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今天看到你了在城東那家修車廠!是不是因為我爸欠的那些錢?是不是你……」
「跟你沒關系。」
他冷冷地打斷我,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管。」
他繞過我,想回自己家。
我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很燙,肌肉緊繃,隔著薄薄的衣料。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疲憊。
「周屹。」
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臂上。「你看著我。」
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僵硬地轉過身。
樓道昏暗的燈光下,他臉上的油汙顯得格外刺眼。
那雙總是藏著桀骜和冷漠的眼睛裡。
第一次流露出一絲狼狽和無措。
「你別哭啊。」
他笨拙地抬起手,想幫我擦眼淚。
可看到自己手上沾著的汙漬,又猛地縮了回去。
那一刻。
所有的委屈、憤怒、心疼和無盡的愧疚,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
過了好久。
才用那雙變得粗糙的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有哥在。」
那一年,周屹十八歲。
他退了學,用他全部的青春和本該光明的未來。
填上了我父親留下的那個無底洞。
他白天去修車廠當學徒,晚上跟著從前那幫人去工地上扛水泥。
他用那副還未完全長成的瘦削肩膀。
扛起了我和周奶奶的整個天空。
他把每天賺來的錢分成三份。
一份給周奶奶當生活費。
一份小心翼翼地存起來。
另一份,則會雷打不動地塞給我。
讓我買學習資料,買新衣服。
他總是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
「周昭禾,你給老子好好讀書,聽見沒?」
然後又會別扭地補充一句。
「別省著,錢不夠跟哥說。」
我們成了一個奇怪的組合。
年邁的奶奶,輟學打工的少年,和埋頭苦讀的女孩。
我們三個人,在那個破舊的筒子樓裡。
拼湊出了一個家的形狀。
而周屹,就是我們這個家的頂梁柱。
他是我暗無天日的生活裡,
唯一的光。
也是我必須拼盡全力,才能去守護的光。
8
我們像一家人一樣,安穩地生活了兩年。
這兩年。
周屹用汗水和傷痛。
為我和周奶奶撐起了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
我則在他的羽翼下。
安心地從一個初中生成長為一名高一學生。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
直到我考上大學,找到工作。
能夠反過來成為他的依靠。
可命運的殘酷,從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那是一個初冬的午後。
周奶奶在陽臺曬太陽時,突然毫無徵兆地倒下去。
我衝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意識,臉色灰敗。
我和周屹瘋了一樣把她送進醫院。
經過漫長的搶救,人是救回來了。
但一張診斷書,卻將我們打入了更深的冰窟。
突發性心梗。
需要立刻進行心髒搭橋手術,否則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手術費、住院費、後期康復的費用。
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轟然壓下。
周屹在醫院的繳費窗口前站了很久。
背影是我從未見過的蕭瑟與單薄。
他靠賣力氣攢下的所有積蓄,在天文數字般的醫療費面前。
不過是杯水車薪。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對我說了軟話。
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插在頭發裡。
聲音嘶啞地對我說。
「昭禾,哥對不起你……可能……可能連你的學費都……」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我可以退學,我去打工,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SS地盯著我。
那眼神裡有震驚,有心痛。
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你敢!」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
「周昭禾,你給老子聽清楚了,你的任務就是讀書。」
「錢的事,輪不到你操心。」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話。
從那天起,周屹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去修車廠和工地了。
他開始晝伏夜出。
每天回來得越來越晚,身上的味道也從機油和汗味。
變成了濃重的煙味和一種……血腥氣。
有一次,我等到凌晨三點,他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他的嘴角破了,臉上帶著青紫的傷痕。
走路的姿勢也有些一瘸一拐。
我衝上去想扶他。
他卻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將我推開。
「別碰我!」
他低吼道,眼神冰冷又陌生。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用那麼兇狠的眼神看著。
我愣在原地,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別過臉去,聲音緩和了一些。
卻依舊帶著無法靠近的疏離感。
「回去睡覺。以後別等我了。」
他把一沓嶄新又冰冷的百元大鈔塞給我。
讓我先去繳一部分住院費。
然後便又消失在夜色裡。
我捏著那筆錢。
瞞著他。
我找了份在市中心一家連鎖快餐店的兼職。
為了不耽誤白天的課,我隻能選擇晚班。
從放學後一直幹到深夜十一點店鋪關門。
拖地、收桌、清洗餐盤。
忙起來的時候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我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直到那個周五的晚上。
我正拖著疲憊的身體在後廚清洗堆積如山的餐盤。
冰冷的洗潔精水凍得我手指發麻。
經理突然在門口喊我。
「周昭禾,有人找!」
9
我疑惑地走出去,卻看到了周屹。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在店門口。
隔著玻璃門,
靜靜地看著我。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融在夜色裡。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心頭一跳。
下意識地把沾滿泡沫的手往身後藏。
他什麼也沒說。
隻是對我偏了偏頭示意我出去。
我跟著他走到後巷。
晚風一吹,我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湿。
「誰讓你幹這個的?」
他終於開口,聲音壓抑著風暴。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頭小聲說:「我想幫你分擔一點……」
「分擔?」他突然低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暴怒。
他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沓錢,狠狠地摔在我的胸口。
紙幣散落一地,像一場絕望的雪。
「我給你錢上學,是為了讓你來這兒端盤子洗碗的嗎?」
他掐著我的下巴,逼我抬頭看他。
他眼底的猩紅幾乎要將我吞噬。
「周昭禾,我拼S拼活不是為了讓你來幹這些伺候人的活兒!」
「你的任務是學習,是考大學,是給我爭氣!」
「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
我終於忍不住,哭著朝他吼。
「我沒有浪費時間!」
「我白天好好上課了!我隻是想……」
「你想什麼?」
他冷冷地打斷我。
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化為一片S寂的灰燼。
「你什麼都不用想。錢的事,我來解決。」
看到我的眼淚。
他眼中的瘋狂似乎退去了一絲,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痛苦。
他松開我,後退了一步,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
「辭掉。」
他丟下這兩個字,轉身就走,背影決絕得不帶一絲留戀。
「以後,再讓我看到你幹這個,我打斷你的腿。」
那件事之後,我們之間像是隔上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周奶奶的手術很成功,轉入了普通病房。
周屹一次性繳清了所有的費用。
但他卻很少出現在醫院。
他總是把錢和生活用品放在門口。
然後託護士轉交。
我知道,他不僅是在躲我,也是在躲周奶奶。
他怕自己身上那股「不幹淨」的氣息,會玷汙了我們。
每個月他依然會雷打不動地把一筆錢放在我家門口的腳墊下。
那筆錢,足夠我所有的開銷,甚至綽綽有餘。
可那錢卻像是帶著烙鐵的溫度。
每一次觸碰,都燙得我心髒生疼。
他曾經是我在黑暗裡唯一的光。
現在,他親手熄滅了自己。
走進無邊無際的深淵。
隻為了把那束光,完完整整地留給我。
我握著那筆錢,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泣不成聲。
周屹。
你用你的未來換我的未來,可沒有你的未來。
我要怎麼心安理得地走向光明?
10
那場激烈的爭吵之後。
周屹和我之間那堵無形的牆,變得更高也更厚了。
我們住在對門,卻過著宛如兩個世界的生活。
我上學,放學,在書山題海裡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拼命。
他則繼續晝伏夜出,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影子。
用他的方式為周奶奶的康復和我的學業續費。
每個月,那筆錢依舊會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墊下,分毫不差。
我沒有再忤逆他。
隻是將所有的不甘、心疼和無力都化作了學習的動力。
我瘋狂地刷題,把自己的時間填滿,不敢有片刻停歇。
因為我怕一停下來。
就會想起他滿身的傷痕,和他眼底那片S寂的灰燼。
我天真地以為,隻要我足夠努力,考上最好的大學,一切就會好起來。
等我能賺錢了,他就不必再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
我們還有未來。
可我忘了,命運最擅長的。
就是將人最後的希望都碾得粉碎。
周奶奶的身體在熬過手術後,
一直很虛弱。
盡管有最好的藥物維持著,但依舊像是風中殘燭。
她最終還是沒能熬過那個漫長的冬天。
在一個飄著小雪的清晨,醫院打來了電話。
我衝到病房時,她已經陷入了昏迷。
周屹就站在病床邊,他來得比我更早。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外套,身上還帶著未散的寒氣。
背影僵直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我拉著周奶奶漸漸冰冷的手,淚水模糊了雙眼。
一聲聲地喊她,她卻再也沒有回應。
直到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發出刺耳的長鳴。
我才終於崩潰,伏在床邊痛哭失聲。
整個過程,周屹一言不發。
他沒有哭,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悲傷。
他隻是沉默地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
眼神空洞得可怕。
但我知道。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刺耳的長鳴聲中,徹底碎掉了。
他為之拼上性命守護的人,最終還是離他而去。
他所有的犧牲和染上的滿身汙泥。
在S亡面前,都成了一個冰冷的笑話。
周奶奶的葬禮很簡單。
周屹一手包辦了所有事。
冷靜、高效,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局外人。
葬禮結束後。
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跟我說了一句話。
「周昭禾。」
「你要往前走,不要回頭看。」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
沒有給我任何回應的機會。
那之後,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再也沒在凌晨聽到過他對門開鎖的聲音。
也再也沒聞到過樓道裡若有若無的煙味。