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扮演「加賀」的演員開始了他的獨白。
「加賀恭一郎」的獨白:
「好吧,看來你都知道了……
「沒錯,是我,我就是當年被指派替魔鬼辯護的律師……
「我在法庭上,舉起來了辯方律師不該舉起的手……
「加賀」說著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一如在當年的法庭上。
「加賀」,輕輕地掰了一下,把自己舉起的的右手……取了下來。
露出一隻光禿禿的手腕,這也是在一開始他為什麼躲開了我的握手。
把假手夾在腋下,左手又捂住了自己的臉,片刻後,手心裡多了一枚義眼。
而他的臉上,是一隻黑洞洞的眼眶。
獨眼缺手的「加賀」把椅子反了過來,抱起雙臂趴在椅背上,微笑著開始了他的訴說。
像在追憶一段有趣的過往。
剛好舞臺用的背景音樂,是鈴木常吉的「追憶」。
「那年庭審,我替那個惡魔辯護,我本已勝券在握。
「可我的良心讓我無法視若無睹。
「結果呢?我什麼也沒能改變,我還失去了執業資格。
「我,還失去了那隻在法庭上,舉起的那隻右手。
「我,還失去了自己的一隻眼睛。
「如果不是鮑警官趕來救了我,我連命都會失去。
「我一路逃出了國,苟且偷生。
「階級跨越?他們一句話就可以把我打回原形。
「他們一句話,
就可以讓我多年的苦讀……
「化為泡影。」
16
【回溯 1985 年 9 月 1 日】
夜幕,大雨,小巷。
砰的一聲槍響,槍聲劃破了夜空,在小巷中激蕩著。
「加賀」捂著自己的手腕,劇烈地喘息著,臉上一個紅彤彤的洞也在冒著血。
鮑警官依然高舉著對天鳴槍的手。
槍口的硝煙被雨滴擊潰四散。
一眾人扔下刀棍,四散而去。
鮑警官低下頭,松開捂在腰上的手,鮮血汩汩地冒了出來。
鮑警官掙扎著,背上「加賀」,向巷外蹣跚而去。
【回溯 1985 年 10 月 15 日】
警局裡,鮑警官拍案而起,又因為腰上未完全愈合的傷口痛苦彎腰。
「我說了這是誹謗!這是誣告!我對得起我這身警服!
「你們去查一查那個女的,她是舞廳裡面的……
「我非禮她?
「還有那個煙店,我盜竊?我?我就這麼點出息?
「至於那個流氓,他說我把他打到住院,時間、地點,對得上嗎?你自己動腦子想想!
「……
「讓我停職可以,我自己查案,你們查清楚這些爛事讓我復職的時候,自己跟我道歉!」
鮑警官摘下自己的手銬和配槍。
17
【現實:2015 年 4 月 19 日】
鮑虎突然一拍大腿:「我就說這籠子關不下這麼多人!這個獨眼龍是個好人吶?比那倆慫貨強!」
「如果碎屍案是他幹的,
你會抓他麼?」我問。
「恩……」鮑虎沉吟了起來。
「沒辦法,這是送給我哥的禮物,就算他是好人,隻要跟案情有關,該抓,還得抓。
「是他麼?」鮑虎追問。
「不是,這起碎屍案,根本就沒兇手。」
「媽的,你耍老子!」
「我沒耍你,我告訴過你話劇會告訴你一切真相,我沒理由現在還戲弄你一番。」
鮑虎不再說話,靜靜地望著舞臺,喃喃自語:「原來我哥腰上的傷是這麼來的。」
他第一次對這出話劇產生了興趣,認真地看了起來。
18
舞臺上,話劇重現著當時我和梁歡的對峙。
梁歡重重地敲了敲桌子,隨著他的敲擊,舞臺燈光通明。
梁歡:「小伙子,
我知道你有備而來,但我不喜歡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我:「那不如我們真誠相待?」
梁歡緩慢地眨了眨眼:「當然可以……」
我:「好吧……那麼,您是從什麼時候發現我有問題的?從我和張薇見面麼?」
梁歡看了看一旁的哈莉奎茵:「從她主動找到我們,要求加入我們開始,我就知道了……
「你們,是戀人關系,她身邊的人,我怎麼可能不查?」
我:「不愧是梁教授。」
梁歡:「她的身份我很快確認了,但奇怪的是,除了你們是戀人外,我沒能查到你的任何信息,你像是個不存在的人。」
我:「我或許本就不存在呢。」
梁歡輕哼一聲:「愚蠢的玩笑,
她作為我們的隊友……」
我:「是棋子吧?如果她不是徐佳的私生女,你會接受她的加入麼?」
梁歡:「我們是合作關系,而且……她的主動加入,何嘗不是你們倆做的局?這根本就是你們的臥底計劃,打入我們內部的計劃,要說棋子……」
我:「夠了……從你知道她的身份那一刻起……
「你就已經決定了把她當做誘餌……
「一顆用來將軍,用來把徐佳置於S地的棋子!
「一顆你們當年已經用過一次,現在還想再用一次的棋子!」
梁歡:「當年……?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
19
【第三幕:諸相非相】
舞臺上,扮演蘇蘇的演員開始了她的獨白。
「蘇蘇」的獨白:
「我是蘇蘇,魔鬼的女兒,我喜歡演戲,我不想當棋子,我……想活得像個人。」
「哈莉奎茵」摘下了她粉色的假發,假睫毛,和耳環。
她掏出湿巾擦拭著自己的煙燻妝,直到把自己擦成了一個小花貓。
「我的媽媽……不要我……
「她說……我是沒用了的籌碼。
「她說,我是她的劫數。
「五歲以後,
我再沒見過我的媽媽。
「比活著還要用力的事情,是努力不要忘記媽媽的樣子。
「可我……還是忘了……
「媽媽把我帶回老家,丟給了我的舅舅,
「別以為這是不幸,這讓我的生活第一次得到了喘息。
「再也沒有突如其來的謾罵,與巴掌了……
「我的生活安靜了下來,當然,也……再也沒有媽媽了。
「我的舅舅,他高大、帥氣。
「他的短發,散發著青春的莽撞。
「他的眼睛裡,藏著遠星的潛光。
「他的智力……隻有十歲……
「可就是這樣的他,
養活了我。
「他十歲那年發高燒,他的智力永遠的停在了那一年,他的記憶也被永遠困在了那一天。
「他每天都會背著書包去上學,在校門口被攔住後傷心地哭泣。
「他看見我後,突然安靜了下來,他把我當成了我的媽媽,他記得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妹妹。
「他以為他的妹妹又回來了。他總是對著我,妹妹,妹妹地叫,傻乎乎的。
「他總是看著我笑,給我炒很難吃的菜,他說話口齒不清。
「他喜歡一進門就問:媽媽呢?
「找一圈又問,爸爸呢?
「然後看我一眼說:還好還好,妹妹在。
「他每天都要寫作業,很認真地寫。
「那是他發燒前老師給他留的作業。
「他時不時大喊:糟糕了糟糕了,這道題我不會!
「過一會又說,哦呦我想起來了!
「他的老師已經七十多歲了,每天都會在校門口等他。
「對他說:凡凡,今天不上學,你把作業給我吧。
「然後第二天再拿著改好的作業給他。
「他每天交的都是同樣的作業,他們每天手遞手同樣的作業。
「老師給他買了二十年作業本,改了二十年,可他總也做不ŧů₊對……
「這樣的生活,苦楚、平靜,也幸福。
「我們吃不飽,我的個子又瘦又小,但我還是這麼一點點長大。
「我們這麼活了幾年,我以為我們的生活會一直這麼下去。
「我的舅舅,他 30 歲了。
「他依然是最好的孩子。
「他……在上學的路上被人打S了。
」
扮演蘇蘇的演員停了下來,她像是忘詞了,又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她在舞臺上手足無措,黏著衣角,她的眼神是那麼慌亂,左顧右盼的尋找。
但她沒有哭,因為,蘇蘇就是這麼倔強。
「老師在那以後再也沒等到那個寫作業的傻子。
「那個老先生手裡拿著作業問我,凡凡呢?
「他再不來,我就要罰他了!
「老師在那以後就走不了路了……
「後來他的家人推著輪椅帶他來過學校幾次,他手裡拿著舅舅最後一次寫的作業。
「看到我就說,我等不到他了,給你吧,他這次……全都做對了……
「我給了他 100 分……
演至此處,
輪椅上的蘇蘇,呼吸像風鼓。
「我想叫他一聲爸爸。
「他S前好像突然清醒了,說話也口齒清晰了起來。
「他摸索著在地上找著自己的鞋,想穿,卻已經穿不上了。
「他說,蘇蘇,你媽媽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以後炒菜要少放鹽,睡覺門要關好……
「舅舅剛剛出事,那個男人立刻就出現了……
「他說,他是我的爸爸,他的名字叫徐佳。
「他帶我做了親子鑑定,我真是他的女兒,我要有家了!
「他在我 13 歲這年,給我過了人生中第一個生日。
「他給我買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帶我吃了很多好吃的,他還帶我去了遊樂場。
「他還給我買了我人生第一件玩具!
「一個很大很大的彩色氣球!是彩色的!
「你們知道我有多開心麼?」
背景音樂歡快了起來,手風琴,八音盒,叮叮咚咚……
男高音鏗鏘雄渾,女高音俏麗婉轉的花腔。
踩著高蹺的小醜邁著誇張的步子走上了舞臺,在眾人之間穿梭。
氣球,彩帶,小醜手裡飛舞的蘋果。
舞臺的背景布上被投影上了一段視頻。
旋轉木馬和摩天輪,在飄舞著的背景幕上,扭曲、變形、蠕動……
「他帶我去了一間地下室裡的醫院,帶我做了很多檢查。
「他……
「拿走了我一個腎……
「從那以後,
我再沒見過他。」
長久的沉默,這時投影畫面中一個旋轉木馬頂端的鬼臉,剛好打在了她的臉上。
她呆立在舞臺上,雙眼望向夜空的女孩,那個穿著短裙身材俏麗的女孩……
她的臉,瞬間變成了紅色的,獰笑的魔鬼。
她的獨白還在繼續,她的聲音逐漸從抽泣的哭訴,變為了狠辣的、咬牙切齒的咒怨。
「我想說,爸爸……其實……
「其實我可以把兩個腎都給您……
「還有我的眼睛,我的肝髒,我的脾髒,還有……
「還有我那顆跳動著的心……
「爸爸……媽媽……
「我可以……給你們我那顆跳動著的心!
」
扮演蘇蘇的演員倒了下去,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心口……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這絕不是設計好的臺詞與表演,這屬於演出事故。
這位演員她失控了……
大幕草草的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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