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表情一時間有些凝滯,而後緩緩地垂下頭來。
「你……都看到了?」
「其實也沒什麼,不疼的,你看,我衣衫都沒破呢。」
「阿鶯,我就是想盡快多掙點錢,早日把你送出宮去。」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他頂著湿漉漉的頭發和脊背上的傷,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又歉疚,令我的心沒由來突然一酸。
「不是擔心,我是心疼。」
我帶著蔣元嘉回了耳房,走之前他還不忘拾起地上的兩朵鳶尾,笑道:
「你之前說喜歡鳶尾,我今日剛好瞧見,便悄悄採了兩朵。」
回去沐浴之後,他如往常般要睡在踏板上,我拍了拍床榻:「坐到這來。
」
蔣元嘉微微一怔,看著我手裡的藥膏,明白了我的意圖,連忙道:「都是小傷,我自己上藥就好。」
但他拗不過我,被我按在了榻上。
猶豫片刻,我解開了他的腰帶:「背上的傷你不好塗,還是我來吧。」
蔣元嘉許是沒有在姑娘面前光過膀子,整個人局促得很。
他身上的肌膚細膩光滑,但背上卻烙下許多傷痕,新的舊的,都還沒愈合,一看就是近期新添的。
我為他清理傷口時,他明明疼,卻極力忍耐著,還有心思安慰我:
「看著可怖了些,其實沒什麼感覺的。」
「阿鶯,你下次要什麼花呢?」
「蔣元嘉,」我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了出來:「為什麼這麼急著送我出宮呢?」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隻知道,他的聲音很淺,很淡:
「因為太子殿下的令旨,宮裡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對食,這樣對你的名聲不好。」
「我是罪臣,又是閹奴。你早點出宮,就ṭů₄能早點離開我了,你的清譽不能被我玷汙。」
原來,還有人這麼在意宮女的清譽啊。
我想起和顧今昭的那一夜,他不管不顧地強要了我,還說宮女哪有什麼清白。
我手上的動作一滯:「那……要是我不想呢?」
「早兩年遲兩年出宮,對我來說沒有區別。我家的村子前幾年遭遇了一場洪災,村民都沒了,我也沒有家了。」
「和你在一塊,至少……像是有個家人。」
銅鏡映照出他的模樣,他有些愕然,緊緊攥著衣袍。
「不要自慚形穢,我覺得你很好很好。所以啊,別急著賺錢,下次早點下值回來,教我讀書認字好不好?」
他沉默了良久,終究是點了點頭。
「還有,你背上有傷,別睡在踏板上了,我來睡。」
「不行。」他幾乎是下意識拒絕,偏過頭來看向了我。
我本就坐在他的身側給他上藥,兩人挨得很近。
冷不防他轉過頭來,燭火映亮了他的臉龐,那張漂亮的臉瞬間映入我的眼簾。
他的眼睫很長,睫毛輕掃過我的頰側,盯著他近在咫尺、殷紅的唇,我的呼吸莫名一滯。
他也怔住,下意識屏住了鼻息,耳尖泛起一抹紅。
就在這時,廂房的門突然被人撞開。
「李鶯然,你學會認錯了沒有,孤……」
是顧今昭的聲音。
話說到一半,看見屋裡的景象後,又生生止住。
7
我猜不透顧今昭的心思。
明明是他讓我和蔣元嘉成為對食,可看見我為蔣元嘉上藥後,他又發了很大的脾氣。
他讓人反剪住蔣元嘉的雙手,逼他跪在地上。
在顧ŧū́₊今昭的授意下,底下人動作粗魯,蔣元嘉好不容易止血的傷口又被撕裂,白色中衣上血跡斑斑。
顧今昭冷笑俯身,問我:「李鶯然,你怎麼這麼飢不擇食?那可是個閹人,你連閹人都受得住了?」
「他一個斷了根的東西,拿什麼滿足你啊?」
他的語氣裡,全是對太監的輕蔑與鄙夷。
我突然想起在冷宮的時候,有一年隆冬,下了一場大雪。
他生了重病,高燒不退好幾日,我又求不到藥。
垂危之際,是一個精通醫術的太監為他施針,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分明他的命也是太監救下的,怎麼有朝一日成為人上人後,就不把底下人當人看呢?
我沒有理會他。
我隻是在想,蔣元嘉被這樣押住,不曉得傷處得有多疼。
見我沒有回答,顧今昭突然走到蔣元嘉的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孤很早就見過你。」
「當年孤在冷宮受苦,曾遇見過你。那時你出行有香車寶馬,有美婢伺候,孤身邊就李鶯然一人服侍,孤看著好生羨慕。」
他扯起嘴角,眼底卻沒有任何笑意,冷聲問蔣元嘉:「可你現在算什麼東西,怎麼敢碰孤的女人?」
蔣元嘉聞言,一時愕然。
「她沒和你說嗎?」顧今昭彎起唇角,語氣譏诮:「她是和孤賭氣,
才來到你這裡的。」
「她啊,早爬上了孤的床,被孤臨幸過了。」
他總是這樣顛倒黑白,明明是他逼迫的,卻仿佛我成了做錯事的人一般。
蔣元嘉垂下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知他的手緊緊攥著衣袍。
顧今昭就站在那裡,笑著睨他:
「是不是覺得很屈辱?換做從前,滿京名門任你挑選,這種鄉村野婦哪配入你的眼?可如今,你隻能和一個髒了的女人共處一室……」
他的話說得很難聽,每個字都敲在我的心上,用言語將那晚不堪的事血淋淋地揭開。
可他還沒說完,便被蔣元嘉出聲打斷。
「不。」
蔣元嘉抬起頭,看向了我,每個字都說得堅定而又認真:
「出身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
她雖不會撫琴撥弦,但她生來就會愛人,就會共情。她擁有柔軟的心靈,擁有堅韌的意志,擁有很多世家姑娘無法比擬的優點。」
「即使在皇宮四處碰壁,她依然頑強生長。李姑娘是個很好很好的人,若是從前能遇見她,與她結交也是我的榮幸。」
「髒這個字眼不該放在她的身上,還請太子殿下慎言。」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剛好能將我心底那道血淋淋的窟窿一點點縫補。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人誇過我了。
在顧今昭身邊時,無論我做什麼,他總有數不盡的理由嫌棄。
嫌我的手太糙,嫌我在貴人面前太過狗腿,甚至嫌我眼尾的痣,說那痣不詳,我是個不詳之人,這才累及他淪落冷宮。
可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哪裡不好。
我的手糙,是因為我會幹很多很多的活。
我在貴人面前狗腿,是因為我深諳宮裡的求生之道。
至於我眼尾的那顆痣,生得恰到好處,所謂不詳更是無稽之談。
可饒是如此,我還是渴望有人能誇一誇我,不是誇我手腳麻利,不是誇我做菜好吃,而是誇我這個人,誇我本身就是一個好姑娘。
當這一刻終於來的時候,我卻恍惚了起來,心底情緒翻湧。
顧今昭也微微一愣,而後突然湧起了滔天怒意,扣住蔣元嘉的下颌:
「輪得到你來說教孤嗎?」
「你別以為孤不知道,你是故意在李鶯然面前這樣說的。怎麼了,現在找不到女人,便攥著李鶯然不放,眼巴巴給她獻殷勤了?」
他越說越是生氣,忽然伸出腳來,狠狠踢上了蔣元嘉的心口。
蔣元嘉被人押住,根本躲不開。
顧今昭力道很重,
一下接著一下,蔣元嘉沒有求饒,唇角有鮮血溢出。
來不及多想,我飛撲到他的面前,將他護在身後。
彼時,顧今昭抬起的靴子,就落在離我幾毫釐的地方。
他微微一僵,那一腳終究沒有踢在我的身上,隻是蹙眉沉聲道:
「李鶯然,這裡沒你的事,起來。」
「這閹人頂撞了孤,孤今日便好好教訓他。」
我跪在他的面前,紋絲未動。
顧今昭的眉越鎖越緊,催促我:「聽見了嗎?」
我攥緊掩在衣袖下的手,仰頭看著他:
「是蔣公公出言不遜,殿下教訓他也是應該。可他的身子本就有傷,隻怕經受不住殿下的雷霆之怒。」
「蔣公公畢竟是奴婢的……夫君,夫妻一體,奴婢請求為夫君受過。
」
8
顧今昭的怒意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發洶湧。
他呵斥我,說太監哪配娶妻,我和蔣元嘉半分關系也無。
說到激憤處,他甚至不管不顧地攥住我的手,說要將我從閹人的住處帶走。
我雙膝跪地,將那道令旨呈到了他的面前。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將李鶯然賜給蔣元嘉為妻。
也蓋上了東宮的印璽。
「殿下,奴婢嫁給蔣公公,是遵照您的旨意。」
「您如今,是要反悔嗎?」
四周早聚了不少宮人,雖不敢上前,但都遠遠旁觀。
今夜發生之事,明日必然會傳得闔宮皆知。
顧今昭雖為太子,可才剛復位,皇上又有旁的子嗣,他的地位並不穩固。
上位者最忌朝令夕改、出爾反爾,
他親自擬的旨,他也沒有辦法否認。
顧今昭蹲下身來,強迫我抬起臉,氣得聲音都在顫抖。
「李鶯然,你還真是好樣的,都學會敲山震虎了。」
「孤當初指婚,不過是見你太過執拗,想磨一磨你的心氣。現在,孤給你一個機會。」
他俯視著我,目光落在那道令旨上,壓低聲音:
「你現在求孤,求孤撤回令旨,再主動撇清和蔣元嘉的關系。孤會順著你給的臺階下,今晚就將你帶回東宮。」
「孤還會給你名分,讓你當正四品的良媛,日後再也不用做服侍人的苦活了。」
他的聲音不大,隻有我和蔣元嘉能夠聽見。
蔣元嘉始終低著頭,看似平靜,可反復揉搓著衣袖的手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謝殿下厚愛,隻是奴婢卑賤,便不去高攀東宮了。
」
顧今昭似乎沒有想到我會拒絕。
他怔怔地看著我,還想再說什麼,可屬於皇室的驕傲讓他再也拉不下臉。
他看著我,眼底浮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良久扯起一抹鄙夷的笑。
「李鶯然,你便自甘墮落吧。日後後悔了來求孤,孤可不會……」
我搖了搖頭:「奴婢不悔。」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不知為何,他的身子突然一顫,整個人莫名有些慌亂。
他按住我的手,力道很重,仿佛要捏碎我的腕骨。
見我吃痛地蹙起眉來,他又霍然松開,隻是咬牙說了一句:
「會的,孤有的是法子讓你後悔。」
鬧到半夜,他終於帶人走了,卻留給我滿屋狼藉。
蔣元嘉和我一起清掃屋子,
擺好踢翻的椅凳,再把散落在地的碎瓷片一一拾起。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忙完,他才問我:「怎麼不去東宮呢?」
「雖然殿下喜怒無常,但你若過去,至少不會再為奴僕。這比在我這裡,要好上許多。」
我沉默片刻,笑了笑:「蔣元嘉,和你在一起,其實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我將他拉到床沿,抱起被褥作勢要去踏板上睡。
他扯住我的衣袖,猶豫片刻開口道:「阿鶯,我剛才聽殿下說,你們曾經有過……」
冷不防他會提起這件事情,我微微一怔。
生怕我誤會一般,他突然加快語速:「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我隻是想和你說,貞潔這個詞本就帶有偏見,不該存在。」
「當情意深濃時,
做那些是人之常情,談不上有錯。若你是被迫的,那你更不該對此慚愧,該慚愧自責的,是欺辱你的人。」
「所以阿鶯,無論如何,你都是個頂頂好的姑娘。」
月光透過窗棂,落在了他的發上。
他望著我,眉目清絕,唇角彎出漂亮的弧度。
「要不然,今晚都別睡踏板了吧。」我拍了拍床墊,「這個床,挺大的,能放得下兩床被褥。」
這是我第一次和蔣元嘉同榻而眠。
我縮在被子裡,側過身來,就這皎皎月光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