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賀卿塵沒想到我會這麼說,頓時一噎。
快步走進廚房,將癱倒在地上的煙娘扶了起來。
「你能明白,如此甚好。」
「我隻要一個煙娘而已!」
「況且煙娘出身卑微,我此生都不會給她名分。」
「煙娘也一直感激你當年救了她,她發過誓,一生都會尊敬你……」
「不用了。」
我強硬地打斷他,悄悄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淚水。
「你若真存了抬她進門的心思,就不該藏著掩著,連個正經名分都不給她!」
我瞥了一眼縮在賀卿塵身後,青春年華早已不再,看起來如此普通的煙娘,嘆息一聲,抬步離去。
「你想當人孩子的後爹,那就去當。」
「恕不奉陪。」
「沈芷!你什麼意思?!」
賀卿塵的怒聲追在我背後,但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隻想離開這裡。
這段婚姻。
不值當。
8
我枯坐在鏡前,整整一夜。
沒有流淚,沒有歇斯底裡,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從心髒深處蔓延至四肢百骸,將每一寸血肉都凍結。
隻有手腕上的陰冷依舊。
我伸出手,這是我第一次正視青冥。
低聲問它:「你究竟想做什麼?」
嘶嘶吐信的青蛇在下一秒化為人形,坐在梳妝臺上,將我攏在懷中。
「當然是為了報恩啊,恩人。」
我卻隻覺得嘲諷:「引誘我栽了三次跟頭,
在我選擇徹底厭棄你的時候,再將真相血淋淋地擺在我面前,逼得我不得不信。」
「現在我想同他和離了,代價卻是我五年的青春。」
「這就是你口中的報恩?」
青冥ṭů₎卻笑了。
黑暗中,他那雙幽綠色的蛇瞳隱隱反光,像是即將出手捕獵的獵手。
「及時止損,不是嗎?」
「難道真要被蒙在鼓裡一輩子,等到賀卿塵藏不住了,真抬了那廚娘入府,才發覺真相,不覺得為時已晚?」
我沉默。
青冥說得沒錯。
隱藏的傷口撕裂得早,才能加速它的愈合。
我仰起頭,深深嘆出一口氣。
五年的țũ⁸夫妻恩愛,舉案齊眉,琴瑟和鳴……原來皆是虛妄。
那些他親手搭建的、看似華美堅固的琉璃塔樓,
不過都是空中樓閣,用那紅線輕輕一拂,便轟然倒塌,碎成一地齑粉。
真的不值當。
為這樣一個人,耗損心神,困守宅院……統統不值當!
彼時天光大亮,我緩緩起身,喚來陪嫁丫鬟,聲音平靜:「收拾東西,所有我帶來的嫁妝、契書,一點不留。」
「備車,我們回京。」
丫鬟對上我毫無血色的臉和冰封般的眼神,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府中下人也察覺異樣,行動間透著小心翼翼。
就在一切準備停當,我即將踏出這座令人作嘔的府邸時。
賀卿塵終於出現了。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袍,玉冠束住長發,除了眼底些許血絲,幾乎看不出昨夜經歷了怎樣的狼狽與驚慌。
怕是醉倒在溫柔鄉裡,
還有情人寬慰。
他快步走來,試圖攔住我,臉上堆砌起與往常一樣的溫柔與歉意。
聲音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芷兒……昨夜,是為夫酒後失態,言行無狀,惹你傷心了。」
他還想來牽我的手,被我冷冷地避開。
他手一僵,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悔痛」覆蓋。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卻帶著高高在上的「規勸」。
「縱使為夫有千萬般不是,你也不該如此任性,動輒就要收拾東西回娘家,這成何體統?」
「《女戒》有雲,「夫者,天也」,女子出嫁從夫……」
他說得頭頭是道,我卻一句都聽不進去。
垂在身邊的手握緊,
修剪圓潤的指甲幾乎要扎進肉裡。
他怎麼敢搬出《女戒》,用這種世俗的教條來壓我,逼我低頭的?
我看著他這張曾經令我傾心的臉,此刻隻覺得無比的惡心。
下一秒,我揚起手。
「啪!」
用了十成十力氣的巴掌,終於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
9
周遭似乎靜了幾瞬。
這是我成婚五年來,第一次同賀卿塵動手。
但除了這一次,我們也未曾吵得如此兇過。
「賀卿塵,」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與我論《女戒》?論體統?」
我往前一步,逼視他驟然緊縮的雙眸。
「你莫不是忘了,你這身官袍,你這滿口仁義道德的底氣,是從何而來?」
「你忘了你寒門出身,
當年是如何捧著幾篇破文章,在我沈家府門外苦求機遇?你忘了你初入官場,舉步維艱,是誰的父親、誰的兄長,為你四處打點,替你掃平障礙?」
「你忘了你今日能站在這裡人模狗樣地與我談論《女戒》,靠的是誰家的提攜,誰的嫁妝銀子充作你的門面,打點你的上下?!」
我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尖銳。
剝皮拆骨,將他那點最不堪的老底徹底掀開。
賀卿塵的面上出現短暫空白,很快被滔天的憤怒所覆蓋。
他揚起手,還了我一巴掌。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麼多年了,你就不能像煙娘一樣,為我洗手作羹,做個賢妻良母嗎?!」
我隻感覺耳邊嗡鳴,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倒去。
「夫人!
」
身邊的丫鬟驚呼,連忙上來扶我。
我眼前全黑,冒著金星,聲音也聽不太真切了。
緩了好久,才逐漸恢復平靜。
恍惚間,就看見賀卿塵抖著手,臉色蒼白。
他也知道,他打我這一巴掌,不合常理。
徹底把整個府邸上下的人心打散了。
我依靠丫鬟才能勉強坐直。
那脊背,卻是一刻都沒有彎過。
下手前那兩句話不斷在我耳邊回蕩。
我頓時醒悟,賀卿塵為何會如此了。
原來啊,我整個人的存在,就是不斷地提醒他,他的出身是多麼寒酸,沒有我沈芷,ţŭ³沒有我背後的沈家,他一輩子就是個庸人。
但他舍棄不掉這條沈家為他鋪設的平坦官道,伴隨著時間流逝,他的地位越高,
便越唾棄從前那個隻能靠沈家幫扶的自己。
而我,就是他那段歲月最好的見證者。
他不堪,他懊悔,所以他尋到了煙娘。
那個大字不識一個的鄉野村婦。
眼中卻盛著最純粹的,對他的崇拜與向往。
那是他最想要,也是我給不了的東西。
我揮開丫鬟,靠著自己的力氣站起身來。
從袖中甩出一張和離書。
「這和離,不是與你商量,而是告知。」
「今日,我必回京,你還要點臉面,那就爽快籤字畫押。」
賀卿塵沒有去撿飄落在地的和離書,雙目赤紅。
「和離,我絕不答應。」
我輕嗤一聲,轉身向外走。
「那我不介意讓全欽州、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這君子皮囊下,
究竟是怎樣的道德淪喪!」
10
回到京城,回到我出生長大的永寧侯府,已經是五天之後的事情了。
母親見我孤身歸來,臉色蒼白如紙,當即就紅了眼眶。
連忙將我攬在懷中,細細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父親和兄長被請來花廳,我褪去了所有強撐的冷靜,跪在雙親面前,一字一句將在灶房所見,將賀卿塵如何與那廚娘苟且之事,和盤託出。
父親當場就砸碎了茶杯,大罵賀卿塵實乃狼心狗肺之徒。
沈家幫他良多,到頭來卻將我這侯府嫡女的臉面狠狠踩在腳下!
兄長拍案而起,當場就要清點人手,S去欽州讓賀卿塵跪在我面前磕頭道歉。
永寧侯府的怒火,一旦燃起,便絕非輕易可以平息。
其實根本無需過多調查。
賀卿塵本就是寒門學子,當年在科舉行卷,若非入了我的眼,求了父兄幫忙,他根本就不可能榜上有名。
後來若不是靠著沈家的人脈,他也不可能在兩年後就外放做了從四品的欽州別駕。
他以為自己能獨立於永寧侯府,從來都是痴心妄想。
經辦稅賦時那幾筆不清不楚的賬目,提拔親信時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程序,甚至包括他暗中收的那些不算起眼的「厚禮」……
這些都是官場上時常發生,卻又無法擺到明面上來的小事情。
那些被沈家輕輕掩下的錯處,被一一翻揀出來,羅列成條,火速呈遞到了御案之上。
與此同時傳遍京城巷陌的,是他寵幸灶下婢、負心賢德妻的風流醜聞。
那兩根來自月老廟、象徵三世姻緣的紅線,
成了最諷刺也最有力的證據。
不多久,賀卿塵就被罷官去職,押送回京等待審問。
他被押送入京那日,我去了。
馬車在衙門口的街角停下,我緩步下車,抬頭望去,便看見一身囚服的賀卿塵被差役壓著走過來。
蓬頭垢面,步履踉跄。
才不到半月,整個人就瘦了兩拳。
他似乎看見了我,看見了我背後永寧侯府的馬車,猛地抬頭。
四目相對中,他渾濁的眼驟然爆發出一種復雜至極的光彩。
像是溺S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
「芷兒!」
他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差役的鉗制,踉跄著撲到我腳下。
「芷兒!為夫錯了!是我對不住你!是我鬼迷心竅!」
「求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
一次就好!」
我冷漠地看著像條狗一般跪在腳邊的男人,提著裙擺後撤一步。
將和離書放在了他面前。
「籤字畫押吧。」
「這是我留給你最後的體面。」
「不然就不是和離書,而是休夫書了。」
他猛地抬頭。
眼中希冀碎裂成更深的絕望。
嘴唇哆嗦著,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我已經沒有耐心和他耗了。
兄長給我安排的侍衛上前,同差役一起鉗制住賀卿塵,逼著他在和離書上摁下血紅的手印。
一式兩份,送到衙門,這婚,總算是離了。
我滿意地轉身離去,沒有再回頭。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路。
將賀卿塵最後撕心裂肺的哀求和絕望,徹底拋在了身後。
碾碎在塵土裡。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聽見他那聲發自內心的道歉。
是了。
他如此痛哭流涕,在意的不過是他辛辛苦苦走出的官場之路被沈家毫不留情地切斷。
他又變回了那一無所有的賀卿塵。
11
我決心出家做女冠的那一天,對賀卿塵的判決下來了。
賀卿塵身為欽州別駕,卻受賄枉法,徇私舞弊,再加上父兄大義滅親,要求嚴懲。
最終處以絞刑。
我又託關系打聽了一下欽州的事情。
據說我走後,煙娘便儼然一副女主人姿態處理府中上下事宜。
柳蘭絮還想和煙娘爭一爭,可賀卿塵一心偏幫煙娘,也不等舅舅上門接人了,直接安排人送走了柳蘭絮。
至於那蘇家小姐、王家小姐,
聽說我走了,一開始也準備爭一爭,幾次三番上門求見,結果接待她們的都是煙娘。
最後,兩個人都是鐵青著臉離開賀家的,而後沒過多久就各自尋了良緣,著急忙慌出嫁了。
煙娘確實大獲全勝,自然得意非凡。
可惜她大字不識一個,看不懂賬本,算不了賬,處處都要麻煩賀卿塵。
久而久之,兩個人的感情在這些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事中消磨幹淨。
得知賀卿塵被抓後,煙娘火速卷了府中所剩不多的銀兩,帶著孩子遠遠逃開了。
到最後,賀卿塵什麼都沒剩下。
母親流著淚送我進了為了精心建造的道觀,囑咐我若是住不慣,就回家來。
永寧侯府家大業大,養我一個女兒,完全沒問題。
可我卻隻覺得好笑,本朝民風開放至極,不想嫁人的高門貴女不在少數,
就幹脆出家做了女冠。
可實際上,整個道觀都是自己的,能受什麼委屈?
頂多就是換了清靜的地方住罷了。
不需要費心交際應酬,闲來下棋賞花,偶爾誦經祈福,這日子可比給人做賢妻良母逍遙多了。
更何況,我還有條賊心不S的報恩蛇陪著呢。
還是那副妾室做派。
隻是這回不用入夢了。
光明正大夜夜跪在我的腳邊,求我垂憐。
他說,三年前我去欽州的路上,路遇孩童玩弄奄奄一息的青蛇,心生不忍拿了糕點換了那蛇,又將他放生。
救命之恩,自當以身相許。
我終於知道了這段恩情的始末,卻有些怔然。
因為,那個玩弄青蛇的孩童,正是煙娘的兒子。
果然,一飲一啄,皆是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