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為已婚婦人,自然沒了那麼多的約束。
我端坐於賀卿塵身邊,嘴角綴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席間。
……找到了。
王長史的女兒,王婉兒。
賀卿塵已經做了近兩年的欽州別駕,本身有些政績,再加上我這個出身沈家的貴女,等三年期滿或許就能升任刺史。
而長史是個輔政的虛職,沒有實權。
若是想要往上升一升,少不了要巴結討好賀卿塵這個上官。
如此,王長史便時常登門拜訪,連帶著他的女兒,也偶爾會出現在我眼前。
王婉兒比柳蘭絮略大一些,今年約莫二八年華,生得嬌俏。
一身櫻草色襦裙,
像枝頭初綻的新芽。
可她那雙眼睛……幾乎黏在賀卿塵身上。
熾熱得幾乎要灼燒旁邊的我。
她似乎不愛同身旁的同齡人一同聊天嬉戲,總能找到由頭靠近我們這裡。
每一次經過,那眼風都欲語還休,含羞帶怯掃過賀卿塵。
我微微扭頭,看向不動如山的夫君。
會是王婉兒嗎?
可賀卿塵表現得無可指摘。
王婉兒敬酒,他淺抿即止,道一聲「王姑娘有心」。
王婉兒捧著花過來求教詩詞,他也隻有三言兩語,便轉向我,給我布菜。
不曾留下半分遐想空間。
看,他依舊是那個守禮的君子。
我垂下眼睑,輕抿一口杯中清酒。
所以,果然是青冥在挑撥離間嗎?
5
但王婉兒顯然不想就此放棄。
賞花宴的最後,天氣逐漸轉涼,江夫人招呼大家進屋。
變故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王婉兒端著一碟精巧的點心,聲音甜得發膩:「賀大人,這是小女親手做的甜糕,不知大人可否……」
她話沒說完,身子十分刻意地一歪,那碟點心連同她整個人,都朝著賀卿塵倒去!
電光石火之間,我隻感覺腰上一緊,一陣天旋地轉後,濃鬱的墨香包裹住了我。
而王婉兒,正姿勢別扭地倒在地上,精心準備的糕點也摔落在地。
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王婉兒,和摟著我卻面無表情的賀卿塵,瞬間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王姑娘,
請自重。」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擊碎了王婉兒最後的妄想。
她顧不得自己的手被瓷片劃傷,掙扎著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遠了。
賀卿塵恍若未覺,甚至沒有多看王婉兒一眼,反而側過身,無比自然地執起我的手問道:「讓夫人受驚了。」
Ťü₋我看著賀卿塵緊握我的手,感受著從他指尖傳來的,似乎無比真實的溫度。
胸腔裡最後那點疑慮,終於被一種混合著愧疚和安心的情緒徹底壓了下去。
青冥……果然是在騙我。
它所謂的報恩,就是日夜不休地在我心中種下猜忌的毒種,離間我們夫妻情分!
等回了府,我定要與它徹底說清,一刀兩斷。
一場賞花宴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回去時,
我倚靠在賀卿塵身邊。
大約是宴會後期我的親近讓他十分高興,連帶著喝了不少酒。
回家的時候勉強還能保持清醒。
我安排人送他下去洗漱,給他安排醒酒湯。
站在無人的陰影角落中,那抹熟悉的冰涼又悄無聲息地纏了上來。
冰冷的細鱗摩擦著皮膚,帶來一陣戰慄。
青冥似乎心情不錯,甚至用那小小的、冰涼的蛇首討好般地蹭了蹭我的虎口。
「這麼放心嗎?不跟上去嗎?」
「你不想知道……你夫君喝醉了酒後,是去書房,還是臥房,還是……那個人身邊?」
我心頭火怒起,哪還有什麼人,這蛇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相信了!
我猛地睜開眼,大步往府邸後方靠山的那一側走去。
我要把這蛇扔出去。
快如閃電般攥住了那細滑冰冷的蛇身七寸之處,用力之大,幾乎要把它即刻絞S。
「沈芷!」
青冥在我手下掙扎,陰柔尖細的聲音在我腦中十分尖銳,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
「到此為止了,青冥。」
它忽地失了全部的力氣,十分哀傷地開口。
「是嗎?」
「那你敢回頭看看廚房嗎?沈芷。」
「我賭你不敢看。」
這有什麼不敢的!
我怒而回頭。
灶房……亮著燈?
是在給賀卿塵煮醒酒湯嗎?
可怎麼又兩個人影?
我上前幾步,呼吸停滯。
望著相視而笑宛如夫妻的一對男女,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會是她?
怎麼會是她!
6
灶房裡燈火溫暖,我的夫君賀卿塵就站在灶房的一角,微微低頭,看著廚娘忙活。
那廚娘,名叫煙娘。
是我隨賀卿塵來欽州赴任時,在路上救的可憐女子。
丈夫早S,帶著個七歲的孩童艱難求生。
我起了惻隱之心,收留了她們母子,又因她隻會做飯打掃,就讓她做了廚娘。
煙娘相貌尋常,平日裡更是低眉順眼,恭敬非常。
可此刻,她卻眉眼帶笑,正端著一碗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吹著氣。
拿起湯匙一舀,卻不是遞給賀卿塵,而是送到自己嘴邊嘗了嘗溫度。
神態自然。
「夠了,不用嘗了。」
賀卿塵忽然開口,
聲音帶著酒後微啞,卻含著一絲笑意。
煙娘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流轉間,均是風情:「入大人嘴的東西,妾身當然要親自嘗嘗味。」
手上卻很誠實地把白瓷碗遞給賀卿塵。
他沒有接過去,而是就著煙娘的手,低頭喝了一口。
煙娘的臉頰飛起一抹紅暈,滿臉含羞。
賀卿塵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府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用指尖擦去她唇邊的一點湯漬。
「知道你心裡有我。」
就在我的眼前,我的夫君吻上了她。
用盡他這一生的溫柔繾綣。
賀卿塵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他放下碗,伸手握住煙娘因為操勞而十分粗糙的手,輕輕摩挲。
「委屈你了,日日在這灶房煙燻火燎……」
轟——
我感覺天旋地轉,
他們之間還說了什麼,聽不真切。
原來……原來不是沒有。
隻是藏得更深、更卑劣,更……令人作嘔!
他竟將這等齷齪事,藏在了日日為我準備餐食的灶房之中!
藏在了這個我從未正眼瞧過的平凡無奇的婦人身上!
那些對我的溫柔體貼,那些當眾的深情表白,那些義正詞嚴的拒絕……全都是戲!
全是演給我看、演給世人看的戲碼!
冰冷的絕望和惡寒順著我的脊背寸寸攀升,僵硬的手腳幾乎支撐不住我的身體。
扶著旁邊的牆壁,才能勉強支撐。
在這滅頂的打擊中,我的目光SS釘在兩個人身上。
像是瀕S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
試圖找出這一切都是幻覺的證據。
可是沒有。
眼前的溫情脈脈刺痛我的雙眼,幾欲落下淚來。
突然,我的視線定格在煙娘的手腕上。
煙娘方才熬醒酒湯,袖口挽了上去。
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系著一根褪色泛舊,卻編織得異常精巧獨特的紅繩!
而幾乎同時,賀卿塵俯身放下碗,腰間玉佩上系著的紅繩終於在陰影裡露出真容——
赫然是與煙娘腕上一模一樣!
那紅繩的編法,那特有的暗紅色澤……是城南月老廟!
是那據說男女一同誠心祈求、用同一根紅線分別系於彼此腕間,便能綁定三世姻緣的痴心紅繩!
青冥繞在我的腕上,蛇信一寸寸往上舔舐。
「我的恩人,
現在您願意相信了嗎?」
我隻感覺荒謬。
當年我與賀卿塵初來乍到,他為了緩解我的思鄉之情,曾帶我走遍城中每一處大街小巷。
走到城南月老廟的時候,我也想為自己和賀卿塵求上一次。
那是我們成婚的第二年。
仍然保留著對愛情的美好期許。
可賀卿塵卻說:「虛妄之物,不及你我真心的萬分之一。」
原來,不是不信,不是不要。
隻是,我並不是他想一同跪在月老像前、虔誠祈願、共系紅線的人……
我一步一步走得緩慢,卻十分堅定。
來到灶房門前時,兩個人還在相互依偎。
煙娘率先看見了我,眼睛猛地睜大。
一把推開賀卿塵,躲在他身後。
賀卿塵像是有感應般猛地回頭,臉上那溫柔的笑意瞬間凍結碎裂。「芷……芷兒!?」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那張寫滿驚慌失措,卻再也找不到半分溫潤的臉。
看著那兩根一模一樣,刺目無比的紅線。
世界靜寂無聲,心口像是缺了一塊,並不是透風,而是被鈍重的冰碴一寸寸填滿、碾碎。
我閉上眼睛,嘆息一聲。
原來……青冥從未騙我。
騙我的,一直是我敬之愛之的夫君。
7
賀卿塵快步向我走來,臉上滿是慌張焦急。
下意識伸出手,想來擁抱我。
「芷兒,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賀卿塵,
」我打斷他的話,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便是你說的……虛妄不及真心?」
面前的男人臉上血色盡退,眼中隻剩空茫。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
隻是現在我將他的話還給他,顯得是多麼可笑。
「你以為我認不出那是城南月老廟的紅線嗎?」
「賀卿塵,難道我沈芷在你眼裡就是個傻子?」
賀卿塵急得聲音發抖、
「不是的,芷兒,你聽我說,這是……」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我看著他,想聽聽他能編出什麼理由來糊弄我。
半晌,他放棄了。
如此確鑿的證據,他又能怎麼否認呢。
我嗤笑出聲:「你也明白,你辯解不了啊。」
「好,
真好啊,我的夫君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與我救回來的廚娘有了苟且。」
我盯著他腰間的玉佩,神色恍惚。
Ṱüₚ「男女一同誠心祈求,用同一根紅線分別系於彼此腕間ťü⁵,便能綁定三世姻緣的痴心紅繩。」
「我當年向你求了,你卻拒絕了。」
「原來不是不想,隻是不想與我綁定三生罷了。」
真惡心啊,太惡心了。
我送給他的玉佩,卻系了別的女子的紅繩。
我伸手狠狠一拽,將白玉佩從他腰間拽下。
賀卿塵仿佛知道我想做什麼,伸手來阻止我,嗓音沙啞。
「不!芷兒,別……」
晚了。
「啪——!」
白玉佩被我摔在地上,
碎了一地。
背後的煙娘驚叫出聲,SS捂住自己的ṭü₃嘴,臉上全是驚惶失措。
「這玉佩髒了,那就別要了。」
「沈芷!」
賀卿塵終於怒了,他蹲下身想去撿碎掉的白玉佩,卻無從下手。
怒而起身,寬袖猛地一甩。
「你到底在不滿什麼?一定要鬧到這種份上嗎?!」
我微微睜大眼睛。
都到這個地步了,他竟然覺得……是我在鬧?
我蹙眉道:「賀卿塵,與人有染的是你吧?」
他側過身去,不想看我。
話語像冰錐一般往我心上扎:「那又如何?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沈芷,我感激你的深情,也感激你願意放下高貴的侯府小姐的身份,
嫁給我這個寒門學子,甚至陪我一起外放欽州……但是!」
「這不是你同我胡鬧的理由!你的女則女誡都讀到哪裡去了?」
「我若是真想納妾,早就納了,不管是表妹,還是蘇小姐、王小姐,她們哪一個,我不是嚴詞拒絕了?」
耳邊轟鳴,我後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看著身邊人。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