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人身材高大魁梧,氣宇軒昂。
女子穿著華美的衣裳,綾羅綢緞在她身上格外合身,秀發烏黑,眼睛明亮又動人。
二人並未怪我,還對我微笑。
如一陣風,擦肩而過。
留下淡淡清香。
我停在原地,看見衣鋪的小廝跑出來:「喬小姐,你的錢袋忘記拿了。」
直到二人消失在人群裡,我才收回目光。
郎才女貌,好登對。
6
回府後,我把藥有問題的事告知老夫人。
她ţűₔ重重放下茶盞:「張大夫可是在太醫院當過職的御醫,豈是你那村醫能比的?」
思來想去,還是不告訴林ṱū́⁸疏為好。
他本就對我心懷芥蒂。
院門口,小廚房的人四處張望。
「柳姑娘今日怎麼沒來拿藥?我特地給少爺送過來,藥可不能耽誤啊。」
我接過來:「多謝,今兒起晚了。」
他嘿嘿笑:「懂,懂。」
等他一走,我偷偷把藥倒掉。
屋裡,林疏還未醒。
他額頭布滿細汗,唇色泛白,渾身發抖。
我沒法子,隻能翻箱倒櫃找到當初的嫁衣,藏好帶出林府,去東市當掉。
再用這筆錢買下藥和藥鍋。
好不容易把藥煎好,卻喂不進去。
我急得滿頭大汗。
實在沒法子,隻能用口渡藥。
林疏中途也醒過幾次。
有回見我不在,他竟然跌下了床,神色驚慌,攥著我的手背青筋顯現,聲線不穩:
「你去哪了?」
我把粥端來喂他:「少爺,
我就在這兒。」
他松口氣:「好,好。」
有時候還以為回到了家裡。
在家也是每天起早貪黑,隻不過照顧的是家裡僅有的豬,喂的也是豬食。
想到這兒,我彎起唇角。
「我好像還是第一回見你笑。」
林疏目光溫柔,盯著我出神。
我有些不自在:「少爺,你總算醒了。」
他回過神:「我……是不是昏了很久?」
「小半個月。」
「你瘦了好多,」林疏費力支起身子倚在床頭,「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我搖搖頭:「沒有。」
他語氣放輕:「不用害怕。」
「是我誤會你了,水是我自己喝的,又怎麼能怨你,反而害得你……」
我打斷他:「少爺,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我將夫人讓我給他留後的事講出來。
「柳枝兒不敢沾染少爺。」
「少爺能否寫封承諾書,承諾即使我沒能生下兒子,隻要你能痊愈,就給我賣身契。」
林疏接話:「這是應該的。」
我拿紙筆給他,林疏落筆輕嘆,聲音越來越低:「可以寫,若我能活,也可以……生。」
我愣了下,當做沒聽見。
良久,才笑著說:「林少爺,您真好。」
他眼底浮現一抹笑意,耳廓緋紅。
辛姨娘生子這天,林疏徹底康復。
院門大開,他長身玉立,抬頭眯起眼望著太陽:「柳枝兒,我要娶你。」
我怔住,以為聽錯了。
他回頭衝我笑:「不是衝喜,
是明媒正娶。」
「我林疏早就想好這輩子絕不納妾。」
「來,柳枝兒。」
7
辛姨娘的院裡,喜氣洋洋。
林疏一到,引起片刻安靜。
老夫人又驚又喜,但目光掃到林疏牽著我的手,嘴角又不滿地撇下。
林老爺拍著林疏的肩膀:「好,好啊!」
辛姨娘神色訝異,皺緊眉頭。
寒暄幾句,眾人散去。
老夫人與我們同行,她是打心眼裡高興,急忙要回去燒香拜佛,叩謝祖宗。
但在此之前,她看向我:「好丫頭,你幹活麻利,心又細,到我院裡來伺候。」
林疏蹙眉:「娘,不行,我已經決定——」
我攔住他,從衣袖裡拿出承諾書。
「夫人,
少爺許諾,病好後就給我賣身契。」
她問:「你要走?」
我點頭:「是。」
林疏笑意僵住。
老夫人接過承諾書,剛要拆開看,林疏忽然捂著胸口,極為難受。
「疏兒?快去請大夫!」
林疏攔住她:「不用,我歇會就好。」
「娘,我好些再來看您。」
老夫人無奈地道了聲好。
我這才明白,他根本就沒事。
想抽出攙扶他的手,卻被他緊緊攥住。
「別走,別走。」
他呢喃著,失魂落魄地回去。
關上房門,背影顯出幾分蕭瑟。
「為何要走?」
林疏轉身,眼眶泛紅。
我心口堵著塊巨石,快要將我壓垮:「少爺又怎麼會喜歡我呢?
你還讓我去幫你看看喬小姐,我忘記和你說,她已經成親了。」
當時遇到的那個男子是個小將軍,同喬綏兩情相悅,婚禮名動京城,熱鬧非凡。
他靜靜聽完,神情不氣不惱。
「她從未來看過我,就是對我無意,我不是糾纏的性子,況且,我知道誰真心對我好。」
「柳枝兒,我不信你對我無意。」
他勝券在握,也說出我的心思。
情意多明顯,被愛的人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你每次偷偷看我,我都知道。」
「有時候不看了,我心裡就空落落的。」
林疏低頭對著我輕聲問:「是不是很奇怪?」
他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我從沒這樣過,隻有遇見和你相關的事,便提心吊膽的,聽到你要走,蠢到用裝病來拖延時間。
」
「柳枝兒,別離開我好不好?」
他祈求地望著我,期盼我的回應。
我應當欣喜才對。
倘若是五個月前聽到這番話,我恐怕要歡喜到不行,可現在心裡全是忐忑。
說不上來其中緣由。
林疏有些緊張:「你不用急著回答。」
他語氣討好:「是不是好久沒出府了?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我帶你去。」
也顧不上紛亂思緒,我趕緊點頭:「有,我想回家看看。」
8
半路大雨忽至,馬車的車輪陷進了泥地裡。
村子朝北,冬季陰冷,夏季潮湿。
馬夫來報:「不行啊少爺,走不了了。」
離我家不遠了。
我撐開傘:「我自己去就行。」
林疏趕緊接過傘:「我跟你一起。
」
我跳下馬車,雨水打到臉上生疼。
林疏停頓了下,才跟著下來。
那雙上好的白色雲靴頃刻間變得泥濘不堪。
風大,傘被吹得搖搖欲墜。
我們一起握緊傘柄。
到家後,娘正蹲在屋檐下數雨滴。
「咦,柳兒,柳兒!」
我跑過去抱著她:「娘,女兒回來了。」
娘的鬢邊雖有白發,但神態如同痴兒。
她笑得開心,圍著我轉。
我抹掉眼淚,拉著她的手問近況。
不見爹的身影,娘說:「做工,做工去了。」
林疏擦著臉上的雨水,望著我們笑。
天上那塊最大的烏雲被風吹跑,雨一停,林家的小廝趕著馬車姍姍來遲。
臨近傍晚,林疏從廚房出來。
「柳枝兒,咱們帶娘去春風樓吃。」
娘躲到我身後:「不去,不亂跑。」
我說:「我給娘做些菜,她愛吃我做的。」
林疏沉思:「也好,我讓小福買些肉來。」
「明白,少爺。」
小福解下馬車,翻身上馬。
自從回家,我就沒太顧得上林疏。
這會兒才覺得他格格不入。
房子簡陋,連個像樣的椅子都沒有。
他一身華服,就算淋湿也矜貴無比。
「柳兒,」他學著娘,喊我的乳名,「有沒有刷子?或者抹布,我想擦擦鞋。」
半晌,林疏笑起來:「愣什麼呢?」
我恍然回神,趕緊去找刷子,打了盆清水,習慣性地蹲下來給他刷。
我想,他是少爺,
我是丫鬟,怎麼能讓林疏親自動手,那不合規矩。
想著想著,我驟然停下動作。
林疏低頭,語氣關切:「怎麼了?」
「沒事,刷好了。」
我搖了搖頭,撐著雙膝起身。
吃過飯,哄娘睡著後,我們才打道回府。
林疏的好友聽聞他大病初愈,寫信來邀請他去參加詩會,美酒佳餚,好不逍遙。
他想讓我跟他同去。
「柳兒,先前我和他們有個約定,若是有心上人一定要帶去引薦,我想帶你去。」
林疏笑容裡冒著傻氣:「讓他們看看,我有這麼美的娘子,羨慕S我。」
「哪裡就是你的娘子了?」
「遲早都是。」
我想拒絕的話還是沒說出口。
翌日,我特地穿了林疏買的衣裳。
也是第一回用了那些上好的胭脂。
林疏盯著銅鏡裡的我,贊嘆:「本就是出水芙蓉,胭脂更是錦上添花。」
詩會上,才子才女吟詩作賦。
我不識字,也不過多說話。
在這裡,我又重新見到了曾經有無限風採的林疏,他才氣橫溢,出口成章。
他站在何處,眾人的目光就在何處。
「姑娘,你不作詩?」一男子問。
「我不太會。」
他自信一笑:「那林兄定是非常愛慕姑娘。」
我好奇:「為何這樣說?」
男子合扇,回憶道:「我們檀溪八友關系甚好,當初就是林兄提出帶心上人來赴會。」
「那時他放言自己會找個飽讀詩書、知書達理,有詠絮之才的女子。」
「如今他帶你來,
不就是偏愛嗎?」
他身旁的女子拍了拍他:「休要多話。」
她衝我笑笑:「柳姑娘,這個送給你。」
那是個石青色的小瓷瓶。
「我見你的手像是曬傷,有些粗糙,這個抹上能讓手背變得柔滑。要是覺得不好意思,下回來,送我個別的。」
我攥了攥袖口,泄了力。
隨後接過來,回以微笑:「好,我會的。」
9
傍晚時分,正吃著飯。
「柳枝兒,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林疏給我賠不是:「對不住,我同他們好Ťṻ¹久沒見,一時忘了時間,害你等了我好久。」
他給我夾菜,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沒有,他們人都挺不錯的。」
我制止他:「別夾了,
我吃不下。」
他還是給我夾了一滿碗,才乖乖道了聲好。
一夜未眠,輾轉反側。
清早,我隻身來到梧桐苑裡。
主母剛醒不久,還在洗漱。
過了會兒,曾經欺負過我的嬤嬤恭恭敬敬道:「柳姑娘,請。」
才剛入秋,屋裡就用上了火爐。
老夫人染上了風寒,病恹恹的,說話提不起勁:「你來做什麼?」
我將承諾書拿出來:「還是這件事。」
她掀起眼皮,看也不看,吃著蜜餞:「你這丫頭,比我想得有能耐。」
「也好,我本來就打算去請你過來。」
她示意我坐下,繼續道:「俗話說得好,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
「疏兒喜歡你,你就留下。」
她啜了口茶:「給他做妾。
」
「改明兒娶了正妻,也不會為難你。」
茶盞放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不想過多糾纏,也不想鬧得太難看:「夫人還是按照承諾,把賣身契給我吧。」
一旁的嬤嬤道:「柳姑娘,可別犯糊塗。」
「您這衝過喜的身子,以後可沒有男人敢要,能ŧū₀在林家做妾,已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掃她一眼:「那你做好了。」
「你!」
老夫人咳嗽兩聲:「沒大沒小。」
「你的賣身契是十年的Ŧũₘ,豈能說給就給?我們林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她這樣胡攪蠻纏,我隻能想到報官。
老夫人挑眉:「你告我,是越訴,要先受二十杖刑的,想想你這小身板受不受得住。」
我起身就走:「我受得住。
」
「這上面白紙黑字,還有林少爺親自摁的手印,難道還能不作數不成?」
「我就不信這世上沒有說理的地方。」
何況已經一錯再錯,及時止損才是對的。
林疏與我不是一路人。
林家不會允許他娶我做正妻,也許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漂亮話說再多也是假的。
他永遠是少爺,我永遠是照顧他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