。


 


車速加快,風從破掉的車窗灌進來,

帶著塵土和自由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卻吸進了滿腔的迷茫。


 


前路漫漫,等待她的,是未知的京城,昂貴的學業,以及……那個要求她回報的資助人。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發出了輕微而清晰的咔嗒聲。


 


長途汽車像個喘不過氣的鐵罐頭,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了三天兩夜。


 


車廂裡混雜著汗味、劣質煙味、孩子哭鬧聲和雞鴨的騷臭。沈青禾靠窗坐著,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浮木。每一次顛簸,都讓她胃裡翻江倒海,但她SS咬著牙關,把嘔吐感壓下去。


 


那三十塊五毛錢和糧票,被她縫在了內衣貼身的暗袋裡,每動一下,粗糙的布邊都摩擦著皮膚,提醒著它的存在和微薄。


 


窗外的景色從熟悉的北方平原,逐漸變成陌生的、起伏的丘陵,

又最終被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取代。


 


終於,在一個夕陽把天空燒成橘紅色的傍晚,破舊的汽車嘶啞著駛入了永定門長途汽車站。


 


巨大的喧囂瞬間包裹了她。


 


高音喇叭裡播放著通知,密密麻麻的人群扛著大包小裹擠來擠去,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汽油的味道。


 


這是北京!


 


3.


 


她站在混亂的人流中,像個被遺棄的零件,渺小,格格不入。舊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手裡的錄取通知書被她捏得汗湿。


 


按照簡陋通知書背面的指引,擠上人貼人的公交車,又一路顛簸詢問,直到夜幕徹底降臨,華燈初上,她才終於站在了朱紅色的北大西門門口。


 


古老的門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裡,透著威嚴和歷史的厚重感。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校牌,旁邊是穿著綠色軍裝、站得筆直的門衛。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淡淡的槐花香味,和她身上的塵土汗味截然不同。


 


忐忑地掏出通知書,門衛仔細查驗後,指了指裡面。踏進校門的那一刻,仿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裡面是另一個世界。寬闊的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樹木,遠處隱約可見古樸的建築輪廓,路燈昏黃,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報到,繳費。王菊香給的那點錢,加上沈建國塞的五毛,剛剛夠第一年的費用,剩下的幾塊錢和糧票,是她未來一個月全部的口糧。


 


宿舍是簡陋的筒子樓,一間屋塞了八個上下鋪。她到得晚,隻剩下靠門的上鋪。木板床硬得硌人,一動就吱呀作響。室友們來自天南海北,有的熱情,有的矜持,但眼底都有著和她相似的、初來乍到的怯生生和對未來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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