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比起依附在他身上賴活著,我寧願討回自由,以後是好是壞,全憑自己做主。
我不想再讓娘住著破房子,走著爛泥路,也不要她吃不上春風樓的熱菜。
我要掙錢,學識字,要讓我的手不再粗糙。
心口的巨石終於消散,留下一片沉靜的湖水。
一切都還來得及。
10
我站在衙門門口,拭去臉上的淚珠。
我身份卑微,若要狀告主家,須得先受杖刑。
縣老爺在堂前昏昏欲睡。
我在底下強忍著不喊出聲,才挨了三下,就大汗淋漓,還是溢出細碎的哭聲。
好在他們打著打著也累了。
後面十個板子明顯輕了許多。
二十大板過後,縣衙前聚了不少人。
我強撐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
呈上承諾書,那縣老爺看也沒看,目露嫌惡。
「這林家可是承包御窯的皇商,你這刁民告誰不行,偏告林家,真是膽大包天。」
我跪在地上,搖搖欲墜。
「民女隻想討回賣身契。」
縣老爺一臉難辦,等他打開信紙看清後,松了口氣,當即拍起驚堂木,眾人朝他看去。
「大膽丫鬟,敢戲弄本官!」
師爺走下來,把承諾書展開在我眼前。
「你看仔細嘍,這上面可是隻字未提賣身契三個字,隻說什麼若他S了,林府不能虧待你,若他能活,一定娶你。」
說到最後,他嘲笑兩聲:「這男女私情,私相授受的東西,你也好意思拿到公堂。」
我扯過來:「不可能!」
林疏怎麼能騙我?!
他為什麼不告訴我自己根本沒寫!
我急火攻心,頭暈目眩。
滿腦子隻有一句話,他欺我不識字。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疏急匆匆趕來,同縣老爺耳語幾句。
縣老爺揮手:「退堂——」
林疏上前接住我,焦急萬分:「柳枝兒,你怎麼樣?別怕,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
我的聲音細若蚊吶:「為什麼騙我?」
圍觀的人給他讓路,隻有一個人攔住了他。
容姐姐神色冷淡:「把她給我,我是大夫。」
林疏厲聲:「讓開!」
「容姐姐……你放開我。」
他瞬間明白過來,緊跟在容姐姐身後。
送到醫館後,我拽住林疏的衣裳,SS地盯著他:「賣身契給我。
」
林疏雙目赤紅,好像挨打的人是他一樣。
「你別激動,治傷要緊。」
我哭了:「給我啊!」
他握著我的手貼在額頭上,末了拿出賣身契塞進我手裡,聲音艱澀:「我等你出來。」
直到木門關緊,我疼暈了過去。
幸好隻是看著血肉模糊,沒傷到骨頭。
容姐姐剛處理好,我就醒了。
我趴在那裡雙目失神,她寬慰我:「千難萬難,總算把賣身契拿回來了。」
這一句話,讓我再也止不住流出眼淚。
「傻丫頭,哭都不敢大聲哭了。」
我抱緊她,放聲大哭。
哭得不止是這二十大板。
也不是為林疏騙了我。
甚至也不是哭在林家伏低做小,受盡冷眼。
而是在哭我的命,哭老天爺的不公平。
門上映出林疏的影子。
他抬起手,又緩緩垂落。
容姐姐給我擦幹淨臉:「我幫你趕他走?」
我讓她放心:「沒事,我跟他說清楚。」
林疏的樣子不比我好到哪去。
今兒他偏偏穿了身白色錦袍,斑駁的血跡刺眼極了,耳邊掉下些碎發。
面色蒼白如紙,傻站在門口。
我已經平復了思緒,沒出聲催促。
林疏張口無言。
他的雙腿似有千斤重。
坐下後,他想替我掖好被子,可手卻不聽話地顫抖著,隻好收回去,開口聲音嘶啞。
「是我的錯。」
「我從沒想過你會要走,也想不到你會為了離開我去報官,更想不到的是,
你根本就對我……無意。」
林疏看著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但我絕不是有意欺騙你,我想倘若我S,就讓林府照顧好你,讓你後半輩子不愁吃喝。」
「要是我活著,一定要娶你。」
「無論哪種,賣身契都會給你。」
「我,我也沒想到……」
「你一定覺得我是個惡人吧。」
他抹了把臉,閉了閉眼。
我看著他,跟他說出心裡話:
「林疏,我從來沒覺得你是惡人,當初卦姑說要衝喜,我本想一口拒絕,可知道是你後,我還是應允了。」
我神色平靜,目光柔和:「因為我忘不掉那把紙傘,和傘下的人。」
「但是林疏,你是你,林家是林家。
」
「我在林家睡過二十八次柴房,喝過十三碗符水,在佛堂跪過多久,我都記不清了。」
「衝喜不成,就讓我給你生孩子。」
「在林家我過得壓抑,我就是一件用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工具,我連廚子手裡的刀都不如,起碼刀能S人。」
他的眼裡溢出淚水,裡面裹挾著心疼,即使眼前模糊也不肯移開視線,隻看著我。
我苦笑兩聲:「可是林疏,你不僅是你,你還是林少爺。」
「你從小養尊處優,與我有天壤之別,所以你不會懂我喊你少爺時,心裡的恭維。」
「你捫心自問,你想到我,先想到我是照顧你的丫鬟,還是先想到我是你喜歡的人?」
「門第之分橫在你我之間,跨不過去的。」
我溫和道:「能討回賣身契我已知足,
一切都過去了,回到最初的樣子就好。」
林疏猛地抬眸,眼眶猩紅:「回不去了。」
「柳枝兒,你讓我怎麼回得去?」
室內陷入沉寂。
我開口:「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林疏身形微晃,隻聽我道:「林疏,若你還要臉面,就不要過多糾纏。」
他起身,僵直著身體。
我沒再看他,想起一事:「對了。」
林疏眼裡恢復希冀。
我把當初容姐姐說的鉛釉和中毒一事告訴他。
「好,我知道了。」
他等待著下文。
良久,林疏才動了下,轉身離開。
11
十日過去,好歹能下床走路。
容姐姐知道我想著娘。
她專門去我家想接娘過來,
可是娘不肯出門。
「是我的錯。」
我嘆了口氣:「以前娘偷跑出去,差點被人欺辱,我氣急,讓她不準再亂跑。」
容姐姐點點頭:「這樣也好,她誰都不信,隻信你和你爹。」
「話說回來,我去的時候沒見著你爹。」
我支起身子:「上地去了?」
仔細想想,我上回去也沒見著他。
「我得去看看。」
容姐姐把醫館鎖上,跟我同去。
娘一見到我,眼淚哗啦啦地掉。
「柳兒,你疼……疼。」
我趕緊站直:「娘,我不疼,我都好了。」
她將信將疑。
我趕緊問她:「爹呢?」
娘眼神閃躲:「做工……做工去了。
」
容姐姐和我對視一眼,都覺察出不對。
無論我如何問,娘翻來覆去都是這一句話,還是容姐姐聰明,讓娘帶我們去。
我們一路跟著她出了村。
直到走到一戶人家前,我才看出眼熟。
香煙嫋嫋,門口站著三四個來求仙問卜的村民,爹正在裡面,和卦姑一起。
二人眉來眼去,不知偷了多久的情。
我氣得咬緊牙關,從地上撿起棍子,毫不猶豫地跑過去朝柳升的頭上打去。
容姐姐把村民趕走,關上門。
我追著柳升打,那卦姑也不能放過。
恨不得打S他們。
柳升哆哆嗦嗦指著我:「你……你別以為去林府當個丫鬟就了不起了,你敢打你爹!」
看著他倆這樣,
恐怕早就有奸情。
我瞬間明白過來。
「卦姑,你騙了林家,說我與林疏八字極合,實際上是為了趕走我,還白得六十兩。」
那卦姑撲騰跪下:「姑奶奶,這可不能對林家說,說了咱們都不會好過。」
我曾以為我跟林疏之間有緣也是假,原來都是二人的奸計而已。
從一開始都是錯的。
我平靜下來:「你們兩個答應我三件事,我就不追究此事,還讓你們雙宿雙飛。」
柳升捂著頭:「你……你先說說看。」
「第一件事,六十兩還給我。」
卦姑支支吾吾:「都花完了……」
我氣得直抖,揮起棒子:「那是我給娘治病的錢,你敢不給我,我跟你同歸於盡!
」
柳升擋在卦姑身前:「給!給!」
卦姑這才不情不願地翻出個錢袋給我。
裡面隻有三十兩。
也罷。
「第二件事,你和我娘和離,和我斷絕父女之情,以後都是陌路人。」
柳升這回應得痛快。
容姐姐親自寫和離書,二人籤字畫押。
「第三件事,你們一人給我娘磕十個響頭。」
柳升黑了臉:「這怎麼行?!」
那卦姑也不樂意。
我隻好搬出林家:「那我隻好把一切告知給林家主母,她為了兒子可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把我在林家受過的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卦姑臉色慘白:「我磕就是了。」
娘隻覺得好玩,新奇地看著。
二人頭上都磕出了血。
柳升瞪著我:「這總行了吧?」
我看向門口:「你們的三件事做完了,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說罷,我一把推開門。
門外偷聽的村民紛紛四散,面露尷尬。
那卦姑大叫一聲,忙背過身去。
柳升也低下頭,沒了臉面。
我牽起娘的手,和容姐姐一起離開。
「容姐姐,我想好了。」
我神情認真:「我要帶娘去烏州,在那裡找個活計,改頭換面,安生度日。」
容姐姐由衷地笑:「太好了。」
她從醫館拿來幾包娘吃的藥給我。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很是感激:「容姐姐,謝謝你。」
11
千算萬算,沒算到我會暈船。
我吐得昏天黑地。
踏上烏州的土地,差點要了我半條命。
娘反倒生龍活虎。
我想著先找找活兒,奈何飯館都不缺人。
蹲在地上惆悵的時候,還有人把我們當乞丐,往地上放兩個饅頭和兩個雞腿。
我:「......」
娘兩眼放光:「天上掉雞腿啦!」
一個素雅的女人停在娘面前,語氣猶疑:「王家姐姐,是你嗎?」
娘懵懂抬頭。
那女人眼淚奪眶而出。
「王姐姐,我是山香啊。」
她急忙扶起娘:「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我擋在娘面前:「你是誰?」
名喚山香的女人笑了笑:「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隨我來。」
我本來心有提防。
但娘竟然推了推我:「走,
走。」
山香邁開步子,我才注意到她是個跛子。
半路上,山香說起她和娘的往事。
原來她們是同鄉,那會兒鬧飢荒,娘帶著山香逃命,把自己的吃食分給她。
可惜後來二人走散。
「小時候,村裡的其他孩子都欺負我腿腳不好,隻有你娘護著我。」
我問:「我娘她……叫什麼名字?」
山香訝異:「你不知道?」
娘生我的時候已經有了痴症,村裡人都喊她柳家嫂子,要不然就是那個傻子。
「你娘姓王名煥。」
「王煥。」我呢喃著:「真好聽。」
山香帶我們走出鬧市,停在一處大宅子前。
裡面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響。
走進院裡,一架架織機有規律地上下晃動,
女工們說說笑笑,手上的活兒一點不停。
山香聲音輕柔:「這是我的繡坊。」
我都要看呆了。
「我聽王姐姐叫你柳兒,我也跟著這麼叫了,不如你就留在我的繡坊,幫我做事。」
她自嘲一笑:「你當我幹女兒,省得街坊四鄰再傳我闲話,說我老了沒人管。」
「不過,」她話鋒一轉,「外頭那男人跟了咱們一路,他穿著不凡,是個富家公子吧。」
我順著她說的方向看去。
林疏身影消瘦,恍若一抹殘影。
12
「我......」
林疏的嗓子啞得不像話。
「柳枝兒,那日多虧你提醒我。」
「是辛姨娘和張大夫勾結,故意給我用錯藥,想害S我保她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