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年後,我環抱著自己,一邊唾棄,一邊自嘲:幸好我長得像我媽,幸好我年輕漂亮。
我再一次檢查了短信,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就這樣吧,要賣也不能賣給大伯,這事也絕不能讓表叔知道。
剛要發送,病房門突然開了。
動靜太大,吵醒了表叔,我慌忙把手機塞回抽屜,就見我媽抱著個塑料袋,眼睛亮晶晶的。
「寶兒,我們有錢了!」
我看著她手裡一疊嶄新的百元,蹙眉問:「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媽笑了笑,毫不在意道:「跟你爸要的,他現在是大老板,可大方了。」
真的嗎?
那她為什麼脖子上有血痕,臉上有巴掌印,磕破的膝蓋還流著血?
對上我狐疑的目光,她轉過頭,故作輕松道:「他一開始不肯給,我大鬧一場就給了。」
我SS咬著唇,心疼又無力。
好在,湊齊了手術費。
醫生說手術成功,以後好好養著,不能幹重活不能受累。
阿奶喜極而泣,我媽卻把我拽到了茶水間,她掏出表叔的手機,上面是一條回復短信:可以,一月一萬,生下孩子十萬。
後面附了個賓館地址。
「怎麼回事?」
她神情嚴肅,聲音卻又啞又顫。
我避開她的目光,輕輕道:「發錯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在樓道響起,聲控燈亮了,我媽指著我,雙目泛紅,渾身顫抖:「你,你賤不賤啊,
書都讀狗肚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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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立在原地,頂著紅腫的臉頰,頭頂的聲控燈再次暗了。
我媽用力抓著自己頭發,神情絕望而崩潰:「說話啊,跟你表叔一樣,啞巴了!」
聽到表叔,我麻木的眼底裂開一道縫,往事紛湧,無數的委屈迎面而來,顫抖著從喉頭擠出:「沒錯,我就是賤。」
我媽抬起頭,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我渾然未覺,自顧自地說著:「可我有什麼辦法?我生下來,你們就嫌我是女兒拋棄我,是表叔阿奶把我養大……你不知道,我小時候多嬌氣,睡覺要睡表叔肚皮,尿布拉了一點就哼唧唧……」
「小時候打預防針,表叔怕拖拉機太抖把我腦子顛壞,非要背我走山路。從村裡到鄉衛生所十多裡啊,
別的孩子都是父母輪流背,我隻有表叔一個人。別跟他說下次吃糖丸,不去也沒事,他不肯,一次都不落下……」
「我奶粉吃到三歲,煉乳吃到五歲,哇哈哈一直喝到十歲,表叔沒說過一次費錢,他隻是說,家裡就我一個孩子,要吃就給吃嘛。」
我抬起頭,一字一句地問我媽:「所以你讓我,怎麼眼睜睜看他去S?」
「醫院等著做手術,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阿奶急得都要昏過去了。我除了賣了自己,我沒有辦法……」
我也想做被表叔保護著的小女孩,可表叔病了,病得很重,我必須長大。
我媽用手捂著臉,無聲地嗚咽著。
許久後,她靠著牆,哽咽著說:「手術費交了,手術也很成功。你可千萬別做傻事……」
我輕笑了聲,
搖搖頭,淚珠大滴大滴滾落。
「還不夠。醫生說表叔要養著,阿奶年紀大了,你的藥不能停。我就是考上大學,畢業也得四年後,學費,家裡開支,都需要錢……」
「媽,我不在乎,真的,我什麼都不在乎,我隻想表叔活著。」
顫抖的聲音,不知道是說服她,還是在說服自己。
我媽抬起頭,眼眶裡都是血絲,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寶兒,一旦走了那一步,你這輩子就毀了,哪怕以後考上大學找了工作,一輩子都掙脫不了……」
「沒有表叔,我哪還有一輩子啊。」
走廊的窗戶打開,風呼呼灌進來,凜冽中又帶著一絲絲溫柔,要立春了。
等到春暖花開,一切都會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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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照顧表叔了,
媽,求你,這事不能讓他知道。」
剛開門,就被我媽一把拽住,她眼眶還是紅的,神情卻格外堅定:「你聽我說,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跟你親爸要。」
我嘆了口氣,雖然沒怎麼接觸,但我也知道親爸是什麼樣的人。
「算了,他不會給的。」
「他會給的,一定會給的!」
我媽狠狠擦了把臉,扔下一句話就決然走了。
我不放心要跟著,卻被護士叫去拿藥。
等忙完了,阿奶又病了。
後面,我一邊照顧著術後表叔,一邊陪著阿奶治療,等聯系上我媽已經是三天後。
她在電話裡說,自己一切都好,姐姐也在她身邊,我隻管照顧表叔阿奶,別的不用擔心。
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我看著表叔手機裡的短信,
思慮再三,編輯了一條回復:
我不來了,抱歉,打擾了。
發送後,我長長吐了口濁氣,隻覺得全身一輕。
人在絕望時容易被情緒掌控,從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我藏得再嚴實,表叔遲早都會知道。
我不敢想象那一天,表叔得知自己悉心呵護的女兒,為了他放棄尊嚴,出賣身體,會有多麼崩潰。
他把我養大,又排除萬難供我讀書,是為了讓我明理,走正道的。
表叔出院那天,我媽沒來,卻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我姐。
我們同父同母,可這麼多年,我們隻見過兩次。
最近一次是她考上大學,升學宴上,親爸舉著酒杯滿臉通紅:「不愧是我女兒,有出息。畢業後就是正式老師,穩定,
體面。」
「到時候爸再給你介紹幾個生意伙伴的兒子,家門當戶對,你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我姐卻無半分喜色,苦苦哀求:「爸,我不想讀師範,我想學法……」
親爸笑吟吟轉過頭,壓低聲音道:「想S你就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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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姐還是報了公費師範。
畢業後成了一名老師。
我媽偷偷去她學校看過,回來後紅著眼跟我說:「寶兒,你想學什麼學什麼,媽都依你。」
從回憶中回神,就見我姐遞來一張銀行卡。
「爸S了,他留下的錢我們平分,密碼是你的生日。」
我張大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怎麼S的?」
「媽捅S的。」
轟隆一聲,
我腦袋一片空白,幾乎顫抖著說:「那那那媽……」
我姐嘆了口氣,眼底淚光閃爍:「媽在精神病院。」
我媽真是個瘋子。
上次為了表叔的手術費,跑到溫州找到親爸,又是威脅,又是發瘋,拿到了兩萬塊。
這一次她想故技重施,親爸不肯,不知怎麼刺激到了她,她半夜拿了把菜刀,把親爸捅S了。
這麼多年,她跟親爸都沒辦離婚手續,再加上她一直看病吃藥,證明她是精神疾病發作,失控S人,量刑很輕。
而親爸後娶的老婆沒領證,兒子也是私生子。
如今親爸S了,他們隻能分到一點遺產。
大部分進了我跟姐姐的口袋。
一時間,我心裡百味雜陳,尤其是看到我媽留了的那封信——
寶兒,
請允許我這麼叫你。
你總問我,為什麼會嫁給你爸,我不敢說,因為這事並不光彩。
那年我中考失利,家裡不同意我復讀,無奈下我決定去村裡小學代課,邊工作邊復習,一年後再考。
當時初中畢業生很多,代課都是要搶的。
你爺爺是校長,當時他找到我說,我的條件不算好但勝在漂亮,他兒子剛轉業回來,想和我認識下,就當交個朋友。
我不喜歡你爸,一心隻想考師範,卻又舍不得這份代課工作,最後,答應了。
後來你外婆看病錢不夠,你爸說隻要我當他女朋友就借給我。再後來,小舅沒考上初中,你爸說我嫁給他,就託關系把他送到初中……
天平的砝碼一點點加重,不知不覺,我已經負債累累,猴年馬月都還不清。
最後,
你爸說,隻要我給他生個兒子,所有的債就一筆勾銷。
婚後七年,我懷孕,流產,懷孕,流產,一個接一個。
你知道嗎,當醫生說你是兒子的時候,我有多高興,我終於不欠他的了。
沒想到,生下來的卻是你,一個女兒。
那一晚,我沒來得及抱你一下,喂你一口奶,就被他拽上了板車。
我永遠記得那一晚,他氣我生不出兒子,故意把板車往石子路上拉,冷硬的板車一顛一顛不會停,我的血一捧一捧流不盡。
刺骨的寒風吹得我睜不開眼,我依然SS盯著他,我想,等我生了兒子,還清了所有的債,就跟他徹底分開。
可惜啊,我永遠都生不出兒子,這輩子也還不清債。
所有人都說,我因為生不出兒子瘋了,隻有我自己知道,在答應你爺爺那天,我就瘋了。
所以寶兒,媽走錯的路,不想你再走一遍。
拿著你應得的錢,好好讀書,好好工作,找個心意相通的男孩。
我這輩子瘋癲失職,能為你做的事不多,這是最後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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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姐拍拍我的肩膀:「我走了,信看完後燒掉。」
「姐,」我叫住了她,「他不在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我姐背對著我擺擺手,應該是聽進去了。
後來,我用卡裡的錢買下租住的房子,表叔不剃頭了,開了一間小賣部,他跟阿奶輪流看著,生意不溫不火,卻夠生活。
他說,卡裡的錢是我親爸留給我的,他們不能花。
那年高考,我超常發揮考了全縣第三,縣裡給我發了三萬的獎金,加上我暑假家教費,一起給表叔補繳養老B險。
他知道後氣得跳腳,
非說我浪費錢。
等六十歲那年,他第一次拿到養老金,又紅著眼說:「我是享了小春的福,大字不識一個,老了還有工資領。」
阿奶戴著我送的金手镯,明明愛不釋手,卻滿是心疼:「又亂花錢,阿奶老了,這錢你要留著結婚用。」
她這輩子都盼著後代成家,生怕晚年悽苦。
見我不為所動,她又悠悠地嘆了口氣:「不結就不結吧,讓你爸給你撿個娃,他眼光好,養大了會孝順你,不像我,眼光這麼差……」
我高考那年,大伯查出來腎功能衰竭,生命垂危。
他跟大伯娘求上門來,朝阿奶跪下,聲淚俱下:「媽,我到底是你兒子,你就借我一點錢……」
我突然想到表叔暈倒那天,我媽一臉壞事得逞的笑。
大伯估計做夢都想不到,他的內褲被泡了農藥。
阿奶背過身,冷冷道:「我隻有建軍一個兒子,你誰啊?」
求不成阿奶,大伯跪地爬到我跟前:「小春,好侄女,你救救大伯,你小時候大伯對你這麼好……」
好?
呵,多厚的臉皮啊。
我彎下腰,笑吟吟地望著他:「大伯,是誰說大病就不醫了,省錢給阿奶養老送終的呀?」
大伯神情劇變,想要抓我,被我輕松躲開了。
他老了,性命垂危,而我還年輕,前途大好。
他再也威脅不到我了。
沒多久,我就聽說大伯娘卷錢跑了,留下一窩四個廢物。
我不再理會,照常去精神病院看我媽。
這一次,她穿著幹淨整潔的衣裳,
抱著一個娃娃喊寶兒,護工拿出一堆小衣服陪她玩:「寶兒真可愛,我們給他穿上褲子吧。」
我媽貼著娃娃的臉頰,溫柔地說:「寶兒是女孩,要穿裙子,不穿褲子。」
我站在門外,那一刻,我不知道我媽究竟是瘋了,還是好了。
不過,都無所謂了。
我交了費,留下一些營養補品。
剛出來就看到表叔阿奶,表叔擔憂地望著我:「眼睛怎麼紅了,哭過了?」
我揉了揉眼睛:「沒事,風迷了眼睛。」
春風拂面,又是萬物生長的好時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