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陸總,你再不給我審批通過,我就把前陣子程序員無償加班的事鬧到閻總那裡去!」
陸總嘆口氣,語氣無奈:
「你這個執拗的性格,跟你那個朋友阿糯還真像。」
他不再說話,隻是當著我的面打開審批鏈,點擊了【審批通過】。
我轉身,腳步踏出辦公室時,身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南喬,我勸你還是別看那些視頻。」
「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對你有好處。」
我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回到鬼才公寓,我關上房門沉默地看完視頻。
然後將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三天。
三天後,當我再次去找阿糯的時候,她正窩在雜物間裡寫作業。
她抬眼看到我憑空浮現的身形,眼圈一紅,情緒突然就炸了。
「南喬你跑哪去了!
」
「太不夠意思了吧!我都好幾天沒見到你了!」
「你知道好幾天是什麼概念嗎?」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我沒說話,走上前抱住她,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一臉:
「我知道,但是我更想你,特別特別想。」
她不知所措地輕拍我的背:
「南喬你怎麼了?別哭別哭!是擔心 KPI 嗎?」
「這不是兩個坑都填上了嘛?你放心,最後一個坑咱也不怕,論求生欲,沒人能和我阿糯比。」
「而且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顧叔叔不準我輟學,跟我爸媽都快打起來了,他說他出錢供我念書供我上大學。」
是的,論求生欲,沒人能和阿糯比。
她原本就是一個樂觀積極、求生欲爆棚的魂魄啊。
可就是這樣一個魂魄,
上一世卻非要作S將生命定格在 29 歲。
我隻知道她 29 歲,卻不知那時的她,身邊還有個 8 歲的女兒。
那個夜晚如同以往的每個夜晚一樣,她講著故事哄女兒入睡。
小姑娘脆生生地問:
「媽媽你喜歡我嗎?」
「你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我不隻是你媽媽,還是……」
女孩甜笑著搶答:「還是我最好的朋友!」
「對啦!」
阿糯吧唧在女兒臉蛋上親了一下:
「我女兒笑起來全世界最可愛。」
彼時的阿糯從未想過,那是她對女兒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給熟睡的女兒掖了掖被角,走出臥室關上門。
歹徒便是在這時將匕首抵在她腰上。
那不是深更半夜的偏僻之地,而是晚上九點的鬧市區,鄰居們都沒睡。
阿糯有一千個機會呼救,有一萬個機會逃走。
可是她看著歹徒手裡寒光閃閃的尖刀,想起在臥室熟睡的女兒,沉默地將歹徒帶到了地下室。
歹徒硬生生掰斷了她的十根手指,將她凌虐致S。
女兒熟睡的時候並不知道,在那兩個小時裡,嗓門那麼大,那麼怕疼的一個人,卻一直到S都沒吭一聲。
她喪失了最本能的求生欲,隻因害怕如果女兒被吵醒,會跑到地下室找她。
爸爸到家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夜裡十一點多,女兒被嘈雜聲吵醒,看到的隻是許多許多警察和掩面哭泣的爸爸。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媽媽,也再也沒笑過。
那個 8 歲的女兒,
就是我,是因上一次績效不好而投生到人間歷劫的我。
那個歹徒就是我的劫。
S的那一個,本應該是我。
她本應逃出去,在長長久久的歲月裡再有其他孩子,兒孫滿堂,壽終正寢。
至少算法是這麼設定的,那是一個對於她來說 100% 存活的設定。
隻可惜,再高級的算法都算不出母愛。
11
我一直沒有告訴阿糯那天我為什麼會哭得稀裡哗啦。
但是自那天起,我推掉了手頭一切工作,每天寸步不離守著她。
很快阿糯就順利考上了大學,她謝絕了顧辭的後續資助,學費靠助學貸款,生活費靠平時做家教打零工,倒也能自給自足。
日子順順利利,我卻愈發提心吊膽起來,因為我不知道,最後一個坑會什麼時候出現,
會如何傷害阿糯。
於是但凡她出個門,我必定是顛前跑後把周圍的小坑窪全預警一遍,連一個小臺階都不放過。
她去學校附近買個零食,我步數統計 18000。
比方說現在,我就緊張地浮在她面前,嘰裡呱啦地叫喚:
「前方三點鍾方向有一個井蓋,你注意一點啊。」
阿糯語氣無奈:
「南喬,這條路我走過八百遍,你真是越來越啰嗦了。」
我敲敲她的腦門:
「咱們根本不知道最後一個坑會在哪,必須時刻警惕起來知道嗎!你說你也真是的,非得大晚上出來買什麼泡面。」
「哎呀學習學餓了嘛。」
阿糯笑嘻嘻地撒著嬌,走到井蓋旁邊打趣:
「這井廢棄多少年了,井蓋嚴嚴實實的,它還能自己突然打……」
「咣當。
」
井蓋開了。
阿糯的話音戛然而止,指著井蓋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井裡猛然鑽出一個男人,戴著口罩,目露兇光。
「快跑!」
阿糯還沒反應過來,我拉著她撒腿就跑。
可歹徒的動作明顯更快。
他一把扯住阿糯,十分粗暴地捂住她的嘴迅速拽到井裡。
我火急火燎地緊跟著鑽進去,這才發現井底深處竟然有一個地下室。
歹徒把阿糯的手腳綁起來,又用膠帶貼住嘴巴,萬幸的是,沒有進一步傷害行為。
阿糯驚恐的目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鎮定下來,我示意她先別硬碰硬,然後開始觀察四周。
隻有一個歹徒,沒看到同伙,有一個狹長的通道通往井口,通道和地下室之間隔了一道厚重的鐵門,隔音極好。
很顯然,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綁架。
可阿糯隻是個剛上大一的窮學生,綁架她幹嘛?
正琢磨著,歹徒接了個電話。
「放心吧,人已經綁回來了。」
掛斷電話,歹徒扭頭對阿糯兇神惡煞道:
「想活命老實點!這裡隔音很好,你喊也沒用。」
他一面出言威脅,一面撕掉了阿糯嘴上的膠帶。
「給你媽打電話,讓她拿十萬塊來贖你。」
阿糯用徵詢的目光看我,我點點頭。
歹徒不耐煩地大吼:「別給老子東張西望的!快打!」
阿糯順從地撥通電話:
「喂,媽,我被綁架了,綁匪說要十萬,不然就撕票。」
「嗯,八萬。」
「不是,是十萬。」
「碰!
六條。沒錢!我哪來的十萬?」
「嘟嘟嘟……」
對面掛斷電話,阿糯和歹徒面面相覷。
歹徒拿過手機,不信邪地又撥過去:
「喂,你女兒在我手上。你如果再不給老子……」
「嘟嘟嘟……」
阿糯和歹徒大眼瞪小眼。
歹徒苦著臉默了半晌,開口道:
「拿你的手機撸網貸,撸夠十萬就放你走。」
「啪!」
阿糯還沒來得及反應,重重一耳光猝然甩在她臉上。
「趕緊的!我告訴你別跟我耍花招!」
我心口揪了一下,眼裡的S意迅速氲出來,將瞳仁染得血紅。
利爪抬到一半的時候,
我手腕上突然滯了一下。
我頓了頓,抬起頭。
是陸總。
他大手握在我手腕上,對我搖搖頭,目光深不見底。
12
陸總將我拉到一處空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線低沉:
「你記得的吧,擺渡人員工守則第 1 條:隻能抓鬼,不能傷人。」
「第 2 條:絕對禁止在人類面前現原形。」
「第 3 條:若有違反,開除以示懲戒,沒有例外。」
我沉默。
他嘆口氣,語氣軟下來:
「丟掉工作,你就隻是一個普通的魂魄,跟阿糯一樣在人間不斷投胎往復,承受生老病S的疾苦。」
「值得嗎?」
我扯出一抹苦笑,不答反問:
「陸總,我在你眼裡那麼慫嗎?
」
陸總不做聲。
我盯著他的眼睛繼續:
「如果連自己最在意的人都護不住,擺渡人也好,普通魂魄也好,無論以何種形式,我都沒資格再活著。」
「陸總,你攔不住我的。」
陸總低了低頭,又是一聲無奈的嘆息,再抬眸時,溫聲道:
「你說得對,我攔不住你。」
「有件事我不該再瞞著你。當時你在投胎通道上找到阿糯的時候,她已經喝過孟婆湯,把你給忘了。」
我點點頭:
「我知道。」
「但有件事你不知道,那湯是我親手遞給她的。」
我眸子震了震。
陸總看我一眼,繼續道:
「我告訴了她坑多多的事,同時也告訴她,你和南喬把地府系統整崩了,必定有個人要受罰。
」
「如果你願意一個人擔著,就把這孟婆湯喝了,進坑多多受苦。如果你不願意……我也能理解,畢竟這事的根源本來就是南喬。南喬受罰,就會失去這份工作,從此被打入人間輪回往復。」
我紅著眼圈SS盯著陸總,問:
「然後呢?」
他直視我的眼睛,坦誠道:
「她沒猶豫,端起奶茶前隻說了一句話,她說:你知道嗎?我的女兒笑起來,全世界第一的好看。」
「我想,於她而言,縱使人間諸多苦難,若能看到世間最好看的笑,便值得走上一遭吧。」
我怔了幾秒,朝地下室方向猛衝過去。
她代替我留在坑多多,毫不猶豫,一如當初代替我被入室的歹徒S害。
我卻守著什麼狗屁員工守則,眼睜睜看著她受那麼多年的苦。
我必須救阿糯,無論付出什麼!
13
再次回到地下室,我看到阿糯身上已經帶了傷。
她瘦小的身子蜷縮在角落裡,面前站著的三個人——
她的爸媽和弟弟。
呵,我早該猜到是他們。
畜牲爹媽和廢物弟弟不榨幹她最後一滴血,是不會放手的。
此刻她媽媽紅腫著眼睛,突然「咚」的一聲跪在地上:
「他爹,錢到手就放她走吧,畢竟是親生的,養了那麼多年。」
「放她走?你個蠢婆娘腦殼壞掉了?!」
「如果她報警怎麼辦?再說,不給她搞成意外事故,咱們上哪拿B險賠償金去。你真以為就她薅的這點網貸就夠給兒子還賭債了?」
「咱們費這麼大勁專門安排歹徒打電話回家威脅是為的什麼!
不就是為了混淆視線,把自己摘出去拿賠償金嗎!」
一句虛弱的女聲打斷了男人的吼叫。
「果然是你們。」
是阿糯的聲音,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冷眼看著眼前所謂的家人們。
女人抽泣著撲到她身邊:
「阿糯,別恨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
男人卻發出不屑的冷笑:
「少跟我廢話!爹媽生你養你,你的命本來就是我們的。」
弟弟抖著腿在一旁幫腔:
「姐你這可賴不到爸媽頭上,要賴,就賴你自己生來就是個賠錢貨,沒跟我一樣生成個帶把的。」
阿糯虛弱地笑了:
「太可笑了,你個四處欠錢的賭狗也有資格說別人賠錢貨。還有,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人渣不配做父母。」
弟弟突然暴怒,
衝上去一腳踹在阿糯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