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皺起眉頭,臉色愈發蒼白,不住地閉眼又睜開,用手指不停地揉著眼睛。
皇帝覺得奇怪,「愛妃,怎麼了?」
桃葉俯身,「娘娘?」
我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驚恐,「我、我看不見了一一」
桃枝啊地叫出了聲,臉色慘白地後退一步。
我的口鼻處溢出了鮮血,整個人如發了寒症一樣打擺子。
皇帝騰地跳起來,面色驚恐,「你一一」
我哭叫起來,「我看不見,看不見了!陛下救命一一」
皇帝下意識轉向太醫政,「太醫政!為何要給貴妃一一」
太醫政面色慘白,跪地不住磕頭,「陛下,此事與小的無關啊!」
皇後呆滯地看著皇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忠親王妃嚇得直招手,「你們這些太醫還愣著做什麼!快來給娘娘看看啊!」
宋太醫越過呆若木雞的眾人向前,稟告道,「陛下,娘娘看起來像是中了毒一一」
他的目光停在石榴上,又看了看皇後。
「胡說!」皇後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吃都沒吃,再說,本宮怎麼會給自己下毒?」
一片S寂中,有妃嫔尖叫起來,「是、是皇後娘娘的那碗茶!」
那個平日裡沉默不語的小貴人,如今尖利的聲音仿佛插入皇後胸口的利刃,給了她最後一擊。
「皇後娘娘、今早逼著顧貴妃喝了一碗藥!」
「我們都親眼瞧見的!」
19
我呻吟得愈發大聲,宋太醫趕緊道,「快給娘娘喂綠豆水和牛奶!」
我哭得傷心,
「是誰要害我和孩子一一」
皇帝終於反應過來,「太醫政!快給她用解藥!千萬要保住孩子!」
我捂著肚子,哭得悽慘。
桃枝上來為我擦眼淚,卻怎麼都擦不盡。
令宜啊,我找到了那個S你的人了。
皇帝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宋太醫遞過一顆藥,我毫不猶豫地張口吞下。
這個藥能有效止住口鼻出血。
還能打掉腹中的胎兒。
身下沁出一片鮮紅的溫熱,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皇後的生辰宴會最終結束在一片兵荒馬亂中。
就連她自己也被禁了足。
何家一連三日遞了折子,並不是為皇後所做之事道歉,而是堅持宣稱皇後的無辜,何夫人還要求親自入宮,見一見皇後。
囂張的態度讓皇帝摔了好幾次折子。
我跪在他面前,面容憔悴,不施脂粉。
「臣妾想回家。」
也許是憐憫,也許是皇帝已經厭煩我沒日沒夜的哭泣,他大方地準我回家小住。
我虛弱地躺在馬車裡,直到母親顫抖的叫聲傳入耳邊。
她這樣體面的貴婦人,如今哭得不成樣子。
「我的女兒,怎麼都這樣的命苦。」
我蜷縮在溫暖的錦被裡,足足睡了三日。
母親端了人參粥進來,一口一口喂我。
「孩子還會有的,你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子,旁的什麼都別想。」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阿娘隻有你了。」
她的目光慈愛中透著恍惚,有時候,我不知道她是在看令薇,還是在看令宜。
我開口要求,「阿娘,我想去寺裡給孩子上炷香。
」
她面色猶疑,「可外頭冷得很,說是要下雪了呢。」
我輕聲堅持,「她來這一遭,沒人知道她受了多大的苦,如今,我該要送一送她。」
「就去蘭若寺吧。」
20
我跪在蒲團上,看著那塑了金身的神佛,在滿殿輝煌的燭火中默然不語。
面色慈和的住持做了一場往生的法事。
我不為那個孩子,隻是為了令宜。
殿閣裡溫暖如春,十數個燻籠裡燃著銀絲炭,就連腳底下也是厚實的波斯地毯。
可我心裡仍然一片冰冷。
入宮的人本來該是我。
S的人也該是我才對。
從七歲那年起,每一年的除夕,我們姊妹就交換一次身份。
令宜可以去看她好奇的京城,我也可以從壓抑的生活裡逃離出來。
每一年一換,我用我的方式維持著公平。
及笄那一年,本該是我回去的。
可令宜央我讓她多待一年,她想在父母身邊及笄。
成年便是第二次出生,她該有一個風風光光的及笄禮。
我同意了。
我仰頭看向垂目的菩薩。
是我的罪孽。
我的雙手顫抖著合十,「令宜,姐姐錯了。」
直到我走出大殿,才看見裴雪洲站在外面。
我在裡面多久了?
久到檐下裴雪舟的身上都落了厚厚的雪。
他的白衣幾乎要融化在雪裡。
「裴公子。」
我微微頷首。
「貴妃娘娘。」他雙手合十。
我在臺階上趔趄了一下,被裴雪舟一隻手穩穩撐起。
我無力地扯扯嘴角,「讓你見笑了。」
他柔聲道,「當心。」
我替他掖了掖白狐狸皮的鶴氅,拂去上頭的積雪,「為何不進去?」
他身上帶著淺淺的檀香氣息,「一一你這樣好強,別人在身側,隻怕連哭都不願哭出聲。」
我展開他的手。
裡面的薔薇傷痕,是他為了接住攀爬花藤的我劃傷的。
我嚇得手足無措,隻得匆忙用手帕為他包扎傷口。
他卻還溫聲寬慰我無事。
從此,每次上香,我總能遇見他。
蘭若寺是京裡貴人常去的地方,去得多了,總能碰見幾面。
不過眼神一觸即分,但不知什麼時候起多了一點默契。
他的眼神越來越柔軟,我卻逐漸開始閃躲。
裴雪洲有了陛下親口稱贊的佛緣,
大約一輩子都要青燈古佛。
我可不想守寡。
於是再見面的時候,我就不再向他看去了。
此後又發生了那麼多事。
一眨眼,小兒女的情腸已經遠去了。
可我還是將手放入他的掌心,按住那朵薔薇花,對他蒼白一笑,「我有一件事,要拜託裴公子。」
21
馬車停在二門外,桃葉扶我下車。
桃枝微微帶喘地跑過來,「娘娘,老爺請您過去呢。」
桃葉皺眉,「老爺也太不講究了,娘娘如今已經是貴妃了,怎能被他呼來喝去的。」
我揉了揉額角,「罷了。」
桃枝扶著我,低聲道,「老爺一早就去了宮裡,才回來呢。」
我點點頭。
父親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我進門也並不回頭。
「令宜,你可知你名字的來由?」
我靜靜地看著他,「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他深深嘆氣,「我們對你的期待,不似你姐姐。隻求你平安順遂,嫁個好人家,安穩度日。」
我突然開口,「那姊姊的名字呢?」
他終於回頭,「戎車既駕,四牡業業。我們顧家一早就站了太子,你姐姐沒有退路,我們都沒有。」
他的面孔露出幾分悲傷,「令宜,你要為了你姐姐,為了我們一家爭氣啊。」
他意有所指,「你不在宮裡,如何撐起顧家的門楣?」
我不接他的話,「父親,當年你為了搶在何家之前佔下太子妃位,匆匆讓姐姐和太子成婚。但姐姐S了,何家終究是勝了一籌,父親,可曾後悔?」
他哼了一聲,「凡事大局為重。你不要像你母親那樣不懂事,
你是我的女兒,阿爹自會為你打算,那何家,不足為懼。」
我抬起頭,「為何?」
他冷笑,「功高震主,行事又狂妄,這樣的人家如何能長久?」
他打量我,「你如今很有幾分你姐姐的樣子了。」
我偏過頭,「是嗎?」
小時候,總覺得父親在祖母面前委屈討好,卻還是不得祖母歡心。
又覺得母親隻顧著怨恨親子分離,也不體諒父親的難處。
父親要顧著兩頭,實在是辛苦。
但如今一看,父親早就褪去那木訥模樣,眼裡也多了幾分精明。
他和母親早已沒有當年的恩愛,與我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今天這樣破天荒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何嘗不是權宜之計?
姨娘沒生出爭氣的孩子,顧家的榮光,終究還是要靠我。
父親看著我慘白的臉色,深深嘆息。
「為父送你回宮罷,陛下也想你得緊呢。」
22
長樂宮裡還是老樣子,宮女們乖巧地稟告,「娘娘不在宮裡,連太後娘娘都來人問了幾次呢。」
我懶洋洋地泡在熱水裡,「桃枝,把從蘭若寺請的經文和佛像送過去吧。再給李姑姑帶句話。」
熱氣將我的臉燻得紅潤柔軟,桃枝的巧手給我一張臉妝點得清麗柔婉。
我對鏡照了照,「走罷,別讓陛下久等。」
劉公公親自扶著我下轎輦,「娘娘,陛下還在跟顧大人說話呢。」
我笑了笑,「我爹麼?不妨事,我就在偏殿等著。」
他奉承幾句,「娘娘離宮幾日,倒是越發美貌了,宮裡誰能比得上您呢。」
我輕笑,「皇後娘娘聽到這句話,
可要發脾氣了。」
劉太監咂舌,「咱家說句僭越的話,她還能做幾天的皇後呢。」
他比出三隻手指,「也就這個數。」
桃枝遞過一個沉沉的荷包,「公公喝茶。」
他笑著接過,「娘娘這邊請。」
路過正殿門口,我停了停腳步,仔細數著地磚上鑲嵌的虎眼石。
劉公公隻假做沒看見。
片刻後,我在偏殿美人榻上闔目假寐。
直到李璟的腳步聲響起,我仍舊沒有睜開眼。
桃枝悄悄推我,「娘娘。」
我這才恍惚地睜開眼,「啊呀,臣妾睡著了。」
見我睡得懵懂,皇帝心情很好地笑出來,「瞧你這樣,可見是恢復好了。」
我又嬌又蠻,「臣妾回宮後,還沒去皇後娘娘那兒請安呢,陛下可不要怪臣妾。
」
他將我摟入懷中,「朕什麼時候怪過你。」
我故作別扭地轉過身,「陛下都不為臣妾撐腰。」
他笑,「朕怎麼不為你撐腰了?放心,朕心裡有數。」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志得意滿,「過幾日,朕一定讓你出了這口氣。」
我摟住他的脖子,歡喜笑道,「多謝陛下!」
23
皇後仍舊被關在鳳儀宮中,皇帝對我的恩寵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時間,我在宮裡風頭無兩,六宮任由我做主,連前朝都有所耳聞。
尤其皇帝宣布要冊封我為皇貴妃的事,更是給本就議論紛紛的前朝又添了一把火。
「皇後還在,怎能封皇貴妃?這是要廢後的意思?」
何家連續幾封折子,差點沒說我是妲己轉世。
皇帝氣得罵人,
「皇後害了朕的長子,如何不該罰?」
何大人仍舊不甘,「請陛下明察!小女隻是嘴上厲害,實則溫良心軟,決不會做出害人的事情啊!」
李璟冷笑,「失了孩子的是朕,朕親眼瞧見的。皇後失德,怎堪皇後之位?」
皇帝一句話,敲定了這件事情的落腳點。
來探視我的妃嫔擠滿了長樂宮門口,我客客氣氣地將她們迎進來,又客客氣氣地送走,隻仍舊定期去陪著太後禮佛,風雨無阻。
還讓內務府將她的小佛堂修繕了一番。
「你如今花團錦簇,倒還是不嫌棄哀家這裡冷清。」太後的表情終於有幾分動容。
我很平靜,「誰沒有花團錦簇過呢,久了都是一樣的。」
太後沉默半晌,長長喟嘆一聲,「你送給哀家的佛像倒是精致。」
我很平靜,
「是蘭若寺的手筆,臣妾借花獻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