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爹知道後氣得不輕。」
「倘若不是你給我換藥,恐怕我早已不在人世,柳枝兒,多謝你。」
短暫沉默後,他又道:
「我把欺負過你的人全都趕了出去。」
「其實對你最不好的人,是我娘。」
林疏自嘲一笑:「還有我。」
「那天你說的話我想了無數遍,如今想起你,不是丫鬟,也不是愛的人。」
「你就是柳枝兒。」
「是讓我……束手無策的人。」
「我放不下你,柳枝兒。」
聽完,我隻有一句話:「林少爺,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你能不能別來了?」
林疏聞言,踉跄一步:
「你真要這麼狠心?」
我不再看他,
轉身就走。
又聽見他喊:「難道我出生在林家有錯嗎?」
……
我跟著山香姨學刺繡。
她說她之所以賺得到錢,原因在於她做的是定制刺繡,專門做雙面繡、打籽繡那種復雜的。
「咱們不做那些夫人小姐們喜歡的,而是咱們做啥,讓她們就喜歡啥。」
她還說做生意講究與時俱進。
「要走在同行前頭。」
她才去江南學到了做花色布料的手藝。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周身好似鍍了層光。
這二十年,我從沒想過世上能有這樣的女子,她一定也是歷盡艱辛才有的今天。
我渾身是勁,心也細,學得快。
在繡坊穩定下來後,我想著學識字的事。
繡房裡有個十四歲的小姑娘,
是個啞巴。
同她待得久了,便能看懂她想表達的意思,我辨認著:「柳姐姐,我哥是教書先生。」
我喜出望外:「那你能問問他不,像我這麼大,還能進私塾上學嗎?」
小姑娘神色認真:「不能。」
我摸摸頭:「好吧。」
她又比劃道:「但我哥尊崇孔老夫子,他說隻要給他肉,他就誰都教。」
我半知半解:「原來如此。」
下工後,我跟著她去學堂。
路上特地買了豬肉,以表誠意。
學堂裡,隻有零零散散的學生還在留堂。
我從窗子裡看去。
男人挺拔俊雅,容止端淨,渾身都散發著書生的儒雅之氣,應當就是她哥哥齊生衍。
齊小妹跑過去衝他一陣比劃。
他看向我,
起身出來。
我提著豬肉,怎麼看怎麼奇怪。
齊生衍失笑:「我收下你的學費。」
沒想到齊小妹說得竟是真的,我趕忙把豬肉給他:「多謝齊先生。」
我心裡記著容姐姐,剛來時拜託別人寫了封信寄過去,想著下一封,一定要自己寫。
「每日申時來學一個時辰。」他說。
13
回到繡坊,山香姨告訴我出了大事。
「你們岘州的大戶,專做御窯生意的那個林家,被查出做了劣質鉛釉。」
山香姨講得繪聲繪色:「林家除了給皇家的瓷器是用得好料子以外,給別人的都是有毒的鉛釉,若是接觸的時間長了,就會中毒。」
「上頭查貪官,發現林家每年都會給這個貪官上供,不敢想,林家有多富可敵國。」
「這不,
光憑鉛釉的事,林家落得個滿門流刑,隻不過聽說,他家的大少爺暴斃。」
「唉,這是逃了活罪,沒逃過S罪。」
我聽著,心裡有些悵然。
沒想到林疏竟S了。
十三天後,林家一眾老小去流放的路上,要經過烏州,許多人去圍觀。
我看見瘦得像枯骨的林老爺。
昔日盛氣凌人的老夫人,如今哪還有半分傲氣,她戴著镣銬,步履蹣跚。
曾經頭戴珠釵,如今披頭散發。
我艱難地從那頭花白的頭發裡找到她的臉。
臉色蠟黃,雙目無神,嘴唇幹裂。
我淡淡收回視線。
俗話說得好,自作孽不可活。
14
一晃一年過去。
我早已能讀書認字。
山香姨常常把我介紹給她的客人,
派我去送貨,我知道這是她想讓我接她的班。
我也認了她做幹娘。
我和容姐姐沒斷過信件往來。
我看出她有想來烏州的意思,但要想盤下好位置,再開個醫館,也不是容易事。
於是我多多留意,還真找到一處。
容姐姐風塵僕僕趕來的這天,我的包裹也寄了出去,裡面是件上好的紫绡裙。
地址是當初詩會的地址。
遞夫問:「你連她的名姓都不知道?」
我把手裡的東西交給他。
「她見到這個東西,便會明了。」
那是個石青色的空瓷瓶。
……
說起來,齊生衍是個奇怪的人。
聽山香姨說,他有考狀元的本事,卻不去考官,反而守在烏州教書,
默默無名。
有道是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人人貪圖之物,無非名跟利。
他竟然兩樣都沒有。
偏偏他還樂得自在。
我也問過他。
他說:「比起做官,我更喜歡教書,到官場,弄得一身黑,但書堂裡隻有墨香味兒。」
「若是可以,我也想周遊列國。」
我覺得齊生衍是個極溫柔的人。
無論學生多淘氣,他總有辦法治他們。
別的夫子用竹條嚇唬學生,要不就是S講道理,隻有齊生衍不一樣。
他總有各種的法子跟學生打成一片,等學生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課堂背書了。
「等等,打住。」
容姐姐示意我抬起胳膊,她正在分藥材,嫌我礙事:「柳枝兒,喜歡他就去找他去。
」
我捂著臉:「這麼容易就被看出來了嘛……」
容姐姐無奈地笑:「你啊,我不僅看出你喜歡他,還看出來他喜歡你。」
「為何?」我疑惑。
她指著藥房門口:「你看。」
「他在那等你很久了。」
15
我與齊生衍互通心意。
娘和山香姨都很滿意他。
婚事也提上日程。
成親這日,天清氣朗。
山香姨親手給我縫制的嫁衣,我娘親手幫我穿上,這世間僅此一件。
容姐姐替我描眉梳妝。
齊小妹在我屋裡吃著綠豆糕,腳翹來翹去,心情極佳,要是能開口,恨不得唱首歌來。
原來成親是這樣的。
我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膚若凝脂,顧盼生輝,再無半分往日狼狽。
拿針的手總是比洗衣做飯要不容易幹裂些。
我將自己照顧得很好。
月色迷人,吉時已到。
齊生衍提起杆秤,挑開我的紅蓋頭。
他眼中流光溢彩,看著我微微出神。
「愣什麼?」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淺淺笑起來。
我們喝過合卺酒,紅帳輕放。
他剛開始不得要領,惹得我心裡又痒又酸。
好在齊生衍是個聰明的人。
我才知道原來這種事是如此舒服。
不過我總是猜不中齊生衍的下一步。
以為他是個老古板的時候,他會將我一把抱起,翻身下床,要鑿空我的架勢。
幸好他很聽話。
我哭著說累,
他就輕輕柔柔。
最後,他吻去我的淚珠。
一聲娘子,透著珍重。
16
翌日,我去買菜。
卻發現大家都在談論一件事。
昨夜有人跳江了。
雖說救得快,可惜還是沒能救活。
「聽說是個有錢人家Ṱûⁿ的公子,氣度不凡。」
「我怎麼聽說是個乞丐,很是落魄?」
「反正都說他會化成厲鬼。」
「是啊,此人被打撈上來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一件大紅嫁衣,就是撈上來已經S了也不肯松開,你說玄乎不玄乎?」
「唉,真是晦氣,得去燒香。」
我愣在菜攤前,驀然抬首。
我想起自己當初為了救林疏,把那件嫁衣當掉的事,應該不會是他吧?
他不是已經暴斃而亡了嗎?
我蹙緊眉心,還是派小廝快馬加鞭去當鋪問問。那人回來後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
林疏後來又把嫁衣贖回去了。
我來到衙門的認屍房。
屍體早已面目全非,可我認出了那件嫁衣。
心裡有股說不上來的難受。
無論如何,他都不該被丟進亂葬崗。
我認回了屍體,把他葬好,豎了無名墓碑。
以他的傲氣,得知林家這麼多年都在靠鉛釉謀財害命,恐怕也不會好過。
估計林老爺用盡一切方法才靠暴斃之名保下他,可是林疏又怎麼會賴活著。
他沒有吃過苦,又在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這一年裡,他應該就在烏州。
偏偏在我昨日成親的時候跳江。
我嘆氣:「我過得很好,你好好去投胎吧。」
一陣清風經過,輕拂我的發絲。
17
渡頭上,船隻越來越多。
我吹著涼風,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遠處,一個小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身邊有個大人。
但那老婆子已經被眾人圍住。
「這是個人販子!」
老婆子急赤白臉:「你們胡說!」
「那你剛才望著女娃娃嘴裡塞藥作甚?這女娃娃說了,是被你騙來的!」
那老太婆雙手拍地,扯著嗓子哭。
我看那小女孩不過十歲的樣子。
「她是你的奶奶嗎?」
女孩搖頭:「她跟我說要帶我來賺錢,但是上船之後,我就猜到是被騙了。
」
我挑了挑眉,這女娃娃好穩重,不急不躁。
大家一不注意,那老婆子跑了出去。
這下就剩小女孩一個人。
「柳老板,你帶她去報官吧。」
「是啊,她拽著你衣裳,一看就喜歡你。」
我低下頭,笑了笑:「走吧。」
她搖搖頭:「我不回去。」
「為何呀?」
「我沒有娘,隻有一個爹,我不能回去,他會打我,我怕被他打S。」
ṭű⁺她露出的手腕上都是陳年舊疤。
我眼底閃過心疼,牽著她的手。
「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小女孩認真地看著我:「我幫你做活,你必須給我工錢。」
我點頭:「當然。」
我帶著她回去,半路給她買糖葫蘆。
快到繡坊的時候,她眼眶湿潤。
「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剛上岸就看見你了。」
「我見你非富即貴,想偷你的錢袋。」
她把錢袋塞進我手裡,抽泣著道歉。
我摸摸她的頭:「那你欠我一個人情好了。」
「畢竟我可沒有騙你,我家是繡坊,真的招工,但你年紀小,還得從拿針要拿穩開始練起,並不容易。」
她望著我:「那我要如何報答你?」
我笑起來:「等你長大遇到和你一樣沒有家的孩子,就幫幫她,好不好?」
她重重點頭。
「那你為何要救我?」
我淡笑不語。
她鼓足勇氣道:「我聽他們說你相公是教書先生,我想認字,他能教教我嗎?」
「我給你幹活,
抵學費。」
我拭去她的淚珠:「當然可以。」
「來,這就是繡坊。」
推開大門,小女孩眼中的震驚與我當年一樣,她走到織機旁,走進織女當中。
我回頭去看。
繡坊門前有棵老垂柳。
一束夕照破開雲層,不偏不倚,正好籠住垂柳,萬千綠絲被鍍上一層金邊。
在我陷入危難之際,向我伸出援手的都是女子,她們宛若柳樹,既柔韌又堅韌。
哪怕被風雨摧折,也能重新生長。
下一秒,娘親抱住我。
每次我回來,她都會第一個迎我。
屋檐下,容姐姐在看醫書。
山香姨在洗布,想自己做染坊。
她們笑意盎然:「柳枝兒,回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