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讓嫂子也去,嫂子小聲說:「我不去了,你好好勸勸他,估計他醒過來味了。心裡難受,我去了他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了。」
黃河岸邊涼風習習,做了很多人工景觀和供遊人休息的椅子。
我和他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來。
他不停地抽煙,一語不發。
我也不做聲。
隻是默默陪他坐著。
坐了很久,他嘶啞著聲音說:「你說,他們為什麼要騙我?」
我不敢說話。
我怕我一張嘴他就把我扔黃河裡去。
幸虧周圍有很多出來玩的人,還有野炊的。
要不然,我真的不敢跟他坐一塊兒。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此時的絕望。
他一直在北京帶著人掙錢,是家裡的頂梁柱,是親戚朋友眼裡的能人,結果在陰溝裡翻船了,這不是虧多少錢的問題,而是無顏見江東父老的羞愧。
「你說,他一個刑警隊長,怎麼可以出來騙人的啊?」
他眼睛通紅地看著我。
我實在忍不住了:「狗屁啊!就是個冒牌的你也真信啊?你看他在群裡上課的時候,哪一句像人說的話?我忍他很久了!」
他嚯一下站起來就往回走,我趕緊起來跟著。
他一屁股坐進駕駛室,轟一下把油門點著了。
我怎麼勸他下來他都不聽,我隻好坐上副駕駛。
上路的時候有個坡,他上坡的時候車子前面別到了路障上,試了幾次都沒上去。
我快嚇哭了:「韓哥,你快下來,我幫你開上去你再開行嗎?」
他媽的,
男人喝完酒都是魔鬼。
在第五次上坡失敗後,他終於把方向盤讓給了我。
把他送回家交給嫂子後,我驚魂未定地又把那一疊筆記翻了出來。
看了半天我意識到,此地不宜久留。
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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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萬分舍不得這個地方。
我種的長春花還沒有開出彩霞一樣的花。
我種的砍瓜,才剛剛開始抽藤。
我種的辣椒茄子才剛剛開花。
馬齒苋已經長得鋪天蓋地,我隔兩天就會採一把,用開水燙了,拌上蒜泥。
人間美味。
曲曲菜也長得到處都是,隨便薅兩把回來洗淨了,直接放點醬油就可以吃。
房子周圍的玉米已經長成了青紗帳,如果我不走,再過幾天就可以煮玉米吃了。
那個剛讀初中的小姑娘姍姍,每次周末回來都會去給我採一把野花來送我。
每次家裡做了好吃的,嫂子都會讓她端一碗來送給我。
可是,這裡再好,不是我的久留之地。
有些風景隻適合路過。
就像落日,美到心坎裡,卻留不住。
23
可是,我能去哪兒呢?
我問了一下上海的那位僱主小姐姐,現在上海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我在這裡呆不下去了。
小姐姐說暫時還不可以,但是她給我推薦了一個去處,一個離上海不算太遠的鄉下小鎮。他家一個親戚在那裡,有闲房子,我可以先去那裡安下身,等以後再說。
我喜出望外。
確定了回去的地方,我立馬約車。
老天總是眷顧我,
我又順利約到了車。
是濟南市裡的一位小伙子,去昆山辦事。
我們約定明天早上五點鍾出發。
那個時候,韓哥應該還沒有起床。
畢竟他晚上喝醉了酒。
第二天早上,司機如約而至。
我鎖上大門,環顧了一下這個我住了將近兩個月的家,將鑰匙壓在門口的磚頭下面,戀戀不舍地上車走了。
開出了一段路,我才發信息給韓哥:「韓哥,我走了,沒能幫上您的忙,非常抱歉!」
給嫂子發了一條信息:「嫂子,我走了,感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有機會我再回來看您,保重身體!」
嫂子的電話馬上打了過來:「妹子,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呢?就是你韓哥不做這個,我們家也有活給你幹的,不差你這碗飯的,你回去去哪啊?」
嫂子最後那句話讓我破防了。
我鼻子一酸,哽咽道:「嫂子,你別擔心,我有地方去的,我到地方就給你電話。」
韓哥接過電話:「芙蓉,我不管你現在已經到哪裡了,你馬上給我停下來,下車,我去接你回來!」
「韓哥,我是回去有點事要處理,我還會回來的,你好好經營你的農資超市,做大做強,我還會回來給你幫忙的,還有我的花,我把它們託付給你了,你要記得澆水,替我照顧好它們,不要給我養S了。」
我掛斷了電話。
韓哥又打過來。
我沒有接。
過了一會兒,韓哥轉過來 9000 塊錢:「芙蓉,我手頭暫時隻有這麼多,你先拿著用,等過幾天貨款回過來我再給你打點。」
我立馬給退回去了:「我手裡錢夠用,你上次給我吃飯的錢還沒用完呢。」
韓哥又給轉了過來:「我知道你沒有錢,
聽話,拿著!」
我又給退了回去:「我不夠用就問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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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我在那位上海小姐姐的幫助下,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安家落戶。
並找到了一份幹洗店的工作。
具體細節在之前的重生系列中有詳細的介紹,這裡不再贅述。
現在我一個人隱居在一個小村子裡,住著近 200 平的大別野,自己掙錢自己花,自己種菜自己吃。
日子美得做夢都能笑醒。
但我還是很想念那個被青紗帳包圍的房子,懷念那個早餐店裡香噴噴的玉米糊糊。
想得狠了,便去網上買了點玉米面回來自己燒。
不知道是燒的方法不對還是什麼原因,喝起來總是有點苦。
便去跟嫂子撒嬌:「嫂子,
我好想喝玉米糊糊,但我在網上買的是苦的。」
嫂子大呼小叫:「你別買的是陳貨吧?早說我給你寄啊!咱家就棒子面多,還需要買?」
於是,嫂子給我寄了一大包棒子面兒,我又喝上了玉米糊糊,隻是再怎麼喝,都沒有那個早餐店的味道了。
那是一種什麼味道呢?
大概就是每一個焦慮的早晨,我拎著那個碩大的旅行茶杯,走在陌生的鄉間小道上,頭頂上的白楊樹葉子在輕輕搖晃,搖碎一地朝陽,搖得我滿心迷茫。
大概就是小茴香包子的香氣彌漫在回來的路上,馬齒苋上的露珠映著太陽的光芒,不知名的小鳥站在我的屋檐上歌唱,我看著石竹迎著朝陽怒放,暫時忘記了漂泊的憂傷。
那些生命裡不期而遇的饋贈,一閃而過的擦肩,像小時候奶奶做的芝麻鹽一樣,細碎而善良,摻進那碗玉米糊糊裡,
溫潤了我一天又一天的時光。
所以怎麼會有那種味道呢?
24
回來的第一個春節,我給兩個孩子一人發了 200 的紅包,給嫂子買了一件羽絨服。
很慚愧,我還是很窮,生活捉襟見肘。
發不起太大的紅包。
嫂子開心地跟我說:「我跟你韓哥說,你幹這個玩意也沒白幹,最大的收獲是認識了芙蓉,我也沒個妹子,你給我撿來個妹子回來,以後我們和芙蓉就當親戚走動好了。」
而我,三生有幸,在那段兵荒馬亂的日子裡遇到了這樣溫暖的一家人,從此在這個孤寂的世界裡有了一輪太陽。
25
天氣越來越熱了。
店裡活不太忙了,老板娘允許我可以早一點下班。
晚上下班回家的時候,看到一個婆婆在賣煮熟的玉米,
嫩嫩的玉米看起來就好好吃的樣子。瞬間便想起了那座房子周圍的青紗帳。
不知道那座房子是不是變了模樣?
我買了兩個玉米。
但賣玉米的阿婆說拿三個吧,三個剛好十塊錢。還很大氣地送了我一個小的。
今天消費超支了。
回到家裡就把大門一關,打開空調,脫掉被汗水浸透的湿漉漉的衣服。
衝個澡套一件我 9.9 買的棉綢睡裙往書桌前一坐,吃著玉米,喝著茶,刷著視頻,再往乎乎上發幾個我早上摘菜時拍的視頻,撩撥一下那些大饞丫頭們。
這日子,給個神仙都不換。
吃完玉米,洗洗手,把電腦搬到床上。外面的天還沒黑,門口有阿婆們在大聲聊天,咒罵這炎熱的天氣。
屋裡冷風習習,我啃著黃瓜打著字。
這是今天最後一根黃瓜,
必須吃完,明天就不新鮮了。
一根黃瓜兩根玉米,這晚餐怕不得讓那些天天嚷嚷減肥的小仙女們羨慕得眼珠子發綠?
這兩天黃瓜結得我犯愁。
一根黃瓜藤也就兩三米,能結十幾個,我真是服了。
天天黃瓜炒雞蛋,涼拌黃瓜,直接生啃。吃得我都快變成黃瓜了。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苋菜長得快有我高了。
我天天去掐個頭,掐一大籃子,早晨下面,中午放點大蒜爆炒。
顏色鮮豔,味道也鮮豔。
吃得我唇紅齒白,人也鮮豔起來。
正啃著黃瓜,突然雷聲隆隆,暴雨鋪天蓋地而來,打在窗戶下面的瓦片上,如同千軍萬馬。
整個世界瞬間喧囂起來,風聲雨聲雷聲,聲聲入耳。
我在我的小窩裡幸福地蜷著,
對外面的風雨充耳不聞,馬蹄一般噠噠打字。
打我自從在幹洗店打工,冬天就不需要買衣服的快樂。
打我撿舊衣服穿,不小心穿了一件沒人取的衣服後,被鬼魂索要的恐怖。
打我們最後握手言歡,人鬼情未了的浪漫。
窗外的閃電一次次敲著窗戶警告我:「好好寫你的田園生活,再他媽胡說八道我劈S你!」
我不服氣:「生活這麼五彩繽紛,我想找一個人分享怎麼啦?」
「找人沒問題啊!你他媽不能找鬼啊!」
「你知道個毛!鬼比人可愛多了!」
閃電說不過我,悻悻而退。
終於雨過天晴,打開門,已是滿天星光。
夏天的雨就是這般幹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走上陽臺深吸一口氣,撲面而來的湿漉漉的青草香氣讓我瞬間青春起來。
骨子裡的風花雪月又不要臉地蘇醒了。
跑回房間吭哧吭哧搬出搖椅,坐在陽臺上看星星。
剛下過雨的大地一隻蚊子都沒有,都被大雨淹S了。
我最喜歡在大雨後的陽臺坐著遐想。
想我樓下的粉龍要是成精了該多好?
可以天天夜裡上樓陪我聊天。
白天下雨還可以幫我收衣服。
偶爾客串一下田螺姑娘幫我燒頓好吃的。
我要好好養,總有一天會把它養成精。
青蛙開始呱呱地叫。
蟋蟀開始蛐蛐地唱。
誰家的狗像狼一樣長鳴。
我在搖椅上搖啊搖……
搖啊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