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桃枝忐忑地問道。
我輕笑,「讓本宮出口氣。」
妃嫔們或好奇、或膽怯,全都鹌鹑一樣縮在角落裡,我拎起裙擺,鎮定地走到皇帝身邊。
「那日的事情,你心裡頭一直不痛快,朕是知道的。」
他拍了拍我的手,「今日,朕要還給你一個公道。要讓你們都知道,朕最厭惡那些口蜜腹劍之人,也叫人知道,自以為有了靠山就在宮裡橫行霸道的人,朕第一個容不下她!」
皇後被人帶了上來。
她發間裝飾仍舊華麗,但容顏多了幾分憔悴。
「皇後,跪下。」
李璟沉聲道,「事到如今,你仍舊不悔改。」
「臣妾什麼都沒做!」
皇後理直氣壯地大聲嚷嚷:「陛下,
這一切都是顧貴妃陷害!」
「住嘴!」李璟氣得失了風度,「她為了什麼陷害你?她已經是貴妃了,給自己下毒,失了孩子,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這場鬧劇裡,我好像什麼都沒得到。
所以李璟壓根沒有懷疑過我。
皇後語塞,但仍然沒有放棄:「她就是為了陷害本宮!她恨本宮奪了她姐姐的位子,從入宮第一天就處心積慮地想要將本宮扯下來一一」
皇帝不願再聽:「來人。」
幾個慎刑司的宮人過來熟練地按住了皇後,她痛得發不出聲音,隻嘴裡嗚嗚哼喘。
「皇貴妃,受苦的人是你,你要怎麼罰她,你說了算。」
皇帝似乎是累極,他卸力般往後一仰,閉眼揉著太陽穴。
眾妃嫔的眼神從地上的皇後又轉移到我身上,不少人神色裡帶了些畏懼,
似乎是怕我張口要了皇後的命。
我站起身,慢慢走到皇後面前。
她被人按在地上,掙扎得如同一隻要被獻祭的獵物。
我彎下腰,注視著她的眼睛,嘴裡卻喊著李璟,「陛下,」
我直勾勾地盯著皇後,嘴裡柔柔喚了一聲。
「臣妾想要您一一」
我看見皇後的眼睛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
「一一放了皇後娘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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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的瞳孔猛地一縮,身後皇帝疑惑地沉默,仿佛聽不懂我的話。
我站起身轉頭,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陛下,臣妾不想怪皇後娘娘。」
我擠出一個委屈卻寬容的笑,「娘娘做出這樣的事情,隻是太在意陛下的恩寵了。」
我親手扶起皇後,「姐姐,鬼門關裡走一遭,
也該看清一一」
我聲音極低,「要你S的人可不是本宮。」
李璟的臉色從白轉紅,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我,嘴裡喃喃道,「好、好的很一一朕的貴妃當真是賢惠。」
可他的臉色沒有絲毫的欣慰,隻有掩飾不及的失望。
我一挽皇後僵硬的手臂,「陛下和娘娘畢竟是夫妻一體,怎麼會舍得娘娘呢?」
李璟瞪著我和皇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皇後從驚懼到釋然,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陛下!臣妾知錯了。」
我示意眾妃嫔過來,在皇帝和皇後面前跪下,「願陛下和娘娘和好如初,攜手到老。」
皇帝的神色很快恢復成完美的欣慰和感動,他一手扶起皇後,一手扶起我,「愛妃心胸寬廣,朕一一很高興。」
我看著皇後逐漸停止哭泣,然後對皇帝莞爾一笑,
「臣妾知道陛下舍不得娘娘,娘娘又怎麼能舍得陛下呢。」
我回頭對身後的妃嫔點點頭,「今日的事,你們都要牢牢記得,大家都是姐妹,彼此寬容才好。」
她們互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口中答道,「是。」
我恭敬地往後退了一步,「既然陛下和娘娘已經解開心結,那臣妾等就告退了。」
皇帝揮揮手,「罷了,你們退下去吧。」
我最後抬頭看了一眼他們二人。
皇後的臉色一片慘青,皇帝正在溫柔地對她噓寒問暖。
仿佛之前不過是一場誤會。
身邊的妃嫔們簇擁著我走出去,我看了一眼剛剛晉位的夏嫔。
她原本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小貴人,但因為之前喊出了皇後逼迫我喝下冷茶,貞勇可嘉,被破格封了嫔。
我仿佛嘆息一般,
「貴為皇後又如何,性命還不是在陛下一念之間。別看陛下說任由我發落,其實啊一一」
她心領神會一般接口,「陛下自然是想借娘娘的手一一」
夏嫔在美人堆裡不算出挑,但卻是個極果斷的聰明人。
皇後若東山再起,她的日子不會好過。
她與我對視一眼,又若無其事地轉開眼去,隻留給我一個盡在掌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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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解了禁足之後,脾氣卻越來越古怪。
聽說那日明明當著宮妃們的面和好,可晚上不知怎麼又與皇帝大吵一架,從此便拒不肯見皇帝。
往常何家都會上折子替皇後道歉,可這一次,似乎連何家都沒有低頭的意思。
「皇後娘娘的消息要送出宮可不容易呢。」
桃枝替我仔細畫著眉,「夏嫔娘娘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
我淡淡地,「皇帝想借我的手S皇後,這事不讓何家知道,豈不是浪費他一番苦心。」
桃葉有點不解,「可何家又不止一個女兒。S了皇後又如何?他們還能再送。」
我唔了一聲,「送女兒簡單,可君臣之間有了猜忌,就沒那麼消除了。」
李璟想在顧家和何家兩家之間左右制衡,全身而退,我可不會讓他如願。
隻是自那以後,皇帝已經一個月沒有踏進長樂宮了。
桃枝放下眉筆,「娘娘這樣看起來真是溫婉,一點兒都不像貴妃,反而像姑娘家呢。」
我點頭,「近日陛下心情不好,還是往溫柔裡打扮。」
「去吩咐小廚房,今晚陛下說不定會在咱們這兒用膳,把燕窩粥燉上吧。」
桃葉頓了頓,還是屈膝應道,「是。」
我每天都重復一樣的話,
卻已經空等三十三天了。
說完,我起身走到長樂宮門口,朝皇帝的御輦經過的方向張望著。
宮道寂靜,宮女和太監的腳步比貓還輕。
她們輕捷而沉默地掠過我的宮門口,劃過一道道沉默的影子。
等待的時間永遠是最漫長的,一直在對方來或不來的期待裡消磨日光。
可我每一天的心情都十分踏實。
我在朱砂紅的宮牆下微微分神。
令宜也曾經站在我站過的地方嗎?
她又在等什麼呢?
我們說是姐妹一場,其實相處的時日卻少得可憐。
我沒有見過她穿輕薄春衫,點華麗的花鈿,及笄時的含羞帶怯。
我們都隻見過對方穿著冬裝的模樣。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也罷,一定與我自己一模一樣。
這一次,皇帝的御輦終於在我的宮門口停下來。
「皇貴妃,你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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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我趕緊垂頭行禮,「一一臣妾很久沒見過陛下了,想著偷偷看一眼也是好的。」
皇帝冷哼一聲,並沒有下來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臣妾有罪。」
李璟的聲音不冷不熱,「何罪之有?」
我抬起頭,帶著點顫抖的哭腔,「臣妾軟弱無能,無力為自己的孩子報仇,陛下愛子心切,自然看不上臣妾。」
我頹然委地,「陛下,臣妾一介婦人,愚笨膽小。可何大人是陛下信賴的老臣,皇後娘娘又是陛下的妻子,臣妾不敢想一一」
我抽抽搭搭,半晌,皇帝嘆氣,「算了,是朕當日想岔了。」
他是個狡猾的人,既然S不S皇後,
那自然還是要繼續跟她鹣鲽情深,享受何家的好處。
可惜皇後脾氣暴躁,難以接近,相比之下,我的軟弱似乎又沒有那麼不可原諒了。
我還沒擦幹眼淚就歡喜抬頭,「陛下原諒臣妾了?」
李璟走下御輦,「你日日在這等著,難為你了。」
我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陛下,臣妾煨了您愛喝的雪耳燕窩湯,您嘗嘗,還是不是原來的味兒。」
他笑,「你怎麼知道朕今日會來?」
我搖頭,「臣妾不知。」
我將他迎進殿,親手為他盛湯,「所以臣妾每日都在等,陛下一天不來,臣妾就等一天。隻要陛下有一日能來,臣妾等幾天都不要緊。」
他有幾分感動,「你倒是痴心。」
我柔聲,「這碗湯和臣妾一起,在長樂宮等著陛下。」
他喝著湯,
不由感慨,「皇後要是有幾分你的溫柔體貼就好了。」
我笑了笑,「陛下不就是喜歡她活潑不拘束麼。」
喝了燕窩湯,我吩咐桃枝,「去內務府說一聲,陛下今日的晚膳在我這兒用。」
我仿佛突然想起什麼,「對了,讓他們上一碟芡實糕吧,要臨州產的那種。」
皇帝隨口道,「今兒去給太後請安,她誇你心靜,時常陪她禮佛。」
我笑了笑,「太後前兒還說,想請蘭若寺的大師入宮講經呢。」
裴雪舟算大師麼?大約也算的罷。
太後供的菩薩就是從蘭若寺請的,皇帝也不作他想,「你安排就是了。」
我笑道,「臣妾知道陛下孝心,已經安排下去了,蘭若寺的大師這幾日就在太後的佛堂裡誦經祈福呢。」
我殷勤布菜,直到皇帝揉了揉胃,
皺眉放下筷子,「罷了,吃多了,胃脹得難受。」
我趕緊招呼,「去請太醫政來看看。」
皇帝搖搖頭,「倒也不必。」
我扶起李璟,「那臣妾陪您去花園裡走走,消消食。」
日光落下之後,長樂宮的花園裡便依次亮起燈籠。
雖然不是明如白晝,卻也能看清花鳥蟲草。
我陪著李璟走了一會,他突然停下,聲音裡帶著隱隱怒氣,「宮裡的人愈發會做事了,天都這樣黑了,連燭火都不燃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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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柔聲道。
身邊沉默的桃枝手裡正拎著一隻琉璃宮制燈籠,瑩瑩照亮我前頭的碎石路。
但她仍舊隻乖順地站在我身邊,對皇帝的話充耳不聞。
劉公公愕然地看著我,臉色刷地慘白,身軀抖如篩糠。
我對他燦爛一笑,輕輕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桃葉的聲音柔和低沉,「劉公公,這邊走,奴婢帶您去取燭火。」
她手上的匕首穩穩地抵在他的腹部。
劉公公戰戰兢兢地後退幾步,一句話都不敢說。
皇帝的手掌逐漸發涼,我的聲音依然柔順動聽,「陛下,臣妾還是先扶您回去罷。」
他渾身僵硬,「貴妃,你在搞什麼名堂?」
我答非所問,「陛下,這邊請。」
在殿內的燭火通明下,連光芒都似乎帶了熱度,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一一皇貴妃,剛剛是有燈的,是不是?」
他攥著我的手幾乎發狠,「一一朕看不見了。」
「您會看見的。」我好像對指骨的劇痛毫無感覺,語氣像談論天氣一樣輕松。
「一一你要什麼?
你想當皇後?」他語氣鎮定,手心卻漸漸沁出汗水,「你去請太醫政來,朕什麼都答應你。」
我忍不住展眉一笑,「陛下,臣妾怎麼會想當皇後呢。」
他呼吸粗重,面容扭曲,卻還是竭力維持鎮定,「朕明白了,你想為你姐姐報仇。下毒的人是何家,是皇後,跟朕沒有關系。召太醫政過來,朕替你報仇一一劉碾!劉碾!來人啊!來人!」
我抽回手,他的力氣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大了。
我平心靜氣地擦掉手上潮湿的汗液,「他不在呢。」
距離皇帝三步之外,劉公公張了張嘴,但遲疑片刻,最終沒發出聲音。
皇帝終於慌了。
我抽出手之後,他就再也找不到方向,失焦的瞳孔慌亂地尋找我的聲音,如同困獸在屋裡團團亂轉,「大膽毒婦!你敢對朕下毒!來人!來人!
快去請太醫政!」
他的腳步不穩,沒走幾步就如爛泥般委頓在地。
我溫柔地勸慰,「陛下,接下來有什麼症狀,您又不是不知道,何苦這樣掙扎呢?」
我好似突然想起什麼,「太醫政應該是來不了了,不過您別擔心,他已經先一步去地下等陛下了。」
芡實糕便是動手的信號。
我解決皇帝,盛長瑜解決太醫政。
皇帝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卻還是不肯放棄,「皇貴妃,你不要命了嗎!朕S了,你以為你還能逃出去?」
他從喉嚨裡格格大笑,「你會跟朕一起S!」
他一會兒威脅,一會兒哀求,「你去把太醫政叫來,朕、我一一我保你不S!來人!來人!誰給朕帶太醫來,朕什麼都能答應!」
長樂宮的宮人們眼觀鼻、鼻觀心,隻有劉公公的表情有些松動。
我張口就道,「多謝劉公公配合,沒有公公,這藥還真不好下呢。」
皇帝四肢已經癱軟,口鼻處鮮血直流,表情猙獰得恨不得咬S自己的大太監,「好、好、好!皇貴妃好本事啊!」
劉公公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娘娘一一饒了小的一一」
「噓。」我風輕雲淡地示意他,「隻要你聽話,我保證,除了李璟,這裡沒有人會S。」
他驚懼交加地看著我,但沒有再說話。
我緩步走到李璟面前。
「這種毒真的很殘忍,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蹲下身,「你很快就看不見、動不了、說不出話了,可是,你還能聽見。」
「你要聽見旁人議論著怎麼S了你,怎麼利用你的S去達成他的目標。」
「你就像困在身體裡的獵物,隻能感受著自己一點一點地S去。
」
「是不是很絕望?」
李璟猶如S魚,在地上垂S掙扎。
他呼哧帶喘,雙眼努力瞪大到流出了血淚,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徒勞無功地掙扎。
「你們就是這樣對我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