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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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她,那份憧憬被沉重的現實壓得變了形。


第二天,大學生活正式開始。


 


未名湖的波光,博雅塔的倒影,圖書館浩瀚的書海……這一切曾經隻在夢裡出現的景象,真實地鋪展在眼前時,她卻無法沉浸其中。


 


經濟上的窘迫像影子一樣追著她。


 


食堂最便宜的窩頭鹹菜,她也要算計著吃。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肘部和膝蓋打著不合時宜的補丁。走在校園裡,她總能感覺到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目光,像細小的針,扎在背上。


 


她開始瘋狂地尋找一切可能賺錢的機會。


 


學校提供的助學金名額有限,沒有任何背景的她第一輪篩選就被刷了下來。


 


她跑去問輔導員有沒有勤工儉學的崗位。戴著厚眼鏡的輔導員從一堆文件裡抬起頭,看了看她洗得發白的領口,

嘆了口氣:「同學,崗位太少,排隊的人很多,主要是照顧家庭特別困難的城市職工子弟……你再等等消息吧。」


 


等?她等不起。


 


她試著去學校附近的餐館問要不要洗盤子的。老板娘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掃她一遍,鼻子哼了一聲:「學生娃細皮嫩肉的,幹得了這個?別摔了我的碗!走吧走吧!」


 


她甚至偷偷跑去建築工地,想看看能不能搬磚挑土。工頭是個粗豪的北方漢子,看著她的細胳膊細腿,直接氣笑了:「丫頭片子搗什麼亂!這兒的磚頭比你人都沉!趕緊回學校念書去!」


 


一次次碰壁,像冷水一樣澆滅她剛燃起的希望火苗。


 


夜晚,躺在吱呀作響的上鋪,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或者小聲談論著課堂趣事、新買的發卡、周末去看什麼電影,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

計算著口袋裡還能撐幾天的飯票。


 


那塊松動的磚頭,和磚頭下冰冷的巨款,像個幽靈,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冒出來,誘惑著她。


 


「需要回報,想清楚。」


 


那凌厲的字跡刻在她腦子裡。


 


回報什麼?她一無所有。


 


轉機發生在一個深秋的下午。


 


她去圖書館借閱一本指定的參考書,價格不菲,她買不起,隻能趕在別人預約前去看。管理圖書的是個頭發花白、表情嚴肅的老先生,同學們都叫他吳老師。


 


她遞過書單,吳老師從老花鏡後面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了高大的書架深處。等待的時候,沈青禾無意識地看到吳老師攤開在桌上的登記簿旁邊,放著一沓等待錄入的新書卡片,旁邊還有一本厚厚的、磚頭似的俄文原版技術書籍,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和問號。


 


吳老師拿著她要的書回來,登記時,眉頭緊緊皺著,不時瞟一眼那本俄文書,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了一句:「這校對任務催得緊,這玩意兒又卡殼了……」


 


沈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她認得幾個俄文字母,前世在工廠裡糊口時,跟一個落魄的右派老頭學過一點點皮毛,復雜的看不懂,但一些基礎的技術詞匯和語法結構還有印象。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小聲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發幹:「老師……這個詞,好像是『渦輪增壓』的意思……」


 


吳老師登記的手一頓,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盯著她:「你懂俄文?」


 


沈青禾臉唰地白了,連忙擺手:「不,不懂多少……就,

就以前胡亂看過一點……」


 


吳老師卻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一把將她拉到那本磚頭書前,指著一個長長的、拗口的復合詞:「這個!這個是什麼意思?」


 


沈青禾湊過去,仔細辨認著那些扭曲的字母,前世那點模糊的記憶碎片艱難地拼接起來,她不太確定地、磕磕絆絆地說:「好像……是『非線性……振動特性分析』?」


 


吳老師猛地一拍大腿:「對啊!就是這個!繞S我了!丫頭你行啊!」


 


他興奮地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她:「哪個系的?叫什麼名字?怎麼學的俄文?」


 


沈青禾心跳如鼓,低聲回答:「技術物理系,沈青禾……就,自己瞎看的。」


 


「瞎看能看出這水平?

」吳老師顯然不信,但也沒深究,隻是看著她的目光變得熱切起來,「我這有份急活兒,機械工業部那邊催校對的俄文技術資料,稿費按字數算,就是枯燥得很,deadline 也緊,你課餘時間能幫忙不?」


 


沈青禾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餓極了的人看到面包:「能!我能!我有時間!」


 


「那好!今晚就開始!跟我來拿資料!」吳老師雷厲風行,「對了,按規定,得押一下你的學生證。」


 


沈青禾毫不猶豫地掏出那張嶄新的、還沒捂熱的學生證,雙手遞了過去。接過那厚厚一沓散發著油墨味的俄文資料時,她的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機會!這是她自己抓住的機會!


 


從此,沈青禾的生活變成了三點一線:教室、圖書館、宿舍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


 


別人休息聊天時,

她在啃那些佶屈聱牙的俄文術語;別人周末出遊時,她在昏暗的燈光下逐字逐句地校對,眼睛熬得通紅,手指被紙張磨得粗糙。


 


稿費微薄,千字幾毛錢,但對她來說,已是巨款。每一筆錢拿到手,她都小心翼翼地數好,藏起來,計算著能買多少飯票,能撐多久。


 


她不再去吃最便宜的窩頭鹹菜,偶爾也敢打一份青菜,甚至半個月獎勵自己一個帶著肉末的菜包子。胃裡有了油水,臉上漸漸也有了點血色。


 


她依舊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但脊背挺直了一些。


 


隻是夜深人靜,對著那些蝌蚪般的文字頭暈眼花時,偶爾,那個裝著巨款和冰冷字條的信封,會無聲地滑過腦海。


 


她甩甩頭,更加用力地握緊手中的鋼筆,筆尖幾乎要劃破紙張。


 


她要靠自己。


 


時間在筆尖沙沙的摩擦聲中流過。

北京的秋天很短,寒風很快刮了起來。


 


雖然每個月要寄回家 10 塊錢,但她依舊攢下了一小筆錢,縱使依舊拮據,但至少不再時刻瀕臨斷糧。俄文校對的工作也漸漸得心應手,吳老師看她踏實,偶爾會多分她一些活兒。


 


一個周五的傍晚,她剛從圖書館校對完一批急件出來,揣著剛到手的三塊錢稿費,打算去食堂買個熱乎饅頭犒勞自己。


 


剛走到三角地附近,拐彎處,差點撞上一個人。


 


她下意識地低頭道歉:「對不起……」


 


話沒說完,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她肩膀上,她踉跄著後退兩步,還沒看清,就聽到一個傲慢又嫌棄的聲音:


 


「走路不長眼啊!撞髒我衣服了你賠得起嗎?」


 


沈青禾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穿著嶄新軍呢大衣、圍著紅色拉毛圍巾的女生,

燙著時髦的卷發,臉頰紅潤,正皺著眉頭拍打自己的大衣袖子,仿佛沾上了什麼髒東西。她旁邊還站著兩個同樣衣著光鮮的女同學,都面帶鄙夷地看著沈青禾。


 


是隔壁宿舍的蘇雯,聽說父親是哪個部門的領導,平時在班裡就很有些高人一等的氣勢。


 


沈青禾抿緊了唇,肩膀被撞的地方隱隱作痛。她不想惹事,再次低聲道:「不好意思,我沒注意。」


 


「沒注意就完了?」蘇雯不依不饒,挑剔的目光掃過沈青禾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棉袄,以及懷裡抱著的幾本明顯是從圖書館借的舊書,嘴角撇了撇,「趕緊讓開,別擋道!」


 


她旁邊的女生發出一聲嗤笑。


 


周圍有路過的同學投來目光,好奇的,看熱鬧的。


 


沈青禾的臉瞬間燒了起來,血液轟的一聲衝上頭頂。難堪、憤怒、屈辱……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捏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那破舊的帆布包,那硌人的磚頭下的巨款,王菊香的咒罵,冰冷的字條……所有壓在她身上的重量,在這一刻幾乎要將她的脊梁壓斷。


 


她SS盯著蘇雯那張寫滿優越感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所有的硬氣,在絕對的現實差距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終,她隻是更深地低下頭,側身讓開了路,抱著她的書,像一隻被雨水打湿的麻雀,縮著肩膀,快步離開。


 


身後傳來蘇雯幾人毫不掩飾的譏笑聲和遠去的腳步聲。


 


寒風刮過,吹得她臉頰生疼,眼睛幹澀得發脹。


 


她沒去食堂,徑直回了冰冷的宿舍,爬上吱呀作響的床鋪,拉過單薄的被子,連頭一起蒙住。


 


黑暗裡,

她蜷縮成一團。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恨。


 


恨這出身,恨這貧窮,恨這無所不在的輕蔑!


 


那一晚,磚頭下的信封,在她腦海裡出現的次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幾乎帶著一種魔鬼般的低語。


 


她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瞪著窗外冰冷的月光。


 


良久,又緩緩地、無力地倒回去。


 


閉上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靠自己。她必須靠自己。


 


第二天是周六,宿舍裡空了一大半,本地的回家了,條件好的相約去逛街看電影了。


 


沈青禾穿上最厚實的衣服,揣上那本《俄漢技術詞典》,準備去圖書館繼續啃那塊難啃的骨頭。


 


剛走出筒子樓,寒風吹得她一哆嗦。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袖口,

低著頭加快腳步。


 


快到校門口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從她身邊滑過,停在前面不遠處。


 


車型低調,但在這個自行車為主的校園裡,依舊扎眼。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邁步下來,身姿挺拔,側臉線條冷硬。他似乎在對司機吩咐什麼,微微偏頭。


 


隻是一瞥。


 


沈青禾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血液像是驟然凍結。


 


那張臉……深刻,冷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久居人上的漠然氣場。


 


雖然比前世她在財經雜志和電視上看到的那個商業巨擘年輕太多,眉宇間少了那份深藏的疲憊,多了幾分銳利的鋒芒。


 


但絕不會錯。


 


是霍臨川。


 


那個在她抽屜裡放下錢和冰冷警告的人。


 


他怎麼會在這裡?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目光隨意地掃了過來。


 


冰冷的,審視的,沒有任何情緒,像看路邊的石頭、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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