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任務失敗的系統通知。
我心裡猛地一沉,正準備將發顫的手指點上去,消息圖標卻瞬間沉寂了。
門外就在此刻傳來用力撬鎖的聲響。
緊接著我聽到開鎖師傅欣喜的聲音:
「好了好了,打開了!」
一個身影踹開門衝了進來。
我定睛一看,是住在隔壁的村支書顧辭。
他抱起昏迷中的阿糯,二話不說就往醫院跑。
我緊跟著他的背影奪門而出。
手機上的坑多多界面在此刻彈出:
【系統已撤回一條任務失敗消息。】
緊接著彈出一個新消息:
【阿糯的闖坑任務成功!已完成坑次:1/3】
我的嘴巴瞬間咧到耳根,
顧辭,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男神!
6
我趴在病床前,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熟睡中的阿糯。
她的胃空了太久,不能直接進食,手上打著營養液點滴。
病房門外傳來顧辭厲聲斥責阿糯爸媽的聲音:
「把孩子鎖在家裡好幾天,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你們是真忘了還是故意的?!」
「什麼年代了還搞重男輕女那一套?她才 3 歲!」
「別特麼以為我不知道你倆給孩子買B險的事!」
「我告訴你們,以後這孩子但凡有一丁點危險,我馬上就去警局報案,讓你倆全特麼蹲大獄去!」
我們擺渡人是最耐冷的,可此時此刻,我聽著門外的爭吵,卻感覺身體一陣陣發寒。
人有的時候,比鬼都可怕。
病床上的阿糯翻了個身,
小聲嘟囔著夢話。
我將耳朵湊到她唇邊,她說:
「南喬,我想吃大雞腿。」
我笑出一個鼻涕泡,將她圈在懷裡,眼裡莫名起了霧氣。
阿糯出院的時候,是顧辭開車來接的。
上車前,她對顧辭伸出手:
「叔叔,你可以抱抱我嗎?」
顧辭蹲下身抱起她,她在顧辭臉上親了一下,奶聲奶氣地說:
「謝謝你,叔叔。」
我站在旁邊,看到顧辭挺大的一個大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跟著阿糯鑽進車後排,一臉無奈地看著站在車門旁偷偷抹眼淚的顧辭。
阿糯壓低聲音說:「南喬,顧叔叔好帥啊,適合你。」
我捏捏她的小臉蛋,笑出聲:
「我的男神,借你親了一下。
」
7
當晚回到地府,我徑直去了陸總辦公室,開門見山地質疑:
「陸總,阿糯身上一直有非常充沛的求生能量,她不可能不合邏輯地作S,上一世的事,會不會是哪裡搞錯了?」
陸總諱莫如深地盯了我半晌,蹙眉道:
「我勸你別對項目主體動感情,對你沒好處。」
撂下這話他便找了個借口溜了,留我一人在辦公室裡一頭霧水。
老板的反應不對勁,很不對勁。
不過好消息是,我很快就能知道他為什麼不對勁了。
阿糯前世的影像資料雖然屬於機密文件,需要特殊權限才能查看,但我已經提交了授權申請,應該很快就能批下來。
阿糯出院以後,顧辭自掏腰包,張羅著給她在附近找了個包三餐的幼兒園。
後來還是不放心,
又給她報了周末託管。
我估摸著他當村支書那點工資,基本全花阿糯身上了。
可惜的是,顧辭幫了這麼多,卻沒法幫她換個父母。
很快,3 歲多的阿糯開始給弟弟洗尿布,5 歲開始圍著灶臺做飯,6 歲開始下地幹農活。
然而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身上新新舊舊的傷痕幾乎沒斷過。
那個暴躁的父親,在外受了氣回家打老婆和女兒,打麻將輸了回家打老婆和女兒,喝了酒回家耍酒瘋,還是打老婆和女兒。
他樂此不疲,仿佛打老婆孩子是唯一能彰顯他本事的時刻。
更諷刺的是,阿糯的媽媽在每次挨打之後,所做的唯一反抗是跟丈夫一樣打女兒,好像她人生的所有悲劇都是一個小小的孩子帶來的。
起初我試過幫阿糯報仇,打碎他們的酒瓶子,
讓他們在麻將桌上輸得更慘,用莫名出現的障礙物把他們絆個狗啃屎,甚至在他們蹲旱廁的時候炸他們一身優質肥料。
可這些報復行為很快便終止了。
因為我發現,每當他們遇到糟糕的事,便會更加變本加厲地將情緒發泄在阿糯身上。
不能對著幹,那就隻能躲了。
我不得不時常帶阿糯躲在角落裡,盡量避免引起他們的注意。
實在躲不開的時候,我就把阿糯護在懷裡,給她當堡壘當墊子,擋掉大部分傷害。
那些拳腳和鞋底子對我造不成什麼實質傷害。
可我不得不承認,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我是誰啊?堂堂擺渡人啊!
兇神惡煞的鬼見了我都繞著走,如今卻為了護一個孩子,窩囊到蹲在角落裡挨打。
阿糯 8 歲的時候,
倔強地梗著脖子,挨了從小到大最激烈的一頓打,換來踏入小學課堂的機會。
那一刻,我差點就不管不顧地爆發了。
我猩紅著雙目立在阿糯身邊,將口中尖牙磨得咔咔作響,腦中甚至閃過當獠牙穿透那兩夫妻喉嚨的時候,鮮豔的血色噴灑一地的畫面。
隻差一點點,我的尖牙離那對聒噪的咽喉隻有 0.01 公分。
可最終還是忍住了,隻是默默地,再次將身體罩在阿糯瘦小的身軀上。
當 12 歲的阿糯蹲在地上就著刺骨的冷水洗衣服時,我照例蹲在旁邊給她灌雞湯:
「你再堅持堅持,隻要從坑多多出去,下一世我給你安排個從小坐法拉利上貴族學校的出身。」
阿糯搓衣服的手頓了頓,右手小指以怪異的姿勢彎曲著,那是她某次不小心摔碎一個碗被打的,從此那根手指便隻能保持一個弧度。
她抬起頭,眼裡的暗淡讓我心口發緊。
「我爸媽說,等過兩年上完小學,就不讓我念書了。」
「南喬,有些傷痕會留在魂魄裡,永遠抹不掉。」
我張了張口,卻無法再說出那些輕飄飄的寬慰話。
也許我被投放到人間的那一世,魂魄裡也曾留下過傷痕吧。
很深很深的那種,每當我試圖觸及那些空白的記憶,心口就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真奇怪,我忘記了發生的事,卻還記得疼。
8
我愈發急迫地想看到阿糯的上一世,每時每刻關注著授權申請的審批進度,直到紅彤彤的【審批超時】四個大字赫然刺了我的眼。
而超時節點的審批人,竟然是陸總。
我隻感覺渾身的氣一股腦往頭上衝,顧不得規矩一把推開陸總辦公室的大門,
厲聲道:
「陸總,你為什麼卡著我的授權申請?」
陸總沉默地看著我,再次擺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更急了,大聲質問:
「陸總,你是不是在搞什麼鬼?」
這回換他急了,忙不迭地開口辯解:
「別別!這話可不能亂說,搞桃色事件是要被降職的。」
「……我不是指真的鬼啊!」
「哦。」
他又沉默下來。
我急得抓耳撓腮,如果他不是我領導,可能已經當場被我揍成S鬼。
在我倆大眼瞪小眼的對峙中,我的手機突然響起消息提示音。
我低頭瞥了眼手機,感覺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坑多多任務即將失敗的通知消息一閃一閃,
在我的破防點上瘋狂蹦迪。
9
我暫時顧不上繼續跟陸總掰扯,手忙腳亂地定位阿糯的位置,不消一秒,就衝到了她身邊。
然而此刻的她,居然既不在學校也不在家,而是被困在暴雨中的一個深坑裡。
我有點崩潰。
怎麼都沒想到,坑多多的坑,它真是一個寫實的大泥坑啊!
阿糯看到我,眼神一亮,掙扎著往坑外爬,卻再次腳下一滑跌回坑裡。
我大吼:
「阿糯你瘋啦?這大黑天的,又下著暴雨,你跑坑裡幹嘛!」
她渾身髒汙地爬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泥,委屈道:
「我弟非要現在吃零食,我爸媽說不出來買就打斷我的腿。」
「雨太大,天黑路滑就跌進來了……」
眼看著坑裡的水越漲越高,
我急了,飄進坑裡使了吃奶的勁試圖把她託舉上去。
可惜還是失敗了。
大雨傾盆,周圍實在太滑了。
而我在隱身態模式下,力量是有限的。
要想使出超脫人類的洪荒之力,除非現原形。
可擺渡人員工守則除了【不能傷人】,還有一條明文規定:
【絕對絕對不能在人間現原形。】
如果違背,可就不止是 KPI 不合格那麼簡單了。
所幸現在積水暫時到阿糯大腿的位置,抓緊喊人幫忙還來得及。
誰能幫忙呢?
顧辭!
「等我,我喊人過來!」
我當機立斷丟下這句話,下一秒瞬間閃現到顧辭屋裡。
此刻他已經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準備入睡,我往他枕頭旁邊一趴,
拼了老命地吹枕頭風:
「顧辭……顧辭……」
「阿糯被困在村口一個大泥坑裡。」
「你快去救她呀!」
顧辭打了幾個冷顫,一臉懵地起床出門。
我激動地飄在身後。
然後……
跟著他飄到了旁邊一家小診所。
他誠懇地說:「大夫我耳朵疼,幻聽,你幫我看看是不是中耳炎。」
看完診他健步如飛地回家,吃藥,拉上浴簾開始洗澡。
說來也怪,這家伙三十好幾了,一點不見老,隔著浴簾都能感受到結實的身體線條。
可當下我急得跳腳,哪顧得上欣賞男色。
我開始就著霧氣在鏡子上寫字。
顧辭清清爽爽拉開浴簾的時候,赫然看到鏡子上醒目的大字:
「你特麼再不去救人,老娘纏你一輩子。」
他瞪著眼怔了怔,幽幽道:
「這藥的副作用,挺嚴重的啊。」
我急了,哈出一團霧氣重新寫:
「老公你說句話啊!」
顧辭雙眼猛然瞪得溜圓,緊接著「嗷」一嗓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門。
他跑我追,終於堅持不懈地用一陣陣陰風把他逼到了阿糯受困的地方。
我衝進坑裡一看,水已經快淹到阿糯肩膀了。
不出所料的,顧辭在一陣呼救聲中發現了被困的阿糯,並且適時地在地上發現一捆我順手從他家順出來的繩索。
所幸就算嚇得腿肚子直哆嗦,顧辭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救人。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人拉了上來。
阿糯氣喘籲籲地癱坐在坑邊,心有餘悸道:
「顧叔叔,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顧辭有點語無倫次:
「就……遇見點怪事,你沒事就好。」
我小鳥依人般倚在顧辭肩上歇氣。
阿糯瞟了我一眼,咧開嘴笑了:
「還好你倆來得及時。」
顧辭身子一僵,緩緩側過頭,順著阿糯的視線將目光落在自己肩側的空氣上。
「嗷——」
又是洪亮的一嗓子。
我和阿糯無語地看著他腳打後腦勺的背影,那身影邊跑還邊不忘回頭叮囑一句:
「快回家!別再亂跑!」
心是好心,聲音卻像極了慘叫。
半晌,阿糯開口打趣:
「你這男神……嚇得有點慘啊。
」
我看著手機裡最新的消息提醒【已完成坑次:2/3】,喜滋滋地笑了:
「你懂什麼,嚇瘋了也是我男神。」
10
我拖著一身泥回到陸總辦公室的時候,他正若有所思地站在落地窗旁俯瞰忘川。
我走到他面前,一巴掌重重拍在辦公桌上。
他回過神,視線落在我臉上,眼神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