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現在亂七八糟已經投進去小七萬塊錢了。
「那現在韓哥掙到錢了沒？」
「一分也沒掙，東西倒是買回來一大堆。」
「他沒拉著會員？」
「拉了，就你一個。」
「可是，我還不是會員啊！」
「但在他心裡你已經是了，所以他還想繼續投，說投得多賺得多，妹子，我沒文化，說不過他，你城裡來的，有文化有口才，你看這事要是不靠譜你就趕緊勸勸他，之前不管投多少錢咱就全當交學費了，以後咱別幹這個了，生意不好幹咱就在家種地。」
「你們這個農資超市是怎麼回事呢？自從我來就沒看見有多少生意啊？」
「他主要精力不在這裡，
這個要跟廠家去對接，然後代理產品，他對這個不上心，就是在周圍隨便進點常用的肥料農藥啥的，價格跟人家別的農資店競爭不來，所以生意一直不好，他也不著急，他不指望這個賺錢，他就指望他那個網上超市。」
和嫂子聊完後沒幾天，韓哥終於憋不住了，向我攤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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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割了一把韭菜正蹲在地上挑，打算中午用來攤雞蛋吃。
他來到我身邊和我一起挑，挑了一會兒吭吭哧哧開了口：「芙蓉，要不你也加個會員吧！」
「可是我沒有錢啊韓哥。」
這句話我一直準備著。
「不用你出錢，這 1700 塊我替你先墊上。我的意思是我這個人笨嘴拙舌的，不會說話，公司的精神我傳達不到，你如果成了會員，就可以進我們大群，就可以聽課，群裡的老師比我講得好。
」
我考慮了一下，同意了：「行，你先替我墊上，等我掙到錢我就還給你。」
我當時的想法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要深入敵方內部，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玩的。然後才能把韓哥拉回來。
如果能把韓哥拉回來，我再幫他把農資超市做起來，我就能好好地在這裡過我的田園生活了。
就算搭上這 1700 塊錢也值了。
但沒想到的是，我進群沒多久就和高良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他一腳把我給踹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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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交了 1700 塊錢後，我正式成了會員，順理成章地進了群。
高良剛開始對我挺客氣，畢竟我這 1700 他也可以分一杯羹。
我是他的小血包兒。
而且在不久的將來，他有信心讓我繼續升級會員，
再交個 39800 甚至 69800 都有可能，以此類推，他也會分到更多的錢。
群裡每天都在開會，開會的內容千篇一律。
第一，怎麼發文章勾搭意向會員上鉤。
第二，怎麼給上鉤的魚洗腦，讓他們掏錢買會員。
我乖乖聽了一個星期。
每天在群裡潛水，一聲不吭。
下了課就幫著韓哥在一點資訊上發文章，發第一遍的時候不能帶微信號，這樣才能通過審核。要不然根本發不出去。
過審後再撤回來修改，把微信號加上。
但即使是這樣，也會被檢測到，然後被下架。
那就繼續發，反復發。
有時候隻是存活的這一小會就有可能釣上來一條魚。
比如我。
而我在瘋狂發了一個星期的文章後，
又幫韓哥釣上來兩條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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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良在這期間向我發起了猛烈攻勢。
每天私信我，苦口婆心地勸我升級會員。
韓哥很興奮，釣上來兩條魚的那天晚上親自下廚，燉了一隻雞，說獎勵我初戰告捷。
跟他正在上初中的小女兒姍姍說：「今天你芙蓉姨姨開單了，咱們慶祝一下。」
嫂子眼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我向她點頭微笑了一下。
韓媽媽在院子裡燒紙。
嫂子跟我說：「我家丹丹去考駕照時許的願，現在駕照考上了，得還願。」
我看著院子裡火光熊熊。
看到韓哥一家人圍著那堆火轉圈，跪拜……
感覺這個世界充滿了魔幻。
我們每個人都是善良的、虔誠的，
我們隻是想過上快樂的好日子，不是嗎？
那就好好活著，對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交給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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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這一段時間的課，我也算差不多搞明白了。
這玩意兒要說掙錢也真能掙到錢，那就是最頂層的那幾位。
掙錢的渠道就是不停地拉人。
如果能昧著良心拉幾個人進來，起碼能把自己投資的錢抹平。
說白了就是你跳進來這個坑，就得拉幾個墊背的，自己才能毫發無損地爬出去。
我跟韓哥說：「這兩條上鉤的魚，你聊一個我聊一個，好嗎？但你放心，我要是談成了，業績算你的。」
韓哥哈哈大笑：「都給你談吧，談成了都給你，你的不也是我的麼，不過是差了一級而已。」
汗。
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看來這兩天的課白聽了。
這兩條魚，一男一女。
女的是一位單親媽媽。
貧苦潦倒。
和我一樣，在走投無路之際來網上找機會，正好看到了那篇文章。
男的更慘，是一位破產老板，慌不擇路，被這篇文章吊了起來。
由於他們是加的韓哥的號，所以我在聊的時候不敢多說，隻能按照群裡培訓時教的話術說。
不得不說那個話術是真有用，我就原樣搬出來，那兩個人就深信不疑了。
有時候，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智商真的會下降。
隻要有根救命稻草他們就會抓。
就像我，狗膽包天竟然跟著一個陌生的男的來到了千裡之外。
而這兩個人也是就憑我生搬硬套、狗屁不通的三言兩語就要加入了。
我急得不行，
生怕他們打錢過來。
這玩意做起來簡單粗暴，不要任何手續，就直接把錢打給推薦人就行，而不是打入公司賬戶。
就這還有人信。
萬幸的是那倆人跟我一樣窮。
手上連這 1700 塊錢都沒有，需要我給他們時間去湊湊。
我趕緊說：「不著急不著急，我給你們留著坑位，你們慢慢湊。」
結果第二天上課，高良就在群裡跟大家說：「你們快看看，夏芙蓉一個新人，剛進來就成交兩單，大家要向她看齊！」
然後巴拉巴拉一堆熱氣騰騰的雞血呼啦啦地灌。
灌得我火起，第一次在群裡發聲：「對不起，高老師，我還沒成交呢，人家隻是意向，還沒確定呢！」
「那你讓他們確定啊！這種事情要快刀斬亂麻，不能給他們喘息的機會，要不然時間長了他們後悔了不是前功盡棄嗎？
你上了這麼長時間課白上了？課堂上怎麼講的？你是豬腦子麼？不會舉一反三？把那些話術搬出去砸啊！這兩個意向客戶明天必須給我搞定，不然的話……」
「不然咋辦？提頭來見？」
他媽的，我一下炸了。
這就是刑警隊長的素質？這種素質連隊長的屎都不配吃吧？還敢來冒充刑隊？你他媽好歹也挑個你擅長的職業去冒充。
「我不是這意思，我不是怕他們時間長了，別人再一摻和，就反悔了嘛。」
「為什麼反悔？我們不是帶著他們發財嗎？我們不是讓他們月入百萬嗎？我們不是讓他們一年就能開上寶馬嗎？高大隊長，你都這個段位了，寶馬應該可以組個車隊了吧？」
「到今天為止我上了八天課了，你們除了講話術，就是講怎麼發文章釣魚，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
除了發展會員提人頭，你還有什麼盈利的渠道？如果沒有，你的寶馬是怎麼來的？搶的嗎？」
「你們他媽的天天堅持說你們是正規軍，正規軍隻配提人頭？」
我正在滔滔不絕地快意恩仇，突然發現我在門外了。
「你已被高良移除群聊」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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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猶未盡地往椅子上一靠，開始發愁了：高良我不怕，反正他也不能從手機跳出來打我。
但我怕韓哥啊。
他要是急了會怎麼樣？
他投入了這麼多，沉沒成本太高了。
我暗暗後悔自己沉不住氣，怎麼就不能再忍忍，慢慢地引導韓哥自己去看真相呢？
現在怎麼跟韓哥交代？
我正在犯愁，那個破產老板從微信轉過來 1700 塊錢。
我第一反應是跟他說明真相，
把錢退回去。
但是我又覺得這不是特麼有病嗎？
解釋個鏟鏟。
我毫不猶豫地直接把他給刪除了。
順手把那位單親媽媽也刪除了。
韓哥總共連我釣上來三條魚。
全被我給嘎了。
這禍越闖越大了。
怎麼辦？
韓哥不得把我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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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回過神來，韓哥就氣衝衝地來了。
「你跟高良吵架了？」
「我沒跟他吵，他說我成交兩單，我說還沒有，他就急了，把我踢出來了！」
「他剛才把我臭罵一頓，說我招進來一個什麼神經病，說你罵他是騙子，罵整個公司都是騙子，罵他刑警隊長也是假的，影響非常壞，群裡已經走了兩個普卡了！」
「我哪裡罵他了，
你不是也在群裡麼！你看我罵他了麼！」
「我是在群裡，但你們吵架的時候我正在開車，等高良打電話給我的時候你已經被踢出去了。」
「我被踢出去了，但之前發的信息依然在群裡啊，你還是可以看到的啊！」
「我怎麼沒看到？」
我拿過韓哥的手機，看到那個群聊裡高良發了很多話術模版圖片。
很顯然，他是想利用大量的圖片信息把我之前說的話淹掉。
我往上劃了半天，才把我之前的信息劃出來。
韓哥翻來覆去聽了好幾遍，一言不發地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
群裡都被我這幾句話說走了倆普卡，那韓哥是不是也有點醒悟了？
不管了，反正我再也不用發那個狗屁文章了。
我又開始搞衛生。
搞衛生可以治療一切焦慮。
客廳的東西太雜，我一直想深度打掃一下，一直愁得沒心情，現在我非常有心情。
我甩開膀子開始打掃客廳。
把角角落落東西都掏了出來。
結果掏出來厚厚一疊紙。
仔細一看，竟然是韓哥做的會議筆記。
做得非常認真，還在重點的地方做了標記。
我被嚇到了。
看來韓哥投入的不僅僅是金錢。
還有他全部的精力、信心、信任、寄託……
現在這個巨大的肥皂泡被我給戳穿了。
他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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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看著筆記出神，嫂子急急忙慌地跑了來：「芙蓉妹子，你韓哥剛喝了好多酒，非要開車去黃河邊，我攔不住，你會開車，你陪著他去好不好？
我不好意思去找他弟，因為他做這個親戚都躲著他，我怕人家笑話。」
話音剛落，我就看到韓哥的車從村子裡出來了。
我來不及多想，趕緊跑向路中間，攔住了他的車：「韓哥，我也想去黃河邊玩。」
他臉喝得通紅，坐在車上一言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