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放學回家,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門口的腳墊。
那裡沒有熟悉的、裝著現金的信封。
隻有一個小小的硬紙盒。
我顫抖著手打開。
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折疊起來的白紙。
紙上是周屹龍飛鳳舞的字跡,卻隻有六個冰冷的阿拉伯數字。
銀行卡的密碼。
沒有生日快樂,沒有隻言片語。
我的心髒猛地一。
一種巨大的恐慌攥住了我。
我瘋了一樣地去拍他的門,用盡全身力氣,拍到手掌紅腫。
裡面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我找來房東打開門。
屋子裡空空蕩蕩,所有屬於他的東西都消失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桌椅擦得一塵不染。
仿佛這裡從來沒有人住過。
他走了。
在我成年的這一天。
用這樣一種方式徹底退出了我的生命。
卡裡有一大筆錢,足夠我讀完大學,甚至開始新的生活。
這是他留給我最後的禮物。
也是斬斷我們之間所有聯系的一把最鋒利的刀。
他用他的消失。
為我的成年禮,獻上了一份最殘忍的賀禮。
我握著那張冰冷的銀行卡,眼淚無聲地淌下,浸湿了那張寫著密碼的紙條。
周屹,你以為把我推向沒有你的光明,就是對我好嗎?
好。
我收下你這份「賀禮」。
我會去上大學,我會活成你期望的、最優秀的樣子。
然後,
我會找到你。
無論你在天涯海角,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模樣。
我發誓。
11
我拿著那張銀行卡,考上了市裡最好的大學。
我沒有動用卡裡的一分錢。
那張卡被我收在貼身的口袋裡。
像一道時時刻刻提醒我的烙印。
我遵循著他最後的命令。
「往前走,不要回頭看」。
可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有一天能有資格。
堂堂正正地回頭找到他。
大學四年,我活得像一個精密的苦行僧。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課餘時間把所有能做的兼職都做了一遍。
發傳單、做家教、在圖書館當管理員。
我像周屹當年一樣,用汗水和時間,去換取獨立生活的底氣。
我拼命地學習,連續四年拿著最高額的獎學金。
我的名字年年都掛在系裡最顯眼的榮譽牆上。
我把自己的生活切割成無數個嚴絲合縫的任務。
用忙碌填滿所有縫隙,不敢給自己一絲一毫喘息和軟弱的機會。
因為我知道。
一旦停下,思念和痛苦就會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每逢寒暑假。
我都會回到那個我們一起生活過的老城區。
那棟破舊的筒子樓還在,隻是更加斑駁。
我對門的鎖已經生了鏽,再也沒有人打開過。
我試著去打聽他的下落。
我去過他打工的那個修車廠。
老板早就換了人,沒人記得一個叫周屹的學徒。
我去過那些工地,人來人往,
更無從找起。
他就像一顆沙礫,落入人海,了無蹤跡。
他刻意地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跡,決絕得不留一絲餘地。
畢業後,我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了本市最好的一家投資公司。
我以為當我站得足夠高。
進入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就總能捕捉到關於他的一點蛛絲馬跡。
可現實是,世界那麼大,找一個人,真的好難。
兩年,三年,五年……
時間無聲地流走。
我從一個初入職場的菜鳥,變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項目經理。我換了更大的房子,開上了自己的車。
擁有了旁人眼中光鮮亮麗的一切。
我活成了周屹當年期望的最優秀的樣子。
可是,周屹。
你在哪裡?
在一個又一個失眠的深夜裡,我開始一遍遍地問自己。
為什麼他還不出現?
他是不是早就忘了我?是不是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讓我的心髒疼得幾乎要蜷縮起來。
不,不會的。
那個用整個青春為我鋪路的少年。
那個在我哭泣時會笨拙地安慰我的少年。
那個寧願自己踏入深淵也要護我周全的少年。
他不會那麼輕易地就忘了我。
他隻是在等。
等我變得更好。
好到足以讓他覺得,他過往的那些「不幹淨」。
再也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影響。
是我還不夠好。
是我站得還不夠高,不夠耀眼。
是我還沒有強大到,
讓他可以毫無顧忌地朝我走來。
這個念頭,成了支撐我走下去的唯一信念。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漫無目的地瘋狂尋找。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一步一步,不問緣由,隻朝著金字塔的頂端攀爬。
我要站在最亮的地方,亮到無論他在哪個陰暗的角落。
一抬頭,就能看到我。
12
在阮穗的婚禮上見到周屹。
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阮穗是我高中時就認識的朋友,她知道我和周屹之間的一切。
婚禮前。
我也明裡暗裡和她打聽,有沒有給周屹發請帖。
阮穗看著我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安慰。
「我發過了,但沒有回音。」
我故作輕松地笑笑。
阮穗輕輕將我擁在懷裡,手掌一搭沒一搭地拍打著我的背。
「禾禾,你不要這麼執拗。」
「或許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候,他就出現了。」
我看著她,想說些什麼喪氣的話。
但沒有忍心打破她備婚喜悅的心情。
但。
阮穗一語成谶。
那個我找了八年,念了八年的人。
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宴會廳最耀眼的燈光下。
周屹西裝筆挺地站在人群裡。
正側耳聽著身邊的人說這些什麼。
神情淡漠又疏離。
那一聲聲恭敬的「周總」,扎進我的耳朵裡。
聽得我一陣恍惚。
八年不見。
記憶裡那個灰撲撲的少年,已經變成了別人口中那個高高在上的「周總」。
我明明也長成了他期望的優秀模樣。
可我們之間的那道鴻溝,似乎比八年前更寬更深了。
我甚至沒有勇氣再朝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捏緊了手裡的香檳杯,轉身逃難似地躲到了露臺。
露臺的風很涼,吹散了我臉頰的熱度。
但吹不散我心底翻湧的酸澀。
心口悶得發慌。
我站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猛地回過頭。
是他。
周屹。
他就站在離我幾步的地方,安靜地看著我。
他脫掉了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裡。
白色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結實的小臂。
而在那流暢的線條上,大片張揚的紋身從袖口蔓延開來。
與他此刻精英的身份格格不入,卻又熟悉得讓我紅了眼眶。
那是我少年時,最堅固的依靠。
四目相對。
周遭所有的喧囂都在此刻瞬間靜止了。
他瘦了些,輪廓比記憶中更加冷硬。
但那雙眼睛卻一如往昔。
良久。
他終於動了,朝我走近一步。
低沉的嗓音夾雜著微涼的晚風,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他說。
「我回來了,昭禾。」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瞬間擰開了我用八年辛苦築起的記憶防線。
我拼命壓抑了八年的委屈和思念,在這可終於徹底決堤。
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模糊了我的整個世界。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用整個青春去追逐的光。
哽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13
周屹看著我洶湧的淚水,終於露出一絲我熟悉的無措。
他朝我走近。
抬手似乎想幫我擦掉眼淚。
在他觸碰到我臉頰的前一秒。
我攥起拳頭,一下下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周屹,你混蛋!」
我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混在風聲裡。
「你憑什麼說走就走!憑什麼一走就是八年!」
「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拍你出事!怕你S在哪個我不知道的角落裡!」
「你知道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八年的委屈思念和恐懼,都在此刻盡數爆發。
我哭得聲嘶力竭,
捶打的力氣卻越來越小。
最後隻能無力地抓著他昂貴的西裝前襟,眼淚鼻涕全蹭在他的襯衫上。
周屹始終一動不動地站著,任由我發泄,承受著我所有的風雨。
直到我哭得脫力,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他才終於伸出雙臂,將我緊緊地圈進懷裡。
這個懷抱,不再是少年單薄的胸膛。
而是一個成年男人充滿力量又小心翼翼地擁抱。
熟悉的淡淡的煙草味混合清冽的古龍水氣息灑在我的頭頂。
我聽見他用一種近乎破碎又壓抑了太久的聲音。
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
「對不起昭禾。」
「對不起。」
「我回來了。」
他收緊手臂,將我更緊地擁進懷裡。
我的指控和哭喊,
像一把遲到了八年的刀。
終於扎進了他看似堅不可摧的鎧甲裡。
良久。
我才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一點。
仰起哭得紅腫的眼睛固執地看著他。
「這八年你到底去了哪裡!那張銀行卡,你是從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這是我八年來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怕。
我怕那筆錢的來路,是他用我不敢想象的東西換來的。
周屹垂下眼。
他拉著我走到露臺角落一張無人問津的長椅上坐下。
晚風吹來。
他將手裡的西裝外套搭在我肩上,把我包裹得嚴嚴實實。
「奶奶走後,我拿到了阿坤給的一筆錢。」
他終於開口,像在講述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阿坤,
就是當年帶我混的那個頭兒。」
我心裡猛地一沉。
「他想讓我繼續跟著他幹,去南邊做更大的生意。」
周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我幹不了,昭禾。」
「我不敢去,我怕自己真去了,就回不了頭了,就沒臉見你了。」
「我把錢幾乎都給了你,自己留了一小筆,去了深圳。」
「那時候,我就隻有一個念頭,要把自己變幹淨。」
「我要賺很多很多幹淨的錢,多到可以讓我光明正大地站回你的面前。」
他的目光飄向遠處城市的霓虹,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滄桑。
「可是,一個隻有高中學歷,案底都沒消幹淨的窮小子,拿什麼跟人談未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被人騙過,
投進去的錢血本無歸,最慘的時候,睡在天橋底下,跟流浪漢搶一個紙箱子。」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我從沒想過。
在我抱怨大學生活辛苦,為了獎學金熬夜的時候。
他正在經歷這些。
「後來呢?」我哽咽著問,聲音都在發抖。
「後來,我在一個電子廠找到了活兒,流水線上的工人,一天幹十六個小時。」
「我什麼都幹,隻要能掙錢。慢慢攢了點錢,又跟著一個老師傅學著倒騰那些電子元件。」
「那時候的華強北,遍地都是機會,也遍地都是坑。」
「我摔過很多次,但不敢停。一閉上眼,就是你哭著問我為什麼不去上學的樣子。」
「我就告訴自己,周屹,你不能倒下。你身後還有周昭禾,
你答應了要讓她過好日子的。」
眼淚再次決堤。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一個人背負著我們兩個人的未來,走了那麼遠那麼難的路。
「大概花了五年時間吧,運氣好,踩中了一個風口,總算是有了自己的一個小公司。」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我。
「後來公司越做越大,我終於幹淨了,站穩了。終於有勇氣站在你的面前了。」
「我本想找一個更好的機會回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