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後來呢?」我輕聲問。
我媽神色一僵,隨即淡漠道:「沒有後來。」
怎麼沒有後來,她是怎麼考上的,又是怎麼遇到我爸的呢?
我媽從不肯說。
高中入學第一天,我們班就組織了摸底考。
那時候,我才真正領會表叔說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如果當初我自負地跳級,現在會怎麼樣?
我來不及深想,就撲進題海中。
老家徹底斷了,阿奶悲痛了幾天,終於打起了精神。
她買了一個燒餅桶,在理發店門口支起了一個小攤,賣缙雲燒餅。
這是我們當地特色,賣燒餅的人很多,但阿奶手藝好,又肯放餡料,生意越來越好,有時候賺的錢比表叔剃頭還要多。
夜幕降臨,阿奶數著錢長籲短嘆:「還是鎮裡好啊,
要是早點出來,說不定房子都買了。」
我放下書包,替她捏肩搓背:「現在也不晚啊,就阿奶你這麼賺法,房子車子不是遲早的事情嘛。」
阿奶點點我的鼻子:「你就會哄我。」
然後心疼地抽出一張二十塊錢,想了想又放回去,換成一張五十塊:「拿去買書,讀書費腦子,飯要好好吃,頓頓要吃肉,知道沒?」
到了高中我才知道,學費隻是其一,教輔書才是大頭。
好幾次我肉疼不想買,表叔就板著臉訓我:高中就三年,再花錢能花到哪去?
明明,他身上那件外套都穿了九年,腳上那雙解放鞋開口了都舍不得換。
我無以為報,隻能拼了命地念書,從七十三名到六十二名,再到五十八名,一點一點,拼命往上爬。
等到高三上學期,差不多穩定在全校前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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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表叔理發的口碑建立,阿奶燒餅生意蒸蒸日上,我媽發病的次數越來越少。
我就天真而慶幸地想:籠罩在我們家頭頂的烏雲,終於要消散了。
卻在一個尋常的冬日午後,迎來了它雷霆萬鈞的一擊。
我媽走丟了。
表叔在鎮裡找了兩天尋不到人,坐車到我的學校,問我有沒有看到。
那天中午,我剛考完理綜,隻覺得天旋地轉,耳朵隆隆作響。
我跟老師請了假,最後兩門考試都沒考,跟表叔去警局報警。
結果回到家,就看到我媽坐在臺階上。
她望著天邊染血的晚霞,眼神空洞,精神恍惚,好似一株枯萎了的野草。
「媽。」
我顫抖著喊了聲,這麼多年,我第一次叫她媽。
我怨過她,恨過她。
也,愛著她。
這些復雜的情緒在聽到她走丟時,變成一道細細的線,緊緊箍著我的心髒,密密麻麻地疼提醒我,我早就不怪她了。
我隻想她平安。
等我長大,等我能保護她。
我媽抬頭望著我:「寶兒……」
她一開口,眼淚就流了下來,沙啞顫抖的聲音許久後才響起。
「他有兒子了……」
「他毀了我,又跟別人生了兒子,真不公平啊。」
我緊緊抱著她,輕輕說:「你還有我。」
小時候,我也想過報復我爸,後來聽說他生意越做越大,在溫州買了房。
而我能做的,僅僅是減少他對我人生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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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媽好像放下了執念,徹底康復了。
她跟阿奶賣燒餅,也能給顧客洗頭,遇到棘手的問題也不會大喊大叫,冷靜得像一個正常人。
可我卻很害怕。
總覺得她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那年老家遷祖墳,村裡S了一頭豬,全村都到大會堂吃飯。
村長特地給表叔打電話,說村裡難得一聚,讓他一定要回去。
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還把我們一家跟大伯他們排在一桌。
表叔不想吃了,阿奶卻勸住他:「算了,村長一直對我們不錯,一餐飯而已。」
大伯娘哼了聲,剛要發作,被臉色蒼白的大伯瞪了眼,悻悻閉嘴。
飯吃了一半,表叔手機響了,是我期末成績的短信。
他遞給我讓我自己看,
卻被大伯娘截了胡。大伯娘掃了眼,哈哈大笑:「我還當成績多好呢,四百來名,怕是專科都上不了哦。」
她的聲音很大,大會堂的人都聽到了。
表叔站起來搶手機,被大伯娘擋開了。
她叉著腰,洋洋得意:「要我說啊,女娃腦子就沒男孩靈活,不如早早輟學嫁人。」
「瞧瞧我家三個兒子,頂個兒聰明英俊,看在親戚份上,我讓你先挑,看上哪個嫁哪個。」
大伯娘大手一揮,一副大發慈悲的模樣。
而我卻被她的無恥逗笑了,甚至懶得反駁。
表叔不肯,搶過手機拼命解釋:「小小春是少少少考了兩門,老老老師說……」
「你可拉倒吧,什麼老老老小小小的,不行就不行!趁著年輕早點嫁人,晚了可配不上我兒子!
」
看好戲的人越來越多,有幾個與我們家交惡的,也站出來調笑:「那感情好,親上加親。」
表叔氣黑了臉,揮舞著手拼命解釋,我剛要攔,就見他雙目一瞪,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爸!」
我跟阿奶拼命叫他,他卻始終昏迷不醒。
現場亂成一團,大伯娘嚇白了臉,慌亂往後退:「這可不怪我,他自己暈的,我碰都沒碰到他。」
姍姍來遲的我媽擠進人群,大喊著:「散開,全都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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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村長兒子開車,把我們送到縣裡醫院。
一通搶救後,表叔醒來了,醫生也帶來一個噩耗。
表叔腦袋裡長了個腫瘤,雖然是良性,但長的位置很不好,縣裡醫院沒把握做這樣的手術,得送到杭州進一步檢查。
阿奶受不住,
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握緊拳頭,顫抖著問醫生:「那手術費,要多少?」
醫生搖了搖頭:「具體的我們也不清楚,先準備個兩萬吧。」
還好還好,兩萬,我們家湊一湊,再借一點應該夠。
送到杭州後,確診是腫瘤,長得地方兇險,手術刻不容緩。
手術費加治療費,卻要四萬。
那是零七年的四萬塊啊,我們就是把家都賣了也不夠,最關鍵的是,表叔還沒有交農醫保。
他給全家都交了。
獨獨漏了自己。
他覺得阿奶年邁我年幼,我媽要常年吃藥,隻有他,年輕力壯一年到頭不生病,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這一百塊錢。
一同來的大伯站了出來:「兩萬塊,我倒是有。」
阿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SS攥著他的手:「老大,這錢當我跟你借。你弟打小跟你親,求求你,救救他……」
說著說著阿奶就哭了:「他才四十多啊,苦了一輩子沒享一天的福,老天爺啊,你要收就收我的命吧……」
大伯站在那兒,目光卻落在我身上。
我升起的希冀一點點落下。
果然。
他說:「這錢當我給小春的彩禮,隻要她嫁給我兒子,不用還。」
阿奶呆了呆,僵硬地扭過頭,望向了我。
時光倒流,我好像回到了被大伯欺負的那一天,阿奶也是這樣無奈的目光,心痛地告訴我:「誰讓我們是女人呢。」
我已經做好犧牲的準備。
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看著阿奶緩緩起身,朝我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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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她在我跟前站定,拿起門口的掃帚,轉頭朝大伯揮去:「挨千刀的畜生,白眼狼,老娘當年撿一條狗都比你有用!」
「就你那三個蠢出天際的狗東西,還想娶我小春,做夢!」
大伯邊逃邊躲,嘴上卻不饒人:「不嫁就不嫁,你就等著給建軍收屍吧……」
「也是,這麼大的病,換我就不醫了,省著給您老送終呢!」
他跑走了,阿奶靠著牆,半天才緩過來。
我攙扶著她,小心翼翼地哄她:「阿奶,跟畜生置氣不值得。」
阿奶抬頭看了我一眼:「你以為我會答應,是吧?」
我垂下眼簾,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阿奶愛我,但她最愛最在意的人始終是表叔。
阿奶長長嘆了口氣,
鬢角的發絲在風中微顫,伴隨著她蒼老的聲音。
「我要是答應了,你爸就更不願活了。」
「以前阿奶不懂,讓你受委屈了,別怪阿奶。」
那一刻,我撲到她懷裡,泣不成聲:「阿奶……」
她確實最愛表叔,第二愛的絕對是我,就像小時候家裡S雞S鴨,她總是先給表叔夾一隻腿,第二隻就落到我碗裡。
她在窮鄉僻壤裡長大,就跟村裡大多數老人一樣,封建、守舊,還有點重男輕女,可這些,並沒有掩蓋她生命中善良的底色。
其實,我早就不怪她了。
阿奶拍拍我的肩膀:「你在這裡照顧你爸,阿奶回去籌錢。」
她顫顫巍巍地起身,佝偻著背往外走,傍晚的夕陽落在她身上,灑下一道長長的陰影。都說冬日的夕陽溫柔,
我卻覺得涼意刺骨。
我媽也跟著走了,病房裡就剩我跟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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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錢沒了還能再掙,咱家要是沒了你,就徹底散了。」
「我不到半年就高考了,你也不想我放棄的,對吧?」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提前把他的話堵S。
表叔顫抖著唇,許久後嘆了口氣:「就聽你的,醫。」
夜深人靜,我躺在單人椅上,任由表叔將我的手放回被子裡,就像小時候一樣。
他在我床邊坐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聽到他斷斷續續道:「小春……快快長大吧……爸爸等不了了……」
那聲音裡充滿無奈,又滿是眷戀。
我好像回到了六歲那年,
表叔騎著自行車,載著阿奶,我在後面拼命追拼命追,卻怎麼都追不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消失不見……
後來,我一天天長大,表叔也從未拋下過我。
我卻常常夢到那天,我哭喊著「表叔,你把我忘了,把我忘了」,半夜醒來,枕巾都是湿的。
那是伴我終身的夢魘,我時常惴惴不安,害怕哪天再一次被拋棄。
所以,我一定要救表叔,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好不容易等表叔睡著了。
我睜開眼,咬著唇從抽屜裡摸出他的小靈通,打開短信,編輯了一條信息。
我前同桌是擇校生,他家裡做茶油生意,很有錢。
高一結束,他爸就找班主任,以每學期一千塊私人補助,換我跟他兒子同桌。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善人,
直到第二個學期開家長會,我家沒人來,就坐在自己位置上刷題。
講臺上班主任正分析成績,他遞來一張名片。
「叔叔知道你家的情況,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他的號碼一堆八很好記,我一眼就記住了。
正滿心感激地去接,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我離婚了,你要是缺錢,可以找我。」
我眨了眨眼,下一秒,像是被雷擊中。
驚惶地抬頭,對上他輕蔑的目光:「靠知識改變命運太慢,不如發揮年輕女孩的優勢,比如說——」
我噌地收回手,舉手說:「老師,這位叔叔說我們教室太熱了,要免費給我們裝空調。」
男人愣了愣,很快恢復衣冠楚楚的模樣:「不錯,明天就派人來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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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熄燈了。
我坐在窗前,就著月光編輯好的短信,顫抖的手指停在「發送」鍵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