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明明說好了,你答應過我的,讓我去顧家提親一一」
一滴通紅的眼淚,從他的眼裡流出來。
「隻要能為令宜報仇,長姐,我什麼都能做。」
真巧,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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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夜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第二日去給皇後請安的時候眼下一片青黑。
皇後嗤笑,「宮裡有些人吶,烏眼雞一樣的,隻盯著陛下今兒去了誰的宮裡,真是小門小戶的惹人笑。」
我闲闲地喝茶,「誰能比得上娘娘呢,還是姑娘家的時候就常伴陛下身側,宮裡早就跟家裡一樣了。」
皇後厲聲道,「顧貴妃,你別仗著陛下寵愛就以為本宮不敢罰你!」
我放下茶杯,奇道,「娘娘平白發什麼火?太後娘娘從前不是經常請娘娘入宮禮佛?
臣妾說錯什麼了?」
皇後悻悻地看著我,「太後娘娘對本宮自然是偏愛的。」
我施施然站起身,「娘娘垂範天下,本宮自然要效仿。」
底下的嫔妃看著我旁若無人地離開,目光動搖不定。
附庸皇後固然是穩妥,可我越來越囂張的態度也沒有得到皇帝的懲罰。
宮裡是最會揣摩上意的地方。
更何況除了皇後,我對上到皇帝太後,下到宮女太監,都是和顏悅色,出手大方。
「給娘娘請安。」
太後身邊的李姑姑捧著新鮮的花與我打了個照面。
我笑吟吟地,「姑姑這是去佛前供奉麼?」
我對太後好,對太後身邊的人更好,「桃葉,還不趕緊上去幫忙?」
她早已機靈地接過花束,「姑姑仔細手累。」
李姑姑笑,
「娘娘是要去拜會太後?她老人家今兒身子不舒服,不見人。」
太後不是皇帝的生母,兩人的母子情多在表面上,於是宮妃們對太後的態度也不過面子上過得去。
隻有我奉承得真心實意,還被皇後嘲諷過幾次。
我笑,「那就罷了,桃葉,送一送姑姑。」
過了一會兒,桃葉回來了。
「那日何家人入宮後一直都在太後處,沒見其他人。」
桃枝咬牙切齒,「何家那對母女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攀龍附鳳,就是來摘桃兒的!咱們顧家在陛下身邊多少年,一早就定了親,定是她們嫉恨太子妃,偷偷下了毒一一」
我嘆息,「這也未必。」
桃枝愕然,「娘娘,您不是早就覺得皇後一一」
我搖頭,「我第一次瞧見皇後,就覺得跟她沒有關系。」
我看著桃枝和桃葉不可置信的表情,
輕笑出聲。
「真是兩個傻丫頭。」
「皇後那時不過是個待字閨中小姐,她能做什麼呢?何家女眷與太後壓根沒有私交,那日入宮,隻能何大人和皇帝的主意。」
桃枝愕然,「陛下?可陛下對太子妃很好,如今還念念不忘一一定是何家從中作梗!」
我聲音極輕,「什麼是皇帝?天底下最大的就是皇帝,人人都得聽他的吩咐,何況是在宮裡,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呢。」
桃枝啞口無言。
我憐憫地看著她,「世間隻有被脅迫的女子,哪有被脅迫的皇帝呢?」
女子難得懷疑男人,總願意為他們找尋一些拙劣的借口。
畢竟,連女人都知道要挑軟柿子捏。
恨當權者太辛苦了,恨一個嘴上囂張實際上卻無甚權力的女人更簡單。
桃枝半天說不出話。
桃葉從小在臨州長大,反應更快,「所以娘娘是故意那樣對皇後娘娘的?」
我沒說話。
也不是故意。
皇後是令宜S亡的直接受益者,加上那不饒人的嘴,我實在不喜歡她。
但,一個直率到不會掩飾自己喜怒哀樂的顧貴妃才會讓皇帝放心。
我低頭思索,這件事究竟誰是最該S的那個呢?
是何家?
還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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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有機靈的宮妃開始跟我往來。
「皇後的生辰要到了呢。」
「我可懶得討她的好,繡一張帕子應付算了。」
我輕笑,「可別這樣說,本宮再跟皇後不對付,也給她準備了一份厚禮呢,你們也要上些心才是。」
她們哂笑,「既然娘娘這樣吩咐,
我們就這樣辦吧。」
她們熱熱鬧鬧地離開後,宋太醫快步進來,「給娘娘請安。」
我衝他抬抬下巴。
他嘴唇幾乎不動,「前太子妃娘娘的屍骨腐得厲害,但舍弟在盛將軍首肯下還是取了一段指骨,正如娘娘所言,令姐是中毒去世的。」
盛長瑜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將她的屍骨偷了出來,如今藏在盛宅裡。
我心裡一痛,「何毒?」
宋太醫遲疑,「未曾查出。隻知道此毒有致幻、失明和昏迷的症狀。小的懷疑,大約是南邊來的毒。」
我看他一眼,「宋太醫有話不妨直說。」
他小心地看我一眼,「太醫政年輕時曾去南方遊歷。」
我思索半晌,「宋太醫,你來為本宮診個脈。」
他的手搭上來,我輕聲道,「你給盛將軍傳個話。
」
「何家大人,也曾在南方做過官。」
他驚愕地抬頭。
我笑了笑,「這件事你就不必再理會了,本宮另有事吩咐你。」
我柔聲道,「皇後娘娘的生辰要到了,你說,本宮送她這個,好不好?」
宋太醫面色慘白,但見我一臉冷淡,終究還是戰戰兢兢地躬身退下。
「等等。」我叫住他。
我側過頭,聲音很低,「她S之前,可有痛苦?」
宋太醫深深拜倒,「牙關放松,未見掙扎,想必太子妃娘娘去世時是在昏迷中,無痛無覺。」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任由他悄悄離去。
令宜,會痛嗎?
我枯坐在窗邊。
令宜,姐姐無用。
從前我隻是佔了父母的寵愛、京城的繁華,
如今我還佔了你的名字,你的生命。
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下一世投胎,你不要再做我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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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令宜的消息刺激到了我,再見皇後的時候,我越發看她不順眼。
就連皇帝在場的時候,我都有了幾分輕慢。
「陛下,您瞧顧貴妃,仗著您的寵愛,連臣妾也不放在眼裡。」
我仍舊懶洋洋地坐著,不肯起身行禮。
皇帝沉下臉。
他能允許我私下在他面前抱怨皇後,卻不能容忍我大庭廣眾之下的囂張。
我仍舊不動。
直到他的臉色確實不好,我才慢慢起身,對皇後冷淡道,「娘娘萬安。」
皇帝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什麼。
但從那日起,一連好些日子他都宿在鳳儀宮,
要麼就去別的妃嫔那兒,再沒有來過我這裡。
從前奉承我的妃嫔們身體不適的不適,消失的消失。
隻有幾個小宮妃還會來給我請安。
與之相對的,是給皇後請安時,她讓人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皇帝的寵愛給了她底氣。
有不忿的嫔妃故意在我面前挑撥:「娘娘,這個架勢,隻怕鳳儀宮就要添小太子了呢。」
我推開茶盞,對桃枝道:「這個不好,換咱們自己的茶。」
「顧貴妃架子真大啊,連本宮這裡的茶都看不上了。」
皇後的聲音冷不丁響起,又轉頭叱罵身邊的侍女:「沒見識的東西!皇上賞的好東西,偏偏要拿出來喂狗。」
我平靜地抬頭:「娘娘這是什麼意思?」
她眼珠一轉:「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顧貴妃連皇上賞的都說不好,
難道是對陛下和本宮不滿?」
我自悔失言,臉上露出幾分懊惱。
皇後眼尖,愈發得意起來,「顧貴妃,恃寵而驕也要有個分寸,你這樣,本宮不能不跟陛下和太後稟報。」
我咬牙,「娘娘要做什麼?」
她眼珠一轉,瞟了一眼宮女,「你喝什麼茶?拿來給本宮瞧瞧。」
小宮女戰戰兢兢地端來一碗茶沫子衝出的冷茶,「回稟娘娘,內務府送來什麼,奴婢們就喝什麼。」
皇後笑容裡充滿惡意,「顧貴妃不是要好茶嗎?你把這杯奴婢茶喝了,本宮就不再追究你失言。」
我表情幾乎維持不住,「本宮不喝。」
皇後招來小太監,「去,就跟皇上說,本宮生辰當日,顧貴妃非要來找晦氣一一」
「夠了。」
情勢不饒人,皇帝之前的火還沒消,
我並不想觸這個霉頭。
我一咬牙,伸手拿起茶碗,仰頭飲盡,隨即一言不發地坐下。
滿場鴉雀無聲。
我這樣的示弱,無疑是證實了這段時期以來皇後的最終勝利。
她撫了撫頭上的鳳凰金簪。
「野雞就是野雞,顧貴妃,你和姐姐都是一樣的貨色,遲早都被我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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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得意地走在最前面。
今日她生辰,又踩了我一腳,實在是得意的很。
「皇後請起。」
皇帝親自扶起她,「今兒是你的好日子,別拘束了。」
她笑得燦爛,「陛下,臣妾可否求您一件事?」
皇後聲音柔軟,「聽聞前太子妃娘娘最擅長跳舞,臣妾很想一睹仙姿。隻可惜她去得早,今兒能不能讓顧貴妃跳給臣妾看呢?
也算了了臣妾的心願了。」
我的手一顫,皇帝的眼神流露出幾分懷念。
我惱恨而衝動地開口回絕,「你休想!」
皇帝的臉一沉,我這樣的不知禮數,已然超過他的容忍底線,「顧貴妃,你沒聽見皇後的話嗎?」
皇後的笑容真心實意,「顧貴妃,勞煩你了。」
我呆愣片刻,似乎是不敢相信皇帝的無情。
然而,半晌也無人替我說話,我隻得在一片寂靜中緩緩起身,嘴唇微微顫抖。
「一一是。」
我很久沒有跳舞了。
舞姿僵硬,旋轉起來更是頭暈目眩。
皇後的笑聲、其他妃嫔的恭維聲、底下宗親們的目光,都如同針扎般刺痛,讓我再難忍受。
我哇地一口吐了出來,摔在了柔軟的地毯上。
「娘娘!
」
桃葉第一個衝上來,在皇後反應過來之前就開始哭嚷,「陛下,娘娘今日早上起來就不舒服。之前也並非對皇後娘娘不敬,而是身體實在不適,皇後娘娘又常常罰我們娘娘一跪就是半日一一」
皇後張口剛要呵斥,忠親王妃已經搶先開口,「陛下,娘娘莫不是一一有了身孕?」
皇帝大驚,「快叫太醫政來診脈!」
太醫政匆匆上殿,親自搭上我的手腕。
片刻,他滿面帶笑道,「恭喜陛下,貴妃娘娘有喜了。」
皇帝原本的怒意立刻轉為了欣喜若狂,「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貴妃扶起來!」
忠親王帶著宗親齊聲恭賀,「恭喜陛下!賀喜貴妃娘娘!」
我仿佛才清醒過來,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陛下一一」
皇帝連忙招呼,「愛妃當心,
你來朕身邊坐著。」
我緩步走過去,在皇後面前捂了捂嘴,「娘娘,請讓一讓。」
她胸口劇烈起伏,恨得咬牙切齒,卻隻能僵硬地往外挪了挪。
我對皇帝盈盈行禮,「陛下,千萬不要責怪皇後娘娘,是臣妾自己不舒服,跟皇後娘娘罰跪沒有任何關系。」
李璟瞪了一眼皇後,「身為皇後,對底下妃嫔這樣苛刻,如何統領六宮?」
皇後嘴唇發抖,「陛下一一」
其實她從未罰過我跪。
隻是沒人會再去求證了。
我安慰道,「娘娘不要生氣。」
其餘宮妃紛紛向我道賀。
我摸了摸肚子,微笑道,「今兒錦嫔還說,鳳儀宮要添小太子了。臣妾肚子裡這個大概是個小公主罷,什麼時候能等到皇後娘娘的好消息呢?」
錦嫔面色蒼白地辯解,
「娘娘,臣妾不是這個意思一一」
她聲音越來越小,消失在皇後惡狠狠地瞪視中。
我好似不覺,微微一笑,「娘娘,今兒是您生辰呢。臣妾在這裡祝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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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忍耐不住,「你!」
皇帝皺眉,「皇後。」
我躲在皇帝身後對她挑釁一笑,她臉色漲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嬌滴滴地道:「陛下,皇後娘娘桌上的石榴看著真是漂亮。」
皇帝揮揮手,「皇後,你拿過來。」
她不敢置信風水輪流轉能轉得這麼快。
忠親王妃笑吟吟地解圍,「皇後娘娘這是歡喜愣住了呢,還是臣婦來為娘娘侍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