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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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兒,大口地喘氣,一字一頓卻格外清晰:「我要報警,告你強J。」


 


低聲咒罵的大伯娘愣了,衝上來就要跟我拼命:「臭婊子,你說什麼,明明是你下賤勾引大伯,還想告我們,門都沒有!」


阿奶攔住了她,看著大伯說:「這事我做主,你賠一千塊就算了。」


 


我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奶,顫抖的聲音裡不自主帶了哭腔:「阿奶……」


 


表叔經常在外,我可以說是阿奶帶大的。


 


她嘴上不饒人,卻從未虧待我,所以我一直以為,阿奶雖然不喜歡我,卻是心疼我的。


 


我被欺負沒哭,被罵瘋子崽沒哭,這一刻,心髒卻像漏了風,呼吸都痛。


 


我踉跄了下,扶著桌子才勉強站穩:「我不同——」


 


「你閉嘴!


 


阿奶吼了我一聲,看向大伯大伯娘:「一千塊,一分都不能少。」


 


大伯噌地站起來,牽扯到傷口,痛得龇牙咧嘴:「做夢,老子褲子都沒脫,就要一千塊,她娘倆是鑲金邊的呀?」


 


阿奶恨恨瞪著他:「小春說要報警,等警察把你抓走,你們家名聲可就倒了,到時候三個兒子想要討老婆……」


 


大伯眼珠子轉了轉,有些松動了。


 


三個堂哥沒一個正常,萬一自己又被抓了,真別想娶媳婦了。


 


大伯娘還是心疼錢:「大不了娶小春……」


 


「休想!」


 


這一回,罵她的是阿奶。


 


而我木然地站在那兒,感覺周遭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直到我手裡被塞了個毛桃,我媽跟沒事人一樣,

朝我笑笑:「寶兒吃,可甜了。」


 


「要麼賠錢,要麼報警。還有,今天我把話撂這兒,你們敢打小春的主意,我就吊S在你家門口!」


 


21


 


最後,大伯不情不願地掏了錢。


 


等人走光了,阿奶把錢放到桌上,她心虛地不敢看我:「收著吧,你媽吃藥要錢,你上高中要錢,家裡,沒錢了。」


 


我看著桌上一疊紙幣,有零有整,突然覺得很可悲。


 


我媽的尊嚴,我的人生,隻值一千塊。


 


「為什麼啊,阿奶?」


 


那一年我十四歲,未經世事,淺薄的人生裡隻有好與壞,黑與白。


 


我能反抗外人的惡意,卻無力承受親人的背叛。


 


阿奶嘆了口氣,眼眶泛紅:「小春,誰讓我們是女人呢。」


 


我更不明白了,女人被欺負了連句公道都求不來嗎?


 


沉默間,大門開了。


 


表叔垂著頭走進來,招呼都沒打就往房間走。


 


阿奶眼尖,一把扯過他的胳膊,露出一個鼻青臉腫的大豬頭。


 


表叔尷尬笑笑,缺了顆的門牙嘴巴漏風:「天太太太黑了,摔摔摔了跤,沒事。」


 


阿奶SS地咬著牙,沒忍住哭出了聲:「挨千刀的,究竟咋回事?!」


 


表叔搪塞了半天,實在瞞不過去。


 


隻好老實交代。


 


他在村口被人打了,剃頭的錢也被搶走了。


 


對方雖然蒙著臉,但知道他今天去收錢,走哪條道的,隻能是村裡人。


 


阿奶要報警。


 


表叔連連擺手,沒憑沒據,對方人又多,報警了也沒用,說不定還被報復。


 


阿奶心疼地看著他滿身傷,又氣又恨:「難道就白挨一頓?


 


屋外偷聽的大伯娘突然笑出聲:「遭報應了吧,嘿嘿,一家喪門星,活該!」


 


22


 


晚上,我跟我媽躺在床上。


 


頭頂的主梁糟了白蟻,時不時有木屑落下。窗外的秋蟬扯著嗓子狂歡,渾然不知生命已進入倒計時。


 


我心裡明明空落落的,卻又堵得慌。


 


「你阿奶說錯了。」


 


寂靜的夜裡,我媽沙啞的聲音響起。


 


她很少主動跟我說話,或者說,主動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跟我講話。


 


「不是女人就被欺負,是弱者被欺負,與性別無關。」


 


「小春,這窮山惡水是會吃人的,你要好好念書,考出去,永遠別回來。」


 


我翻了個身,盯著她眉間纏繞的哀愁,忍不住問出盤桓心間許久的問題:「那你呢?」


 


你讀了那麼多書,

有份穩定體面的工作,怎麼還落得這副田地了?


 


我沒說完,但我想,她應該是聽明白了。


 


隻見她目光一凝,嘴唇輕顫,最終轉過身狠狠道:「我是瘋子,你別學我!」


 


課本教我正直,表叔讓我善良,阿奶要我勤勞。


 


但從今天起,我決定跟我媽學,做一個有仇必報的瘋子。


 


表叔在家養傷,我們三個默契地沒提大伯欺負我們的事。


 


但我卻不打算放過他。


 


趁著他們一家去插秧,我偷偷用毛桃擦大伯晾著的內褲。


 


這籃毛桃還是大伯送來的,他知道我媽在屋裡洗澡,故意拎著毛桃敲門,我媽這瘋子不知情開了門,被他騙到二樓差點欺負了去。


 


我想象著他們穿上毛桃內褲,又痒又不能撓的尷尬,隻覺得大快人心。


 


「你不能這麼做。


 


我媽的聲音驀地響起,她盯著我手上的毛桃,微微蹙眉:「別弄了,回屋吧。」


 


她拿了我毛桃咬了一口。


 


我看得目瞪口呆。


 


結果更讓我吃驚的還在後頭。


 


她掏出一瓶S蟲農藥,擰開蓋子,一股腦倒在了內褲上。


 


看著滴滴答答還在流農藥的內褲,我嚇得跟表叔一樣結巴:「這這這不會被發現?萬萬萬一鬧大了……」


 


「他們本來就臭,發現不了。」


 


「再說,你怕什麼,瘋子S人都不用償命。」


 


她神情淡然,一時間我竟分不清她是真瘋還是裝瘋。


 


更沒想到,那天一句無心話,會一語成谶。


 


24


 


我們被欺負的事,最後還是被表叔知道了。


 


大伯娘心疼錢,

跑到表叔跟前陰陽怪氣,表叔知道後,氣得抓起門闩把她趕出去。


 


又連夜叫了大伯跟村長,提出分家。


 


阿奶不同意,他望著阿奶雙目猩紅,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卻格外清晰:「媽,不分家我護不住小春,繼續留在村裡咱全家都沒活路。」


 


這是表叔第一次忤逆阿奶,也是他第一次在外人前說話不結巴。


 


阿奶氣得整個人都哆嗦:「你……」


 


表叔又一次擋在我跟前。


 


「不不不怪小春,是我自自自己決定的。」


 


這麼多年過去,他背駝了,頭發白了,個頭也沒我高。


 


明明他可能忍了,被欺負了能陪笑,被打了裝作摔倒,偏偏為了我,不顧宗族禮法,不顧阿奶勸阻,強勢分家。


 


回憶紛湧,我垂著頭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表叔拍拍我的肩膀,輕聲安慰:「跟你媽去睡,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沒關系。」


 


眼淚被拍落,沁在泥濘的地上,像開出一朵朵花。


 


晚上分了家,次日清早,表叔就把山上的樹賣了。


 


當時木材是造房子的主要材料,尋常人家嫁女都要看對方山上有多少樹,哪怕家窮房子破,但有一片好山林,都能娶上媳婦。


 


阿奶眼淚都流幹了。


 


村裡交好的人也勸表叔:「樹賣了也就算了,山跟自留地怎麼都得種著,小春再親也是女娃,有山有地你老了也有個保障。」


 


表叔點點頭,第二天就把山和地租出去,租二十年。


 


村裡人都說表叔瘋了,可他帶我們離村那天卻格外高興,他在鎮裡租了屋子,一樓做理發店,二樓是臥房。


 


他依然把靠窗朝東的房間給我們住。


 


晚上,他給我釘書桌,完工後站在我跟前,無措地搓著手:「小春,表叔沒用,讓你們受委屈了。」


 


25


 


這就是父親吧,明明做了那麼多事,卻始終覺得虧欠。


 


我眼眶不由自主地湿了,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我會很快長大的,以後換我來保護你們,我不是白眼狼,你相信我。」


 


「爸爸。」


 


四年級後,表叔就不抱我了,很多事情都是阿奶做的。


 


此刻他僵了僵,伸手不自然地輕拍我的後背,放軟了語調:「我知道,我們小春最厲害了,表叔就等著享你的福。」


 


「都大姑娘了,還哭鼻子,在外面要叫表叔……」


 


「我不,我以後都叫你爸爸!」


 


「爸爸。」


 


他拗不過我,

輕輕诶了聲,轉頭擦掉了眼角的淚。


 


窗外秋風瑟瑟,屋裡卻暖意如春。


 


那一天,我有了世上最好的爸爸。


 


那年中考。


 


我考了全縣七十三名。


 


這分數能上縣一中重點班,二中也投來橄欖枝,隻要我去讀,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三百生活費。


 


賣樹的錢成了租金,理發店的生意不溫不火,我媽的藥又不能停,家裡雖然有幾塊餘錢,但一學期兩千二的學費,光聽著都讓人望而生畏。


 


阿奶佝偻著背,嘆了口氣:「這次聽我的,讀二中。」


 


這一回,我跟表叔難得沒反對。


 


26


 


一中報名的最後一天,招生老師打來電話。


 


表叔接了,磕磕絆絆地解釋:「家裡沒沒沒錢,孩子努力,在在在哪讀都一樣。」


 


「這能一樣嗎?

二中去年上一本的三個,我們一中一百六十個!」


 


「我們一個名額兩萬塊,你去校門口看看,那麼多家長連夜排隊都要買,你們家孩子考上重點班不來讀,這是你們家長的失職。」


 


聲音外放,招生老師口若懸河,表叔愧疚無措。


 


我奪了小靈通:「不好意思老師,我家裡情況特殊,我爸盡力了。」


 


電話那頭靜了靜,老師嘆了口氣:「你再考慮一下,你們初中這幾年就你一個考到全縣前一百。所以你看,環境跟努力同樣重要……」


 


「如果實在困難,也可以申請貧困補助。」


 


我搖了搖頭,我們家辦不下低保,低檔的貧困補助不足以覆蓋學費生活費。


 


如果,如果我考得更好一點,考到全縣前三十,就能免學費了。


 


可惜沒有如果。


 


我再次跟老師致謝,正準備掛電話,表叔卻搶走了手機。


 


「老老老師,我們讀讀讀讀,我我我們現在來報名,您等等等我們一下!」


 


一句話,他磕碰了四次,卻那麼響亮那麼堅定。


 


表叔要拉我去縣裡報名,我不肯,他頭一次朝我發了火:「錢你不用愁,你隻管努力讀,大學我都供得起!」


 


後來,我大學畢業考了研究生,我們聊起那一天。


 


表叔的語氣裡依舊滿是愧疚,他說,他沒上過學,不知道重點高中跟普高的區別,總覺得都是高中,都能考大學。


 


如果不是招生老師那通電話,他就把我耽擱了。


 


最後,我們坐上去縣城的末班大巴車,成功報上了名。


 


然後,表叔回到村裡,把祖宅給賣了。


 


這在當時無異於斷了根,

掘了自家祖墳。


 


阿奶知道的時候,差點哭S過去。


 


表叔卻把存折給我保管:「高中的學費都在這裡,咱家要出第一個大學生了,祖宗不會怪罪的。」


 


27


 


就連親媽都感慨,表叔對我比親爸還好。


 


她停頓了會兒,第一次主動講到自己。


 


我媽家裡七個兄弟,就她一個女兒,她讀書刻苦,成績也好,偏偏中考失利,師範差了一分。


 


她想復讀,家裡不肯出錢。


 


沒有辦法,隻能先在村裡小學代課。


 


代課工資很低,她還要補貼家裡,日子過得很辛苦,好幾次都堅持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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