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解開她腳腕上的麻繩，微笑地看著她在鍋臺邊亂跑。
我慌了，每天揪著她的小耳朵絮絮叨叨：
「這個地⽅危險，千萬不能靠近！」
「對了還有院⻔口拴著的狗，兇得要命，你千萬別往它附近跑啊。」
「聽到沒有啊？」
阿糯乖乖巧巧地點頭。
她爸媽遠遠看著，眼⾥的嫌惡更深一層：
「這不帶把的賠錢貨八成是個傻⼦，成天對著空⽓笑。」
他們看不到我，因為我是鬼，一隻專門守護阿糯的鬼。
1
阿糯剛出生的時候，她的生物學父親在旁邊咬牙切⻮地罵：
「真特麼晦⽓，⼜是個⼥兒。」
我伸手捂住阿糯的⽿朵。
「別聽，
是惡評。」
她可能以為我在逗她玩，笑得更甜了，臉上淺淺的⼩梨渦尤其可愛。
「⽼⼦看見這個賠錢貨就生⽓！」
男⼈邊罵邊點燃一⽀煙。
不是，要臉嗎？
屋裡有嬰兒，你抽煙？！
我徑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碾滅他手上的煙。
他疑惑地看看手裡的煙，掏出打火機。
點燃，碾滅。
再點燃，再碾滅。
他猛地站起身把煙摔在地上，衝上去狠狠甩了床上的女人一耳光。
「啪！」
「你生的什麼晦氣東西！老子抽個煙都不消停！」
我心裡一驚。
阿糯的媽媽紅腫著眼眶縮在被子裡，臉上清晰地浮現出五個指印。
她嗫嚅著開口：
「要不……跟前兩個一樣，
送人？」
「先留著吧，誰知道你這廢肚皮以後到底能不能生出兒子。」
阿糯的父親再次把煙點燃。
我猶豫了一下，沒再動手熄滅。
他緩緩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面目狠戾：
「留著廢物利用，以後嫁人收彩禮。」
「你趕緊起來幹活！生個賠錢貨還有臉歇著？！」
床上的女人拭了拭眼角的淚漬，踉跄著爬起身：
「我這就去洗衣服。」
甫一下地，她就渾身打了個抖，頓了頓，顫著身子走出門。
男人用嫌惡的眼神瞥了阿糯一眼，拿起一瓶白酒也出了門。
我默默飄在他身後，抬起手，指尖生出血紅色的指甲，又尖又長。
半晌，又咬著牙收回手。
倒不是因為心慈手軟，
而是因為，擺渡人員工守則第一條：
【隻能捉鬼，不能傷人。】
2
在兩歲以前的阿糯眼裡，世界就是一個小小的炕。
她細嫩的腳腕上拴著根麻繩，那對被稱為爸媽的夫妻，想起來的時候就罵罵咧咧丟點吃剩的吃食給她。
活像是在養狗。
所幸他們向來懶得看阿糯一眼，所以也沒注意過她時常比劃著小手，對著空氣吱吱呀呀地笑。
我白天給阿糯唱歌講故事，半夜偷偷潛進隔壁村支書家裡偷牛奶和雞蛋喂給她吃。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一個板了幾百年臭臉的擺渡人，會有一天唉聲嘆氣地學會換尿布和哄孩子。
阿糯開口說出的第一個音節不是「媽媽」，而是「喬」，南喬的喬。
兩歲生日那天，她爸媽終於解開她腳上的麻繩，
卻不是因為有空陪她了，而是因為弟弟出生了。
是的，這對隻是因為有生育能力，就能把她人命運隨意揉捏的夫妻，終於有了兒子。
既然有了兒子，女兒活不活就不重要了。
他們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於是他們松開麻繩，任由兩歲的阿糯在鍋臺邊亂跑。
我不得不每天浮在她耳邊絮絮叨叨：
「這個地方危險，千萬不能靠近。」
「還有那個門，那個門不結實了，你記得也離遠點啊。」
「對了還有院門口拴著的狗，兇得要命，你千萬別往它附近跑。」
「聽到沒有啊，阿糯？」
阿糯乖乖巧巧地點頭，她口中喚著南喬，稚聲稚氣道：
「南喬，我認得你。」
她當然認得我。
因為當初是我親手送她上的投胎通道，
投生到這個貧困且重男輕女的地獄級開局。
3
我叫南喬，一個兢兢業業的地府打工魂，就職於輪回部，崗位是高級擺渡經理。
我的老板陸總把阿糯投胎的項目交給我的時候，一臉嚴肅地叮囑：
「南喬，這個項目比較棘手，是個戴罪之魂，受罰被載入了坑多多系統。」
我蹙了蹙眉。
坑多多是專門針對罪行嚴重的戴罪之魂所設計的懲罰系統。
凡是被載入坑多多的魂魄，必須投胎到遍地是坑的地獄難度開局。
如果沒能成功存活，那以後每次投胎都會在各種極度糟糕的開局中循環往復。
我接過陸總手裡的資料，順嘴問了一句：
「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女魂，能犯什麼滔天大罪？」
「以一己之力搞崩整個輪回系統。
」
我倒抽一口冷氣，好家伙，怎麼做到的，難怪能進坑多多。
我隨手翻了翻手上的項目資料：
阿糯的上一世本應在 90 歲的高齡壽終正寢，去世時歲月靜好、兒孫滿堂。
可她卻在 29 歲的時候，在本應 100% 存活的程序設定裡，因執拗的作S行為把自己給整掛了。
這事造成輪回系統報錯，連帶著引發無數 bug。
於是乎，系統崩了。
從不加班的地府程序員們沒日沒夜熬了三天，一整個怨氣衝天。
有幾個程序員當場就哭了，說當初就是為了修 bug S的，沒想到在地府考公上岸了還得修 bug。
我合上資料道：
「交給我吧，我去給她安排個 hard 模式的投胎。」
「等一下……投胎之後，
你還要負責守著她，別讓她S了。」
我大為不解：
「陸總，我手上工作很多，一個罪魂而已，讓她自生自滅就好了。」
陸總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沉聲道：
「你不懂，她比較特殊。」
我怔了怔。
坊間傳言，冷心冷情的陸總其實一直有個不為人知的暗戀對象。
莫非……
陸總冰冷的聲線瞬間澆熄我的八卦之火：
「就這麼定了，你的 KPI 跟這個項目綁定。」
行叭，打工人打工魂，領導派活我招魂。
於是我在投胎通道上找到阿糯，親自安排她投胎，並且一有時間就寸步不離守著她。
由於我在人間是以隱身態活動的，因此隻有我的項目主體阿糯才能看到我。
可！是！
誰懂啊，我是真沒想到這破工作它還得親自上手帶娃啊……
時間久了，我一個做事出了名利落的冷面擺渡人，竟然慢慢變得婆媽絮叨起來。
簡直痛心疾首！我……我要申請工傷！
4
阿糯就這樣在我絮絮叨叨的守護下長到了 3 歲。
3 歲生日那天，她爸媽說要帶弟弟去趕集，一大清早就急匆匆出了門。
我坐在她身邊眼巴巴地等到深夜，大門紋絲不動，連個鬼影都沒回來。
窗外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阿糯伸出小手揉了揉眼圈，跑到大門邊踮著腳嘗試拉門把手。
我看著她發紅的眼圈，嘆口氣道：
「打不開的，門外掛了把鐵鎖，
可能是怕你出門亂跑不安全。再等等，應該快回來了。」
阿糯點點頭，又搖搖頭，小聲嘟囔：
「又要挨餓了。」
我倆一起翻箱倒櫃，終於在沙發縫隙裡找到一包過期的餅幹。
很開心地打開，已經長毛了。
阿糯的肚子此刻適時地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我們對視一眼，她突然咯咯咯地笑了。
「餅幹長毛了，你還笑得出來啊？」
「肚子叫的聲音好好玩。」
她一面說一面低下頭，認真地用小手把長毛的部位一點點掰掉。
然後仰起歡快的小臉：「看吧，可以吃啦！」
我心裡疼了一下，猶豫著開口：
「你知道的，我可以像以前一樣，去隔壁村支書家裡偷吃的回來。」
阿糯一面往嘴裡塞餅幹，
一面脆生生道：
「我不想讓你為了我一直偷東西。」
我沉默了，一直偷確實不是長久之計，在人間小偷小摸這種事雖然算不上大忌，但做多了也會影響 KPI。
地府規矩，KPI 不合格就得參與績效改進計劃，去人間歷一世劫。
我去過，所以立誓堅決不再遭那個罪。
萬籟俱寂，我和阿糯盤著腿坐在炕上分享一包過期的餅幹。
她吃得小嘴鼓囊囊的，我跟著在旁邊吸味道，越吸越覺得困惑：
一個吃過期餅幹都能自娛自樂的靈魂，上一世為什麼會一心作S，甚至作到把系統都整崩了。
「阿糯，你還記得上一世發生過什麼嗎？」
阿糯搖搖頭道：
「我隻記得，在你找到我跟我說坑多多的事之前，有個男魂給我喝了一碗湯。
」
「那你還記得那隻魂長什麼樣子嗎？」
「喝完湯就不記得了，隻隱約記得很帥。」
我突然笑了：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叫帥。」
阿糯吃驚地看著我：
「南喬，這是我第一次見你笑。」
我怔了怔。
說起來，我好像確實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
準確來說，是自從上一次 KPI 不合格被投放到人間歷過一次劫之後，就再也沒笑過。
我不記得歷劫時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回來以後，陸總強行安排我喝了孟婆湯。
他說有些事忘記了更好。
阿糯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南喬，你去忙工作吧。」
我搖搖頭，往她身邊蹭了蹭：
「這東西太難吃了，
我怕你一個人吃想不開。」
她笑，身上暖烘烘的像個可愛的小太陽。
突然間，手機任務提示音急促地響起來，身為一個打工魂，我確實還有其他工作要忙。
我為難地看了阿糯一眼，她吧唧著小嘴篤定道：
「放心吧，我又不是一兩歲的小孩子了。」
我忍俊不禁道：
「也對，再說你爸媽趕個集總不至於一整宿都不回家吧。」
出門前，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回頭道：
「阿糯，生日快樂呀。」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三年前的今天阿糯被載入坑多多，這日子過得屬實算不上快樂。
沒想到阿糯笑了，笑得眼睛都彎起來，她說：
「我跟南喬認識三年了呢！好開心！」
5
我出門時，
阿糯還在乖巧地吃著餅幹，小臉樂得像朵花一樣。
可當我急匆匆趕回來的時候，她卻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陷入了昏迷。
我看著她小小的身體，心裡狠狠揪了一下。
三天！
那兩個賤人居然把女兒一個人鎖在家裡，三天都沒有回來！
手機猝不及防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